天上掉下來的東北小姨
小時候,我們家的親戚中沒有姨媽和姑媽 ,因為父親就是兩個兄弟,而母親這邊是四個舅舅。看見別家的孩子有姨媽和姑媽,我們家幾個孩子都很羨慕,常常會對父母發出這樣的問題:我們怎麼沒有姨媽和姑媽啊?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們幾個孩子的多年願望終於實現了,好像是從天而降,我們突然有了一個東北小姨。 我記得事情發生在1980年的夏天,當時我也在昆明過暑假。一天,母親突然收到一封從統戰部轉過來的信,這封信從東北的吉林省吉林市寄出,寄到中央軍委,中央軍委又轉到昆明軍區,昆明軍區再轉到省委統戰部,統戰部最後把信轉到了母親手中。信是吉林市某工廠的一個女工寫的。信的大意是她要求中央軍委幫助尋找她的親生父親xx。信中說她是xx於1949年出生的女兒,XX是國民黨某軍某師師長,1948年參加長春起義後為解放軍某軍某師師長,以後她和自己的親生父親失去了聯繫。因為父親當過國民黨的師長,她一直不敢去找父親。最近看到報紙上黨中央為龍雲平反的消息,估計父親也不會有事了,才敢來尋找父親。 信中要去找的XX正是外公。外公外婆都已過世,無從對證此事,而母親和四個舅舅從來沒有聽說過外公在東北還有一個女兒,此事的真假難以判定。但是隨信附有一張這個女工的本人照片,一看照片,母親和我們都大吃一驚,因為她長得太像外公了。外公有五個孩子,就是母親和四個舅舅,但是所有的這些婚生的孩子沒有一個人長得有她這個非婚生的(當時已經可以斷定她是非婚生的)那麼像外公,她的臉完全就是外公的臉的複製。這種強大的生物遺傳力量,不用做什麼DNA,讓母親不能不相信她是外公的另外一個孩子。母親接着找到外公過去的副官和部下,他們都確認有此事。據他們回憶說事情是這樣的:解放戰爭期間,外公在東北困守長春期間,通過他的下屬在當地找到的一個比母親年齡還小的女孩當臨時夫人。長春起義之後,這個女孩生下一個女兒,母女倆跟着外公隨部隊到了天津。在天津期間,部隊要準備南下,外公當時已是解放軍的師長了,而解放軍是不可以有兩個老婆的,外公就給了母女倆一筆錢(珠寶首飾之類的東西),母女倆就回東北去了。外公隨部隊南下後,以後又轉業到地方工作,從此就沒有了聯繫。外公直到去世,也從來沒有和家人透露過此事。 小姨的真實身份被確認後,我曾聽見母親很生氣的私下責怪外公是 “軍閥本性”。父親聽了後,勸解母親說:他那個時候是在打仗,有了今日沒有明日,不要太苛責他了。以後母親就給小姨去了信,認了這個妹妹。從通信中得知,小姨也有一番艱苦波折的經歷。她母親帶她回東北後,又帶着她嫁了人,她有好幾個同母異父的兄弟姐妹。從小因為沒有親生父親受盡欺侮。進工廠當了工人後,和一個河北籍貫的復員軍人結婚,生了一兒一女,但丈夫很年輕就因病去世了。 1990年父母到美國探親,到了北京。小姨帶着大女兒也到了北京和母親第一次見了面。那時小姨是改革開放初期賺了點錢的個體戶,比父母都有錢。到了北京和父母擠住在我在北京的小家裡,給了還是六歲的兒子一個100元錢的紅包。那時100元錢不是小錢。相當於現在的1000元。父母從美國回去後,小姨又帶着女兒到昆明來玩,回東北時,母親帶她去四川樂山祭拜外公的墓。她一見着外公的墳墓,撲倒在上面大哭,拉都拉不起來。 1997年父母再次來美時,先去東北吉林市回訪了小姨,並見着了小姨的母親。小姨的母親比比母親還小几歲,瘦高身材,抽煙很厲害,喝酒一定要喝燙熱的酒。母親對我講,你外公就是喜歡這類瘦高型的女人,母親的親生母親,四個舅舅的母親,加上小姨的這個母親,都是瘦高型的。小姨的母親不久以後就去世了。 我2005年回國接母親移民來美,從北京轉飛洛杉磯,當時小姨也在北京。我到那時才見到小姨。和她在北京相處了幾天,雖然第一次見面,還是有一種親人的感覺。印象最深的是我們在餐館吃飯結賬時,我付賬付了一百零幾元零幾分。小姨對我說。:“嗨,在我們東北,這個零頭的幾塊幾分錢就算了,不會要客人付的。”言語之中,表露出一種身為東北人的自豪感和豪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