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回國:回老家- 彝族回族那些事 彝族回族是昭通人口最多的兩個少數民族。 母親是彝族,父親是回族。 查看歷史,在這個地區,這兩個民族有世仇。 昭通一帶地區歷史上一直是彝族烏蒙和芒部兩支居住。昭通西北面就是金沙江,金沙江另一邊就是大涼山,也是彝族居住,金沙江川滇兩岸,歷史上都是彝族地區。 父親先祖的墓碑是這樣記載的,“先祖起籍陝西固原州人也”,“於洪武14年來自陝西,隨軍抵威寧,安居陽關山(海子屯)”。根據歷史資料,陝西固原(現在屬寧夏)明朝初年,是朱元璋養子沐英的封地。明朝洪武14年,因為要平定統治雲南的元朝殘餘勢力小梁王,朱元璋派遣傅有德、藍玉、和沐英遠征雲南。很顯然,父親的祖先就是從北方跟隨沐英來到雲南,結束元小梁王統治的明王朝軍隊中的一員。威寧,現在屬貴州,威寧以前的名字是彝語烏撒,也是彝族地區. 父親的先祖平定小梁王后, 沒有回北方,而是作為明中央王朝威懾西南少數民族的一支武裝力量.屯田在貴州威寧這個地方。什麼是屯田, 碑文里講就是”或習武藝,以列戎行,或躬耕以自給”,有點像現在的建設兵團, 生產自給兼有戎邊之責. 父親先祖的墓碑接着有這樣的記載: “於雍正五年,歷烏逆忤悖,奉旨進剿”, “列身戎行,隨哈元生將軍征服烏蒙,醫ㄆ婀”, “至四世祖乃紛紛遷居昭魯等地, 領土耕食.” 碑文這段記載也和史籍吻合. 清朝雍正年間推行改土歸流,曾經引發彝族烏蒙和芒部的叛亂,此叛亂最後被清王朝鎮壓. 父親的回族祖先們,參加了這場平定母親的彝族祖先們叛亂的戰爭, 這叫“以回制彝”。烏蒙芒部彝族被打敗後,有的降服清王朝統治,繼續留在滇東北地區,有的不降服,渡過金沙江,逃到了大涼山。直到現在大涼山彝族中還有這樣的看法,認為雲南這邊的彝族是軟骨頭,因為他們降服了漢人。不願降服的彝族被趕過金沙江後,他們原有土地特別是肥沃的土地,被立了軍功的回族軍人們瓜分了,所以才有碑文中的“領土耕食”一說。 100多年後的清朝同治年間,雲南滇西大理地區發生了以回族為主導的杜文秀起義,滇東北這邊的昭通回族也跟着響應,最後都被鎮壓了。在鎮壓昭通回族起義的戰鬥中,清王朝又採用“以彝制回”的策略。昭通縣誌有這樣的記載:“咸豐八年,回勢猖獗,漢人屢戰不敵,時有以巴蠻勇悍,。。。調蠻眾二百人來昭,八月某日,在碑亭蠻、回大戰”。這裡說的巴蠻就是金沙江對岸的彝族。 了解這段歷史後才知道,父親的祖先和母親的祖先,原來曾有過這樣一段很血腥很暴力的歷史糾葛,而父親和母親又在愛情的基礎上結合在一起,覺得真有意思。
這裡是龍家祠堂,也就是雲南王龍雲家族的祠堂。從這個祠堂可以看出,龍雲雖然是來自很封閉的大涼山的彝族,但其實已經非常漢化了,這個祠堂根本看不出它和漢族的其它祠堂有多大差別。 帶我們遊覽祠堂的辦公室主任說,她陪同省里電視台的某副台長參觀龍家祠堂時,該副台長評論說,這個祠堂規模一般,和龍雲的當年的身份地位相比,不算大,但祠堂里有不少龍的雕刻和圖案,說明龍雲真夠霸氣的,因為封建時代,龍是皇帝的徽記,一般人不可以用。我聽了後心裡暗自發笑,還是當電視台副台長的文化人,怎麼連這基本的雲南歷史常識都沒有。龍雲是參加辛亥革命反滿清皇帝的,這個祠堂建於民國時期,龍雲的名字有龍,所以他祠堂里有龍的雕刻和圖案,談不上什麼有霸氣,更不會有什麼犯上作亂的問題,這些當官的,真是不學無術,還愛亂發議論。




昭通的市委書記是個彝族。在他大力推動下,在昭通城郊修建了個彝族六祖分支的廣場和塑像。六祖分支是彝族文獻裡的一個傳說,它的時間按彝族曆法換算過來大約是春秋時期,主要講,彝族最早的老祖,讓六個兒子分家出去,現今散布在西南各地彝族都是由這六個兒子開支散葉而來。這只是傳說,沒有任何其它考古發現來佐證,我很懷疑其真實性。我們知道漢民族史書上講的商周王朝,那不但有史書文字記載,而且還有大量的考古發現支持文字記載,彝族六祖分支這種沒有考古發現支持的文字記載也就是個傳說而已。 六祖分支整整占了兩座山頭。建立在第一個山頭上的是環立6 個兒子塑像的一個廣場。 



後面更高的山上,就是彝族老祖的塑像。


我們在觀看下面這幅有彝漢英三種文字說明時,一個說四川話的遊客走近前來,指着說明中的彝族文字,以很反感的語氣說:“哼,搞這些東西,有什麼意思,再搞這些,高考時他們還不是得用漢語。再怎麼搞這些,他們還不是永遠搞不贏我們漢族。”他不知道我們這一伙人中,小舅是彝族,我也有1/4彝族血統。我們微笑着應付他,“是啊是啊”。他走後,我對陪同小舅的學生說,他說的是對的。在強大民族的文化面前,弱小民族非常可憐非常微不足道。 比如我們在美國,在西方文化的汪洋大海中,常說要保持中華文化,第一代人,第二代人或許還可以。再往下幾代,特別當我們的後代逐漸越來越多和其他民族通婚後,就很難了。修建六祖分支廣場,說是要弘揚彝族文化,但其實是弱小民族在其面對更強大的民族文化面前的一種無力的哀鳴。 
我們朝魯甸縣城進發。父親和母親的祖上都是來自於這個縣。路上看到的這個建築怎麼很像悉尼歌劇院? 
縣城中心的這個雕塑叫打破條條框框: 
我們來到城邊這個據說是五星級農家樂吃飯,是在生態園內。 
餐廳內種了很多植物,我們在竹林中吃飯。因為市裡的局長陪同老師來了,縣裡的局長又帶着縣局的中層幹部來陪。本來有關係的人就是小舅,我和馬嫂,還有小舅的當局的學生這四個人,可吃飯就擺了兩大桌,三公消費看來就是這麼花掉的。縣裡的人很少見美國來的人,他們問了一個問題,美國和我們這裡有什麼差別啊。我回答說,你們那麼多人,周末不陪家人來陪我們,就是一件和美國很不同的事,像你們這樣在休息時間,被局長叫來陪客人,按照勞動法應付你們一倍半工資,大家笑起來,都開始起鬨,要局長多付工資。 


這是縣城中心的一個廣場。這個廣場面積相當大,因為是夜裡,照片上看不出它的規模來。當年建設廣場資金有缺口,縣委書記下令,全縣所有公務員捐獻一個月的工資才蓋起來。陪同的人說,縣委書記就是個土皇帝,他的話沒有人敢挑戰。名義是捐獻,其實是強迫。這可真是中國特色。當然也有人稱讚這個縣委書記,說他有魄力,敢說敢做,公務員待遇太好,強迫他們拿出1個月的工資來搞公益建設,不為過。 
這個塑像名叫烏蒙兒女: 
我們來到廣場邊上的清真小吃攤,吃蘇子糯米粑粑。 
正在做蘇子糯米粑粑給我們吃的回族婦女: 
這種蘇子糯米粑粑。小時候奶奶常包給我吃。裡面包的餡是蘇子和紅糖。是當地有名的回族小吃。蘇子是種黑色的有點像芝麻的東西,非常香。蘇子糯米粑粑就放在這樣的竹編簸簸里吃。 
這麼小的孩子就幫父母擺攤掙錢了。 

下面兩張照片是幾年前小妹妹照的老家那個村子。我爺爺是從這個村子走出去的。我們這次去因為時間關係,只到了縣城,沒有去村子。1967年初大串聯時我和姐姐到過這個村子,記得村子中有一眼非常純淨的噴泉水,全村用水包括農業灌溉都依賴那眼噴泉水。我和姐姐住在一個親戚家,我睡在閣樓上,樓下就是牛圈,晚上睡覺是在牛的∩腥朊摺 村中那高高的建築是村裡的清真古寺,有好幾百年歷史了。這個村子在當地非常有名,因為同治八年(1869年)雲南杜文秀起義期間,這裡曾發生過非常慘烈的戰鬥。1967年回老家,我曾親眼見到當年的戰壕遺蹟。 關於那次戰鬥,史書有如下記載: 十月初三日,唐有耕(清軍將領)分各營,進攻岩洞(家鄉那個村子就叫這個名字,有點怪吧)“該處海水四繞,素稱險要,壕牆深厚,兼有碉堡地道安設槍炮,負隅自固。” “初六日,(唐有耕)親統大隊,直指賊巢,該逆暗施槍炮,子落如雨。千總袁凱,劉應亨首先登牆,中炮殞命。總兵耿得勝等率隊再登,勇氣百倍,立將頭層壕牆攻克,轟斃回匪一百多名。” 十月二十五日,唐有耕傳話給本忠(回民造反頭頭):“只要你一人身抵,寸草都嚴加保護”。 “本忠決計以一死救萬民”“騎馬親詣唐營(曹家巷)見唐有耕”趁此機會,“都司車重輪與總兵耿得勝等拔幟先進,各營一呼直上同,以火攻之,洞內之賊漸亂,撤柵逾溝,意圖沖圍而出,我軍奮勇截殺,共斃回匪7百多名,墜岩落洞者不計其數。”本忠及弟三名要犯,押解昭通府,將本忠在昭通城,“遊街示眾下灰缸”,(下灰缸是種很殘酷的刑罰。下灰缸本來是用石灰水把生牛皮浸泡為熟牛皮的一種方法。用在刑罰上,就是把活人當作生牛皮放在裝滿石灰水的缸中浸泡),就地正法。岩洞攻破後,“設殺場於村後之丁家灣,有耕親坐馬扎監斬。每次殺十人,共殺八百多人。” 這裡有個問題,既然老家那個地方類似屠村般地被殺了那麼多人(算起來是有幾千人數了),那我們家的香火是怎麼延續下來的呢?據父親說,當時堅守在村里戰鬥,最後被屠殺掉的都是些青壯年人。老人婦幼都應該預先逃出去避難了,屠村之後,又回來繼續生活。搬起指頭算算,我奶奶是1901年出生,我爺爺估計是1890年代出生,此事發生在1869年,逃出避難倖存下來的。應該是我的曾爺爺,而被屠殺掉的青壯年中,估計就有曾曾爺爺。 那個“決計以一死救萬民”叫本忠的造反頭頭可算得上是個漢子,不過最後他的一死並沒有能夠避免屠村。以後非常有意思的一個發展是,本忠的兒子輝山長大後居然還在清朝軍隊裡當了不小的官,他當過四川嘉州(樂山)統領,相當於軍分區司令員吧,告老還鄉後,在家鄉非常有名,被稱為老統領。看來清朝提拔幹部並不怎麼講出身成分。 因為1869年那次大屠殺,老家那個村子的民風歷來比較彪悍。上世紀90年代中,縣計生委的人帶着民兵,在田間架起帳篷,把村中應該結紮的婦女一個一個強行帶到帳篷中強行做手術。結果以該村為主,聯合周圍回民村落造了反,幾千人打到了縣裡,砸了縣計生委。縣裡,地區,直到省里都不敢處理,生怕事情鬧大,最後以安撫為主,究其原因,除了1869年那次屠殺外,上世紀70年代著名的滇南沙甸事件也在當官的腦子裡記憶猶新。從此以後,政府領導都比較怕老家村裡的人,計劃生育根本管不到那裡,凡事睜隻眼閉隻眼就算了,不敢真管硬管。 當地縣裡官員都戲稱老家村子一帶為“匪區”,到這一帶地區來處理公務都比較小心。小舅的那個當局長的學生也是來自這一帶地區的回族,他以調侃的口氣說,我們這裡的回回分三種,第一種叫回民,就是比較守法的好公民,第二種叫回子,就是有點不太遵紀守法,調皮搗蛋的。第三種叫“干毛回回”,就是蠻橫不講理,動不動就要動刀子拳頭那類。旁邊有人(漢族)接話說,這種話也就你這個回回才可以講,我們是不敢講的。聽起來,老家那個村子的回回在那一帶名聲不是太好,愛打架鬧事,逞勇鬥狠。以前在家時,就常聽母親在父親面前這樣評論老家回民:“怎麼那麼好鬥,是不是吃牛肉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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