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回國: 母親二三事
母親1928年出生,今年11月就90周歲了。
我們去年與母親從貴州旅遊回到昆明,就給她過了89歲生日。中國人過生日有過九不過十的說法,今年我家三口都回去,有隆重一點給母親過90歲生日的意思。母親說了,她不在乎什麼過九不過十的說法。我每年都回去,年年陪母親慶生感覺很好。
母親在不可避免的變老。每年回去都會感覺她有變化,身體上心理上都有變化,她時常會有些小毛病,不是這裡就是那裡,不過總的說來,在老人中她算是健康的,沒什麼大毛病。
去年我們回國以前,母親有一段時間感覺腸胃不好,還會胃疼,超聲波檢查肚子裡都是氣,看不清楚體內各個器官的狀況。體檢查出一個叫做癌胚抗原的指標過高,正常指標是0-5,而母親的這項指標到了6.33。據說這個指標反映的可能是胃癌,但也可能是別的胃病。我們非常緊張。醫生要求做胃鏡檢查,我們都反對。因為胃鏡檢查要用麻藥,而用麻藥對這麼高齡的老人非常危險。母親說,胃鏡檢查出來如果是胃癌,我也不會去做手術,做這個檢查幹嘛?查過網絡,有人說,如果是胃癌,這個指標應該是幾十甚至上百,只是稍微高一點,應該是其它的問題而不是胃癌。最後母親住院做了除胃鏡以外的很多檢查,醫生最後確定是幽門桿菌病,打了幾次吊針後,基本痊癒。
這次住院母親有一個很大的收穫,就是發現自己身體確實還不錯,對自己的身體有了信心。母親住院與兩個老人同一房間,兩個老人都比母親年齡小,但已經失去自理能力,有一個還有失憶症。母親說她們都比我小好幾歲,身體那麼差,腦子也糊塗了,我比她們強很多,感恩啊!
母親對周圍世界一直保持新奇和興趣,這是她強大生命力的表現。她提出坐高鐵看天眼,很多人都說你媽還真時髦,居然會想去看天眼。在貴州旅遊期間,我與母親住一起。每次進入旅館房間,母親總是首先做幾件事:先找塑膠拖鞋,然後找睡衣,再搞清楚洗浴用品,設備的開關,和房間燈光的開關。每住一個旅館都是如此。晚上我們睡下了,我看手機上的網絡新聞,這時母親在另一張床上總會詢問我:有什麼新聞啊?不要自己一個人看,給我講講啊。
回到昆明進入院子大門,我讓母親把她口袋裡的開家門鑰匙先給兒子,他跑得快先去開門。我們進家後,各自開始整理行李,準備晚餐。兒子外出到老鄉開的酒吧去喝酒,他所謂的老鄉就是一個在昆明找了老婆開酒吧的一個老美。兒子走了一會兒,母親突然問:我的鑰匙到哪裡去了?母親的鑰匙一共兩把拴在一起,一把開單元門的電子鑰匙,另一把是開家門的常規鑰匙。據母親說,開家門的鑰匙丟了很容易配,但電子鑰匙不好配。我們趕緊幫她一起找,因為之前她的鑰匙給了兒子去先開門,我趕緊打電話給兒子。酒吧里的兒子回答說,他應該把鑰匙還給奶奶了,或者放在家裡飯桌上。我們又是一陣尋找,還是找不到。母親越來越着急,我趕緊打電話叫兒子回來幫找,因為最後一個使用鑰匙的是他。兒子趕回來後,我們又到處翻箱倒櫃地找鑰匙,找着找着,突然聽見母親大聲喊,哎呀,鑰匙在這裡,就見她從褲兜里掏出了鑰匙。我幫她尋找鑰匙時摸過她所有的口袋,沒有發現鑰匙啊?這事真怪。
由此聯想之後發生的另外一件事。一天晚上我和馬嫂外出去看望嬢釀(嬸子)。嬢釀眼睛不太好,我們買了一瓶眼睛的保健藥給她送去。在嬢釀家坐下後問她身體如何?她說很不好,剛剛檢查出來確診肺癌,我們被嚇了一大跳,就多坐了一會兒。看起來嬢釀精神都還好,她說雖然確診肺癌,但自己沒有任何感覺。離開嬢孃家時,她非要一直送我們走,一直送到到距離她家有相當距離的一個大街的路口。等到街口紅燈轉綠燈時,我們與嬢釀告別,我看到嬢釀眼裡都是淚水趕緊回頭走向街對面,馬嫂則一面哭一面和我過了街口離開了嬢釀。剛走過街口不遠,突然聽到手機響起,是兒子的電話。兒子說奶奶身體感覺不舒服,要我們趕快回家。我和馬嫂幾乎是跑着回到家,進門一看,母親好好的在家裡,什麼事也沒有。兒子說是奶奶讓他給我們打電話,說她身體不好要我們趕緊回家,當時母親還不知道孃孃確診的情況,幾天后我才告訴她。
我離開家返回美國前一天,接到馬嫂微信要我買一點昆明的糕點帶回家。那天下午趁着母親午睡時間,就出去買糕點,所花時間稍微長了點,黃昏時分回家時,母親就生病躺在床上了。母親不斷責怪我出去太長時間,還責怪沒有帶上她的手機外出,她無法給我打電話。她說你要知道,一年365天,我與你在一起的時間就這麼幾天啊。小妹說母親其實沒有病,她是不願意你外出時間太長而已。我現在60多歲真的可能對近90歲的老母親內心深處的感觸無法體會。
母親年輕時就性子急,老了更急。從安順乘高鐵回昆明,因為是中途上車,我們的座位都分開了,沒有坐在一起。母親的座位比較靠近馬嫂。車剛過曲靖,車上廣播說下一站昆明南站,母親聽見馬上着急得站起來大聲喊馬嫂,昆明快到了,要準備下車。實際上從廣播到下車還有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而且昆明是終點站,大家都下車。
我家的門全家睡覺前要從裡面反鎖上,這樣從外面即使有鑰匙也打不開門。母親每晚大約9點以後就開始洗漱,10點以前一定上床睡覺。她很性急,早早地在8、9點鐘就會把門從裡面反鎖上,有時如果家裡有人晚回來,就打不開門,還要裡面的人打開反鎖才能進家。有一天晚上,母親又早早去反鎖門,被門口的地毯給跘了一下差點摔倒。小妹看見後發火了,很生氣對母親斥責說:你急着那麼早去鎖門幹嘛?還差點摔跤。我們後面睡再鎖門不就好了嗎。給你說了那麼多次為什麼總是不聽?小妹着急聲音很大,母親像個孩子似默默聽着,一句話也不說。我看着心裡挺難過。
我理解小妹的發火,她性格強勢,母親也很強勢,與母親朝夕相處,生活習慣性格的差別,在母親越來越老的過程中,造成母女之間的碰撞會越來越多。我們在海外遠隔萬里,照顧母親的事大都落在小妹身上,我們實在也沒有資格說什麼。我這幾年一直在想的是,還好母親一直可以自理,一旦不能自理,小妹的負擔會更重,那時的問題會很多,如果我可以回去在母親身邊幫忙照顧,情況可能會好點。我在昆明就已經對母親說了,我計劃三年後退休,退休後就回昆明與她朝夕相處,天天在一起。上星期通電話時,母親對我說了,她一定搞好身體,健健康康活着,堅持等到我退休後回去與她常駐一起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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