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和母親的純真愛情

母親是很了不起的女性。年輕時不覺得。從小記事時到18歲離家， 只是覺得她脾氣急，發起火來會打我們。老了，自己有了一些人生閱歷了，才越來越感覺到母親的不一般。

我們家幾個孩子從懂事起常常會問父母一個問題，你們談戀愛時是誰追誰？父親的故事和母親的回答是相反的。父親的故事很詳細很具體，講到某年某月，母親到他住的地方，如何作了表白。 他當時嚇了一大跳。沒有敢答應。報告地下黨組織後，得到了批准，才開始和母親談戀愛。當時地下黨組織的目的是通過父親和母親的關係，影響母親，再通過母親去影響外祖父，爭取正在東北為蔣介石打內戰的外祖父起義。以後事情的發展，完全就是按照地下黨組織的這樣一個目的去進行的。母親的回答則是很簡單，當然是父親追她。不過沒有說出任何細節和情節。我到比較相信父親的故事。因為考慮到那時他們之間當時很懸殊的社會地位，父親絕沒有膽子去追母親。只有母親的主動才有可能成就這段姻緣。

母親的家世在家鄉是不一般的。外祖父出身於四川涼山的彝族土司馬黑家。馬黑家族不是一般的彝族貴族，而是受過清朝皇帝冊封過的子莫（官家）。外祖父16歲時過繼給雲南昭通的彝族大土司隴家，改姓隴，繼承了大片的土地和其它財產。這個隴姓在雲南是赫赫有名的姓。當時全國有四大家族統治：蔣宋孔陳。雲南則是也有自己的四大家族統治：龍盧隴安。這四大家族全是彝族， 隴是其中一姓。外祖父不甘於做個地方土司，以後到昆明當了龍雲衛士，又被龍雲送去雲南講武堂讀軍校。雲南講武堂是中國最早最著名的軍官學校。二十世紀初中國有兩所最著名的軍官學校：保定軍校和雲南講武堂。 雲南講武堂出了朱德，葉劍英，武元甲，崔庸健等一大批中外的著名軍事家。聽外祖父說過，雲南講武堂的元老因為輩份高，都會戲稱黃埔軍校畢業的軍官為“黃埔小兒”。外祖父軍校畢業後，在滇軍中從排長一直到36歲做到少將師長，成為雲南軍閥龍雲盧漢的嫡系將領，被稱為當時雲南南軍閥少壯派的領袖。

父親和母親談戀愛時，外祖父己經是滇軍中著名的少壯派將軍了。和母親的家世比，父親的身世就很低微了。我的爺爺是個農民，年輕時進城和我奶奶結了婚。在滇軍中當過幾天兵，到過四川，從時間來算，很可能參加的就是蔡鍔的討袁護國軍。以後回家做點小買賣。1925年父親四歲，叔叔還在奶奶腹中時，爺爺被他嫂嫂支派外出尋找他哥哥時客死在雲南邊疆。以後父親家就是孤兒寡母的了，一直生活在貧窮之中。奶奶也就是做點針線話，靠娘家的接濟過日子。小時候常聽爸爸說：“你們真幸福，還有爸爸。 我可是從小就沒有爸爸。”也常聽他講小時候住外公家，每到過年，奶奶就要帶着父親和叔叔淒悽慘慘的搬到牛圈去住。因為傳統上過年時寡婦是不能在家裡住的，說是會帶了霉氣。母親回憶說，第一次到父親家時，對他家裡的貧窮非常吃驚，一個黑黑的小屋。破爛不堪，連門都不是正的而是歪斜的。

父親和母親的相識，得緣於家教。父親讀高中期間加入了地下黨。高中畢業後就在家鄉的一所小學裡教書，做地下黨的工作。母親的一個家裡是醫生的初中同學成績不好，這個同學的哥哥是父親的好朋友，他就請父親去他家裡給她妹妹當家教，母親也被邀請去一起聽父親輔導。從此開始了他們的交往。當時母親14歲。以後父親受地下黨派遣到省城去讀大學做大學裡的地下黨工作，父親就不斷和留在家鄉的母親通信並郵寄進步刊物給母親。給了母親思想上很大影響。母親回憶說她從父親那裡收到的郵寄來的第一本刊物是一本用<<七俠五義>>書皮包着的斯諾寫的<<紅星照耀下的中國>>。以後母親也到了省城，他們就有了更多的交往和接觸，母親就逐漸的愛上了父親。

外祖父在母親十六歲時曾經給母親找過一個當時是門當戶對的家裡很有錢的彝族土司的兒子。 母親不同意，和外祖父常談了一夜，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得外祖父流了淚，最後取消了這個婚約。母親以後回憶起此事感概地說, “想不出我當時口才怎麼會那麼好，居然把你外公說哭了“

母親對父親的主動選擇，是需要極大勇氣和膽識的。從此事可以看出母親的不一般處：第一，母親傑出的膽識和果斷，在關鍵時候把握自己的命運的能力是非凡的。第二，母親超脫世俗的價值觀。父親和母親的結合打破了兩個界限：一是貧富貴賤的界限。母親是將軍的女兒，而父親是個寡母帶大的貧民之子。二是民族的界限，母親屬於當時統治雲南的彝族貴族，而父親是來自於當時社會底層受人歧視的窮回回。兩個民族在文化背景上是差別很大的。母親敢做敢為，追求真正的愛情，不受任何人間世俗關係的約束，不是一般的舊時代的女性可以做的到的。

父親對母親當年的這份主動的真情愛意也是時時記在心裡的。父親在我少年時代就曾經給我講過這樣一個故事。1951年他新婚之後，到北京參加全國第一次組織工作會議時，突然得了重病住院治療。給他看病的是個從中南海門診部派出來的女醫生。女醫生是河南鄭州人，烈士的女兒，她的父親曾經當過地下黨的鄭州市委書記，後來犧牲了。這個女醫生對父親特別好， 除了精心給父親看病治療外，還請父親到飯館吃飯到電影院看電影， 也表明過喜歡父親的意思。父親回憶說，她直接對對父親講，“我是從來不掩飾自己的感情的”。父親當然是拒絕了她的愛。父親對我說，你母親當年以她那樣高的社會地位看的起我這個貧窮寡母家庭的孩子，我是不會忘記這份情的。我不能做對不起你母親的事。我們家一直保留有那個女醫生當時送個父親的照片，那是一個穿着軍裝留着短髮英姿颯爽的典型北方女性。

父親和母親的愛情故事小時候聽了好多遍，不覺得有什麼。現在想想，還真覺得有點不平凡。咋聽起來好像是電影上小說中被創造出來的那類情節，但它卻是六十多年前真真實實發生在父親和母親之間的愛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