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時代:1959反右傾母親被批鬥
毛澤東時代的政治運動,有這樣一個特點:中央打倒一個人,全國會牽連一大片。中國有句俗語:“神仙打戰,凡人遭殃”,用這句俗語來描述,很合適。
1959年彭德懷在廬山會議上,因為萬言書受到批判鬥爭,被打成反黨集團軍事俱樂部首領和右傾機會主義頭子,並被撤銷職務,全國隨之開始了一場反右傾機會主義的運動。與1956年的反右主要針對黨外不同,1959年的反右傾主要針對黨內。
毛澤東時代的政治運動有這樣一個規律,歷次政治運動首先挑出來的鬥爭目標,常常是所謂出身不好的人。母親,一個與彭德懷毫不沾邊的昆明某高校普通教員,因為出身,在那次反右傾運動中受到衝擊。
和1956年”引蛇出洞“的做法一樣,運動初起時,院黨委要求大家向黨交心匯報思想。受學院黨委書記指派,趙副院長找母親談話,要母親向黨老老實實匯報真實思想,說明對大躍進總路線人民公社三面紅旗的看法。1958年,母親曾經作為農村工作隊員,親身經歷過雲南邊疆德宏景頗族地區山寨的大躍進,對其中的極端做法非常反感,母親心裡對自己說:什麼大躍進其實就是大要命。(以後會專門寫一篇)但母親不敢講自己的真實想法,甚至對父親也不敢講。她只對副院長說,我支持三面紅旗,但我有兩個想法:第一,因為我的出身,感覺大家都用有色眼鏡看我,同樣的話,別人說了沒問題,我說了就會和出身聯繫起來,成了問題。第二,我是知識分子,這個知識分子的改造真難,好像永遠改造不好,像個無底洞,我對改造沒有信心。
趙副院長向黨委書記匯報後,黨委書記認定母親的兩個看法是右傾機會主義言論,他親自出馬,對母親掀起了一場圍攻批鬥。
在黨委書記帶領下,幾個打手群起攻之。批鬥的主題當然首先是母親的想法, 他們指責母親的有色眼鏡論不能深刻認識剝削階級出身在自己思想上打下的階級烙印,批判母親的改造無底洞論是污衊黨的知識份子改造政策。 但就這兩點而言, 也實在找不出多少着力點可以批判, 就轉從其它方面找岔子.
小妹那年剛出生,母親修完產假後,按時來上班。黨委書記居然如此批判母親:“你為什麼少休一天產假都不肯?” 按時上班還被批判,按時上班和右傾機會主義有什麼關係?
大躍進時,有這樣一個對社會主義的美妙描述:“社會主義,樓上樓下,電燈電話。”。 意思是說,社會主義建成後,家家戶戶都住在有樓上樓下的房子裡,而且房子裡都用上了電燈電話。母親曾經對此話私下有過這樣一個評論:”我家解放前就是樓上樓下電燈電話了。我參加革命不是為了享受樓上樓下電燈電話,我覺得社會主義應該有比樓上樓下電燈電話更美好更高級的內容” 批鬥中,這句話被人揭發出來加以批鬥,指責母親說社會主義樓上樓下電燈電話沒有什麼了不起。批鬥者責問母親:別人參加革命是因為受苦受難受壓迫,所以才革命求解放。你不受苦受難,為什麼要參加共黨,可見你參加革命的動機不純。母親回答說,馬克思恩格斯出身也不好啊?批判者訓斥母親,你怎麼可以和偉大領袖相比。母親一直引以為自豪的是,自己從理念上認識開始,自覺參加革命,不是為了改善自己個人的經濟社會地位,而是為了社會大眾的公平正義。可正是在這一點上被批判被質疑,由此受到的打擊可想而知。
毛澤東時代的政治運動有這樣一種常見做法,為了從精神上心理上打垮一個人,就想法設法從人格上侮辱你。有個被領導認為口才好的北方南下幹部, 用這樣的北方俗語來侮辱母親: 你在萬惡的舊社會, 當地主家庭的大小姐,就是這樣的醜陋模樣: “撈魚的胳膊下河的腿(比喻穿着暴露)火燎的頭髮(比喻燙髮)吃死孩子的嘴(比喻擦口紅)。” 批判者從來沒有在舊社會見過母親,母親從30年代到40年代一直就是學生打扮模樣,可是為了侮辱你什麼話都可以編出來。
毛澤東時代的政治運動有這樣一個現象:誰平時得罪了領導或者不太聽領導的話,當運動一來時,就有可能成為鬥爭對象。和母親一起被批鬥的還有另外一個中層幹部。這個幹部因為平時得罪了黨委書記,也被抓出來批判。為了把這個人打倒,黨委書記的打手們就編造了很多無中生有的故事。有個批鬥中跳得很高的人在批鬥大會上站出來,揭發這個幹部在什麼時間什麼地方什麼場合,講了怎樣的話, 攻擊了黨委書記(那個時候反對黨委書記就是反黨), 然後,她手指着也是被批鬥對象的母親說: “某某某,你當時也在場,可以作證, 你說他是不是講了那樣的話?” 母親聽後一愣,知道此人在編造謊言,心想如果順着她的話講,可能減輕點批鬥,但順着她講就是講假話,豁出去了,絕不講假話,馬上毫不猶豫地回答說:”我沒有聽見他那樣講過“ 批鬥大會一片譁然,批鬥矛頭迅速轉向了母親,說母親和那個被批鬥者都是穿一條褲子的右傾機會主義分子。
母親說那個時代政治運動中被整者,沒有申辯權,被批鬥時,只能低頭記筆記,不可以有任何的自我申辯。如果爭辯了,就是態度問題,就要打態度,過不了關。
到運動結束要給母親定性時,因為實在找不出什麼攻擊大躍進總路線人民公社三面紅旗的言行,沒有能夠把母親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但做了一個”有嚴重思想問題“的結論放到檔案里。緊跟着,母親帶着我們全家下放到父親下放的地方和父親團圓。當地地委書記看了母親的檔案後,把父親找去說: “你愛人檔案里說她有嚴重思想問題,你要好好幫助她。” 父親回家後問母親,母親把事情經過告知父親後,父親無語。
1962年7千人大會前後,開始了對1959年反右的甄別,在那次甄別中,母親“有嚴重思想問題”的帽子被去掉了。當時整母親的黨委書記如此對母親說:‘哎呀,我們那時批鬥你主要也是恨鐵不成鋼啦”。這是什麼話?把人從思想上精神上如此殘酷不講道理的折磨侮辱,叫什麼恨鐵不成鋼?
與前三十年的毛澤東時代相比, 在後三十年中, 母親有個很大的感受: 不再因為所謂的出身問題時刻擔心被整,那個沉重的精神枷鎖被卸下了。前三十年中高高揮舞階級鬥爭大棒整人很兇的當權者們,在文革中也都被狠狠打翻在地嘗到了被整的滋味,真是報應。到了後三十年,雖然有的又上台當權,但老實多了,彼此誰也不怕誰了。母親還說,以思想來定罪的做法非常可怕,你有違反黨紀國法的行為,按本本,該怎麼處理就處理,那是對的。可你沒有任何違反黨紀國法的行為,只是談談自己的思想認識,就被定罪整治,實在是太野蠻太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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