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有圖) 本來正在寫一篇關於父親的文章,寫到一半,毫無緣由地突然想起寫馬嫂的姥姥。 我是南方人,南方稱呼母親的母親為外婆。我在北京時叫過姥姥10多年,是稱呼馬嫂的姥姥。 馬嫂姥姥東北遼寧海城人。雖然上個世紀30年代就遷居北京,也算個老北京人了, 但她說話口音不是北京而是東北。 我和馬嫂剛上大學不久開始交朋友,姥姥認為考上大學多不容易呀,批評馬嫂不好好抓緊學習,聽說我是南方人,又說南方人多數又黑又瘦,北方人身量高大,怎麼也得找像舅舅們那樣身高的人。馬嫂原話轉告我,我很受挫折,對姥姥有種畏懼感。有次我有事找住在姥姥家的馬嫂,不敢進門,就在四合院門口等着,看見一個孩子出來,請他幫忙把馬嫂表妹叫出來,然後才把馬嫂找出來。 姥姥和3個舅舅還有三姨三姨夫的合照。後排站立的3個舅舅帥吧?姥姥拿他們作標準,馬黑當然是比不過了。
 1979年夏天馬嫂跟我去昆明,關係比較確定了,回北京後,我鼓起勇氣跟馬嫂去見姥姥。我記得我的見面禮,就是這樣一塊專門從昆明提來的雲南特產牛肉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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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姥姥家時,她正在洗腳,我喊姥姥,她讓我坐下。當晚是馬嫂大舅做飯,做了這樣一道炒乾巴: (網上下載)
大家都說乾巴好吃,大舅說:“這麼好吃的東西以後多多益善”。從此我就可以進姥姥家了。 姥姥家在菜市口附近。讀書時周末我常跟馬嫂到姥姥家。留校結婚工作後,我們長時期沒有分到房子,住單身宿舍,周末也會到姥姥家住。姥姥家是一個典型的北京四合院,有18間屋,她說這個四合院當年是用15根金條買的。以後因為長期複雜的歷史原因,姥姥的房間只剩下一間正房,其它房間住着另外6家人。姥姥最不喜歡東廂房梁家,那家女主人在文革中斗過姥姥,態度非常惡劣,其餘的幾家人都處得很好。 姥姥在北京先後帶過三姨和二舅兩家四個孩子。三姨夫是廣東人,三姨以後跟着去了廣東,文革中懷孕期間得痢疾,因為誤診,年紀輕輕就離開人世,丟下姐弟兩個年幼的孩子,都是姥姥帶大。姐姐就是我博文提到過的日本表妹小玲。除正房外,姥姥還有間由地震棚改建的小屋,我們去姥姥家常住那間小屋。
馬嫂母親是6個孩子中的老二也是大姐,姥姥比較偏愛。姥姥的生活長期主要由馬嫂母親和三姨夫供養。馬嫂母親每月都會給姥姥寄30元生活費。文革中,姥姥帶着很小的孩子,受到街道造反派的批鬥,被剃了陰陽頭,上街掃馬路,很不容易。文革中,姥姥受到很大的經濟損失。文革初期,姥姥一看風頭不對,趕緊把自己收藏的一些值錢的物件,如金表首飾之類的東西裝在一個箱子裡,轉移到胡同里一個叫馬姥姥的人家裡藏着。馬姥姥是北城姥姥(姥爺第二個老婆)家裡第3個女兒的乾媽,和姥姥關係不錯。可是文革結束後,姥姥去找馬姥姥那裡想取回東西,她卻不認賬,說姥姥記錯了,她從來沒有收到姥姥的那個裝有寶貝值錢物件的箱子。因為是無憑無據的事,姥姥也就無法了。以後姥姥提起此事時常對我們說,這麼大的事我怎麼可能記錯? 文革後,廣東開放早,三姨夫給姥姥買個彩色電視,在鄰居中第一家有彩電,每晚有好節目時,家裡擠滿來看電視的街坊,一下子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三姨夫雖然是黑黑瘦瘦的廣東人,但是非常重情重義。兩個孩子長大出國,他也再婚,還是一直給姥姥寄錢寄物。直到現在,儘管姥姥和馬嫂母親過世多年, 每年中秋節馬嫂弟弟們還會收到三姨夫從廣東寄過的月餅。 三姨夫的有情有義也遺傳給女兒。姥姥90年代末病重,因為家中無廁所無暖氣,在四合院裡照顧很不方便。表妹出錢在北京房價還算低的時候給姥姥買了一套單元樓房,姥姥才從四合院搬進樓房住。 因為姥姥家,我在北京生活10年,雖然在學校工作,也很熟悉北京四合院的氛圍和文化。四合院的鄰里關係真是親密。記得有一年,三姨的兒子突然肚子疼得不行,姥姥到院子裡呼救,一下子進來好幾個平時不怎麼見面的熱心鄰居,找個平板車,幾個人拉着車小跑,呼呼拉拉就把表弟送到鄰近醫院。查明是闌尾炎,當晚做了手術。 馬嫂姥爺有兩個老婆,姥姥住北京南城(宣武門外)是大,還有個北城(西單那邊)姥姥是小。姥姥生了3男3女,北城姥姥也生了3男3女,但兩邊基本不往來。姥姥給我講過她當年砸北城姥姥家的故事:大概是上世紀40年代的事,姥姥聽說姥爺在外有小,一怒之下,找到新家去大鬧,“我進去後把他們的結婚照和新買的穿衣鏡給砸個粉碎。” 姥姥的性格夠硬吧。不過 鬧歸鬧,姥姥和那個時代的婦女一樣,對姥爺感情很深。姥爺住在北城,也會到南城來看姥姥,吃頓飯。文革中,北城姥姥在五七幹校,姥爺生病住院,姥姥每天到醫院去陪床,給姥爺做很多好吃的。 姥姥是解放的小腳,她的小腳看起來比我奶奶的小腳要大很多。姥姥比我奶奶小8歲,1909年出生,接近民國了,估計因為西風漸進,比較早放開纏足,所以小腳比較大。姥姥和奶奶相比明顯不同:姥姥是大地方人,更豪爽大氣大方,一接觸就知道是見過大場面大世面的人。我奶奶1983年摔壞腿,有一種同仁堂出的膏藥很有療效,脫銷了藥店裡買不到。姥姥聽說後,問清藥名,第二天就讓我去拿。我問怎麼找到的,姥姥說,“嗨,在北京住了那麼多年,我還是有幾個可以幫上忙的朋友的” 我每次從昆明回北京,都會給姥姥帶雲南特產茶葉,但姥姥不喝都送人了,她只喝茉莉花茶。每次送姥姥茶葉,馬嫂總會加一句:“您別再送人了”。我接着會對馬嫂說,“送姥姥東西,由她全權處置,她隨意就好,不用干涉” 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小花(我取的名字),6個月時臍帶繞頸胎死宮內,因無床位遲遲住不進醫院,死胎不儘快拿出對馬嫂會有危險,我急得沒有辦法,找到姥姥,姥姥馬上帶我去找姥爺一個在醫院當大夫的堂弟。他是留日海歸,在醫院有一定地位。我按姥姥囑咐買了幾瓶高級飲品(麥乳精和橘子汁)當禮物,攙着小腳姥姥,在醫院宿舍找到姥爺堂弟家。堂弟對堂嫂還是很尊敬的。第二天馬嫂就住進醫院。我們在學校是單身宿舍,引產同坐月子一樣需要保養。因此馬嫂出院後,先回姥姥家去休息,在姥姥家休息了一段時間,等到學校給了一間臨時住房,馬嫂才離開姥姥家。我想要是沒有姥姥這個親人在北京,我們遇到這樣的事該有多困難。 1988年我隻身赴美。姥姥請我到家吃飯。我剛坐下要吃飯,姥姥劈頭蓋臉直愣愣地問我一句:“你到美國不會在那兒再結婚成家嗎?” 嚇得我連聲回答:“姥姥,不會!不會!不會!” 最後一次見姥姥是1996年第一次探親路過北京。姥姥那時已經有嚴重的失憶症。她還認得我,還是按以前的習慣,用三姨夫的名字叫我,和姥姥面對面坐在一起的時間裡,她反覆問我一個問題:”你從美國來飛了多長時間啊?” 問第一次,我回答了,問第二次,我也回答了,問第三次,我還是回答了,問第四次時,我已經無法回答,忍不住流淚。 寫此文時,突然想起一件事,姥姥1999年90歲過世後,我和馬嫂回國,路過北京多次,可居然沒有想起找出時間去給姥姥掃過一次墓。馬嫂說:”我們都是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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