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回國:離別
人生最具有悲劇性的體驗莫過於離別,特別是親人之間的離別。
親人之間的離別發生最多的應該是空間地理上的分開。
我人生第一次與親人分開發生在6歲時。那時全家隨父親下放,住在滇西一個叫馬家莊的村子裡。我要上小學了,小學離馬家莊比較遠,我和姐姐住到小學附近南家村的一間茅草房裡。第一次離開家住在南家村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睡在床上,夜裡想到奶奶不在身邊,感覺無比悲傷,一個人默默地流了很多淚。我那時一直與奶奶睡一起,突然與奶奶分開,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非常不習慣,那是人生第一次體驗離別。
人生6歲時的第一次離別體驗很不快樂,但接着以後發生在少年時代青年時代的離別就沒有那麼悲傷。
1966年文革大串聯時,我乘坐火車離開成都到西安,那是人生第二次與親人離別。可那次離別我只有興奮沒有悲傷,有一種離開父母管教,自由自在撒丫子的感覺。在西安紅衛兵接待站生活了一個月,每天躺在草堆上曬太陽,玩鞭炮,外出逛大街看大字報,吃紅豆冰棍,喝胡辣湯。最幸福的事是買了一盒上海梅益食品廠出的五香鳳尾魚罐頭,大大解了饞。在家時吃過這種罐頭,覺得真好吃,可沒有吃夠,這下可吃夠了。母親給我的60元錢全部花光後,才回到家。那次離別沒有任何想家的感覺。
1972年離家奔赴青海時,在奶奶的哭聲觸發下,全家除了父親都哭了,搞得我也有點悲悲戚戚,但當時更多的是男子漢走四方闖天下的豪情壯志。
1976年第一次從青海回昆明探親,呆了兩個星期,回到青海後,超過一個月才從離別的情緒中恢復過來。那次回家見到了多年不見的堂妹舫和艾,舫還給我織了一件毛衣。離家回到青海後,一看見那件毛衣就想起了和家人團聚的種種溫暖。那個時代有很多兩地分居的夫妻,我由此想到這樣一件事:以後結婚有老婆一定不能分開,要住在一起。
再以後離開青海到北京讀書,留校工作,然後出國,一直離開父母在外面闖蕩,回家最多不會超過一個月,其中經歷了一次又一次與父母的離別,每次回家探望父母離開時,總是心裡自己對自己說,怎麼才回家又要走?這個從小長大的家已經成了臨時的家,這大概是我人生註定的命,一次又一次離別的命。
出國以前與出國以後的離別有個重大差別:出國以前回家後與父母的離別,有時會有點難過,但總的說比較輕鬆。而出國以後回國家後與父母的離別,則是一次比一次感到無比的沉重。為什麼?因為距離父母越來越遠,因為父母越來越老,父親過世以後母親沒有了伴,每次離家時看着母親風中飄動的白髮,佝僂的身軀,會有一種壓抑不住的悲痛。
人生所經歷的離別經歷不只是空間地理上與親人的分開,還有一種離別叫生死離別。
生與死的離別不是一般的離別而是訣別,所謂訣別就是永不相見了的離別。一般的地理空間分開的離別有避免的選擇,就算離別了也是暫時,會有再相聚的一天,而生死離別是永久性的,它不可迴避。
2001年回國一個星期與父親生死離別的經歷永遠難忘:
“守候一個星期後,我就得返回了。記得那天要上機場前,走到父親床邊,對他說完我要走了後,就控制不住的大聲哭泣起來。父親躺在病床上看見我哭後,很清楚很有力的講了這些話:“男兒有淚不輕彈啊,你怎麼哭了?哭啥子啊?不要哭不要哭。你走你走,我這裡沒有問題。”他說“你走你走,我這裡沒有問題”時的語調充滿了自信和力量。
2001年七月,也就是我回美一個月後,父親就過世了。”
2018年六月,自父親過世17年之後,我又經歷了一次與親人的生死離別,這次是與母親的生死離別。
知道人固有一死,但母親的過世來得如此之快,沒有意料到。
去年十月,我們還一起去貴州登天眼,玩荔波,游黃果樹大瀑布。
去年從國內回到美國不久,我還和她在電話里討論2018年11月馬黑家族中美兩地四代同堂到騰衝給她過90歲生日的事。
去年回國,對母親談了計劃2021年在她93歲時我就退休,回國與她同住天天陪着她的想法。我回美國後的某天,母親在電話中信心滿滿地對我說: “我一定健健康康活到你退休回來陪我的那一天!”
可人算不如天算,母親今年3月15號住院,經過胃鏡檢查確診為非常惡性的胃印戒小細胞胃癌,病情不斷惡化。我從4月到6月回國兩次陪伴母親共42天,馬嫂回去兩周,兒子回去了3周,大妹和大妹夫Gary回去了近一個月。在將近3個月陪伴母親的日子裡,我們看着母親的身體在癌症的折磨下,不可抗拒地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往下走,最後離開了我們。
母親再也等不到我退休過回去天天陪伴她的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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