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高考曲折事種種 馮利的文章《我的1977高考》,引發了我與小舅媽在微信圈裡一段對話,洛杉磯老朋友啟的一段回憶,萬維著名博主笈笈草的一個留言,還讓我在網上找到了鳳凰三劍客的故事。 這些對話回憶,留言和故事,講述的是1977年高考中的種種曲折經歷:小舅媽在四川1977高考中被錄取了,但以後因為身份在考後從知青變成工人,被取消了上學資格,78年再考才上了大學。啟在湖南與馮利經歷一樣,77年高考體檢心臟有雜音,最後母親出面動用關係修改了體檢報告,才放下心來。笈笈草的表哥在被北京參加1977高考,因為政審被刷下。鳳凰三劍客的楊錦麟在福建1977年高考中,連報考資格都沒有,因為他從知青點病退回城沒有單位;馬鼎盛在廣東1977年高考中過了分數線,但因為政審問題沒有被錄取,最後走了副省長後門,才上了大學;曹景行在安徽參加1977高考,因為體檢被檢查出得過肝炎,被刷下。 這些現在看來稀奇古怪的事,沒有經過那個時代的人很難懂得,可大多數有過那個時代經歷的人,應該都不會對這些故事的真實性有懷疑。 故事一:小舅媽考上77級上學78級(微信對話) 小舅媽: 馮利是熟人嗎?高考有感證明也上了大學,目前在北美? 馬黑: 我家在成都時,馮利父親是我媽媽的工作單位同事,她父親和我母親同一間辦公室,辦公桌對辦公桌。她是美國公民,目前在國內。 小舅媽: 77年高考時我還是知青,高考後我被招工當了工人。後來我被川醫錄取,川醫的通知書發到縣招辦被熟人告密,結果通知書被扣壓,因為考前是知青考後是工人身份轉換了,四川省把上大學當成解決知青就業,省里政策規定,你是知青你不能同時占兩個好處:即離開農村當了工人,還上大學。你離開農村當了工人,就不合格上大學。
我老爸不服寫信到國務院教育部鄧小平辦公室省招辦人民曰報,有回信的:按政策辦是人才再考。所以我78年再考,成了78級,我弟弟是77的。
去年我在家鄉照顧我媽,遇到幾十年沒見過面的老同學倆口(倆人一個是77級一個是78級),他們脫口而出:你不是77年上華西醫科大學了嗎?當時我和弟弟77年同時考上,在家鄉轟動的! 馬黑: 不愧書香門第之家 小舅媽:
告密的人是我們的鄰居,女的是我媽的同事,男的是某中學校長。鄰居的兒子59年生的,77年沒考上一直連考五年81年才考上大學 小舅:
那孩子前幾年一直考理科,沒考上,後來改考文科才考上。 小舅媽:
老馬,更正一點我們家靠不上書香門第,爹媽略有文化而已 馬黑: 小舅說,你老爸文字文學功底很深。反正比我家更有文化。奇怪的是你和弟弟卻是學數學的,沒有學文科。 小舅媽: 至於學數學完全是我老爸硬性規定,只能學理科不能學文科
因為他就教古漢語,歷來運動對像,我們估計他是內定極右,文革期間被關押兩年,之前天天批鬥。所以我們幼小的心靈被挖的千瘡百孔啊[Sob][Scream]
馬黑: 我父母也是學文科的,但他們要我們幾個孩子讀理科,他們瞧不起文科,崇拜理科。78年高考,我媽打電報要我報考理科計算機電子工程之類的,簡直開玩笑。 小舅媽: 引發我一陣哈哈哈哈。。。 馬黑: 我媽我爸常說,學文科無用,理科才是真本事,對社會有實在貢獻。小舅理工男你是理工女 ,崇拜啊! 小舅媽: 我呢物理最差而且不喜歡,我爸覺得女的學工科以後累,我自己最想學的是化學或化工,我爸說像我這麼急躁粗心馬馬虎虎的人不能學,說不定進實驗室就炸掉胳膊炸掉腿的,選擇的結果只剩數學了 我弟弟本來是工程橋梁和隧道,他一想到畢業要去工地心裡也發怵,進校兩個月學校在在讀學生中招師資,就考了數學師資畢業後留校,後來繼續讀研,讀研期間申請了北美的學校。這是他的求學史。 小舅媽: 老馬一貫地謙虛,你學文科看你現在的業績對米國貢獻好大😯,我才佩服[ThumbsUp] 馬黑: 我們兩個就使勁互相吹捧吧! 故事二:啟的“心臟有雜音”的體檢報告 洛杉磯老朋友啟也是77級考上大學的。上周日早上一起爬山,他與我聊起了他77級高考的事,才知道他當年也有個與馮利一樣的心臟有雜音的體檢報告。 啟與馮利一樣,也是以知青身份參加77級高考。啟考試分數進入錄取線後,就被通知去知青點所在的區醫院參加體檢,體檢報告上寫有”心臟有雜音“的診斷。大約下午5、6點結束體檢。這時回生產隊要走20多里路,回長沙家要走40多里路,啟與幾個一起參加體檢的知青就當夜走路回到長沙,到家時已經快12點了。啟回家後向母親說明了體檢報告上有心臟有雜音的診斷。母親聽後很着急,說不行明天我們一起回到區醫院去看體檢報告。 第二天一早,母親帶着啟來到區醫院查看體檢報告。啟的母親以前參加過這一帶農村的巡回醫療隊,和區裡的幹部以及區裡的醫院領導和醫生比較熟悉,他們都稱她大姐或老師。醫院院長找到報告看後說,這樣吧,再照一個艾克斯光,如果沒有問題,我們重寫一份體檢報告。可是當時區醫院停電,做不了艾克斯光檢查,這時區辦公室主任騎上自行車載上啟,到20多里路外的一個公社醫院照了艾克斯光,拿上艾克斯光照片回到區醫院後,院長根據艾克斯光檢查,重寫一份體檢報告並去掉了心臟有雜音的語句。啟的母親才放下心來,和啟回了長沙的家。啟以後順利被所申請大學錄取。 啟說,奇怪吧?艾克斯光檢查與心臟有雜音有什麼關係?發現心臟有雜音照艾克斯光可以排除嗎?當然不能。但因為是熟人好辦事,此事就這麼給抹平了。為什麼馮利和啟的母親都會那麼擔憂體檢報告上的“心臟有雜音“這幾個字?這與那個時代的背景關係很大。 馮利在文章中後來加進了這樣一段話,很能說明那個時代背景: “當時文革剛結束,深山小縣城的人還停留在政治掛帥的思維模式中,本來推薦上大學的權力全掌握在當地人手中,中央的這個決定實際上把他們的權力取消了,結果當地居然把體檢作為政治大事高度把關,我差點因此被取消入學資格,在醫院的那番折騰,難度超過考試。說我心臟有雜音不能上大學,只能當工人,那種糾結和焦慮終生難忘!” 啟回憶說,他會不會因為心臟有雜音這個體檢結論被取消上大學資格?他母親如果不動用關係修改了體檢報告,他能不能順利上大學?沒有人知道。但那是一個領導說了算的時代,當年填寫的大學申請表上專門有一個問題:你是否服從組織分配?每個人都填寫服從。在同等情況下,或者有人比自己分數還差的情況下,領導會以這個體檢結論為由把啟刷下去,讓別人頂上,這種可能性不能排除,所以啟的母親才會對”心臟有雜音“的體檢報告不安,一定要親自出馬動用關係,去掉了體檢報告上心臟有雜音的語句,才放下心來。 啟還想起一件事,他的一個大學同學一畢業就考上了廣州的華南工學院出國研究生,在華南工學院學習英語並準備去斯坦福大學留學時,卻最後因為體檢被刷下,據說肝臟有問題。其實該同學身體一直很好,以後肝臟也沒有病過,這中間的貓膩,就很難講了。該同學以後到了加拿大。同學聚會時,大家談起此事都說他,為什麼當時不去找同在廣州的一個能量比較大的同學幫忙。但這個因為體檢失去出國機會的同學來自農村,只知道悶頭讀書,不太會搞關係。要知道這可是一件發生在80年代中期的事了。
故事之三:芨芨草表哥77級高考政審被淘汰 笈笈草博主在我的博文《馮利:我的1977高考故事》後有如下一段留言:
| 作者:芨芨草 |
| 留言時間:2017-06-13 19:16: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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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7年的高考因為是文革後的第一次高考,誰都不知道應該怎樣做,又沒有上級精神可以做指導,各吹各的號,所以不同地域的高考千差萬別。華山趕上運氣好了。現在的農村青年視高考為龍門,躍過去就前程似錦。當年的知青視高考為逃離農村的唯一途徑,考不上就一輩子陷於沉淪(尚不知道後來的大返城)。因為高考政審被當地幹部掌握,有人性的地區對知青和善一些,知青還有複習假,沒人性的地區就希望知青都老死在當地。我有一個表哥,老三屆,在北京,77年高考,分數過了錄取線,因政審被淘汰。78年再考,又過錄取線,又因政審被淘汰。當時北京有一批這樣的老三屆考生被淘汰。後來他們互相聯絡,聯合起來把冤情狀曲線遞到高層,批示下來說不能以政審為條件淘汰考生。人大特增加了兩個質量檢驗班,收容他們這批人。王小波就是進的那個班。他們入學比正常入學晚了半年。79年的高考就不提政審了。 |
故事之四:“鳳凰三劍客”77級高考的曲折 鳳凰三劍客是鳳凰衛視的三個主持人:楊錦麟,馬鼎盛,曹景行。2008年媒體對他們三人有個關於77級高考曲折經歷的採訪:http://www.gzlib.gov.cn:8080/shequ_info/ndgz/NDGZDetail.do?id=310061 楊錦麟15歲從廈門到閩西山區插隊的知青,在農村當了8年的知青,1977年病退回到廈門,成了待業青年。他回憶說:“聽說高考恢復的消息,我馬上跑去報名,被街道辦拒絕。第一,我剛以病退的名義回城,沒有正式職業,政策不允許;第二,對政治條件要求很嚴,我還是無法過關。” 楊錦麟的出身是地主。他以後是參加78級考試,考到廈門大學歷史系。 馬鼎盛,粵劇著名演員紅線女的兒子,他從北京到廣東東莞農村插隊當知青,以後又到了廣東韶關一個工廠當工人。參加77級高考,考了334分,報考的中山大學錄取線是325分,因為他母親紅線女與江青關係密切正在被審查,他沒有被錄取。最後找到廣東的一個副省長出面,走了後門才上了中山大學歷史系。 曹景行,當年是從上海去安徽插隊的知青,77年參加高考雖然分數很高,但因為體檢查出得過肝炎,被刷掉。以下是他的回憶: “1968年,我高中畢業。趕上“文革”,被分到安徽南部山區的黃山茶林場插隊,當了10年知青。1977年,我在安徽參加高考,分數很高。但是體檢時,我對醫生說我得過肝炎,這一下被刷掉了。 那一年,在安徽農場裡參加高考的人,考上大學的很少。分數好的,在體檢中,一點小病就被刷下來了;而考上的,也被分到比較遠、比較差的地方學校去。實際上,在我看來,是安徽方面不願意讓我們這些上海知青分到好的學校。” 曹景行以後參加78級高考,考到上海復旦歷史系。
中國自隋朝以來到清末1300多年間,選拔人才採用的是科舉制度。科舉制度雖然在它的末期從內容到形式死板僵化,不講究實際學問,嚴重束縛思想,但它的建立,卻是中國歷史上人才選拔制度一次革命性的進步。 秦朝以前,中國社會採用分封制,選士依靠血緣世襲。到漢朝,分封制度被廢,選拔人才採用的是察舉制,由各級地方政府推薦人才,到了曹魏文帝是九品中正制,選拔人才由中央政府指定官員按照出身品德考察選拔人才,從血緣世襲到各級地方政府推薦的察舉制,再到中央政府官員考察選拔的九品中正制,是一種進步,但依然缺乏一種客觀公平的標準,民間人才被埋沒,造成 “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 的不公平現象。 科舉制度,改善了之前的用人制度,打破血緣世襲關係和世族的壟斷;有了科舉考試這把相對公平客觀的尺子,人才可以在廣泛的範圍內選拔,不再完全取決於少數官員的主觀認定,“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中下層社會讀書人有了進入上層社會的機會。 文革中的所謂的教育革命廢除了高考制度,以工農兵上大學制度取代,所謂工農兵上大學制度,連科舉制度都不如,它其實就是倒退到科舉制度以前的察舉制和九品中正制,人才的選拔取決於一小撮官員們的主觀意志,是歷史的一次大倒退。 1977年高考,不過是恢復了人本來就應該有的平等受教育的權利,有多少正面可以歌頌粉飾? 楊錦麟採訪中有這樣一段話說得好:“和同輩人相比,當年能進入大學的,畢竟是少數。在77、78級的大學生中,有一部分成了社會精英。但我們這一代的多數人,現在依然是處在社會底層,承受着社會轉型帶來的痛苦,成了共和國從混沌走向光明中被犧牲、被遺忘的一個群體。這更加凸顯了我們這些少數人的幸運。” 所有通過1977包括1978高考,改變了自己命運的朋友們,就算你現在混到可以被稱之為社會精英的層次了,也請好好體會一下楊錦麟這段話的意味吧。 相關鏈接: 馮利:《我的1977年高考》 馮利:文革口述史:孩童的恐懼與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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