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母親直面父親的那個夏夜

父親很少對家裡孩子們有親密舉動。我記得的人生唯一一次被父親抱，居然是很大時候的事。大約10歲或者11歲左右，一天我從機關澡堂洗完澡回家，父親突然很高興地把我抱起來，說我好看（剛洗完澡，估計臉是紅紅的）。我那時個子也不小了，被父親抱起來，感覺不好意思很難堪。

小時候父親從來沒有打過我，但我一直怕父親。為什麼？可能是因為知道父親是男的，男的力氣大打人更痛？還是因為父親掙錢最多是家裡主要經濟支柱? 或是因為父親很少管我們幾個孩子對他有種神秘感？細想起來，好像這些因素都有點。我家跟隨父親下放到農村修水庫時，家中發生的一件事對我影響很大。有天黃昏時，6歲的我在小院子裡玩耍，突然聽見二樓上父親發火喊叫的聲音，原來是父親上樓，發現出生不到一歲的小妹從床上滾到地板上，父親見到很生氣，就叫喊起來，家裡的小保姆因為父親發火，就哭了。那次父親發火給我留下很深印象.母親奶奶經常嘮叨，她們生氣罵人我很熟悉，是那種女性的嘰嘰喳喳。很少見父親發火，但父親那次發火，很震撼，那種低沉嗓音的男性怒吼，真讓我懼怕。

我小時候家裡的成長環境，是一個女性為主的世界。我一直被姐妹們看不起，因為基本上我不和父母正面衝突，從來不敢頂嘴，姐姐譏笑我說我是叛徒王金彪。可是因為母親，我卻和父親有過一次正面衝突。

大約是60年代後期文革中成都某夏天夜晚，我在家裡呆着，隱隱約約聽見父母的房間裡傳出陣陣低聲爭吵。逐漸地，聲音開始增大，父親說什麼，我沒有聽清楚，但母親的話我聽見了。母親說:”好好好，是我的家庭我的出身影響你進步了，是我帶害你了。” 然後就聽見母親抽泣着哭泣起來，接着是父親的低聲安慰和解釋，母親繼續抽泣哭聲越來越大。我在房間外面忍不住了。我那時大約13、4歲左右，一下子就一股火衝上了頭，我猛力推開父母房間的門，看見母親躺在床上哭泣，父親站在一旁。我直接衝到父親面前，憤怒地大聲責問父親：“為什麼我媽哭了？你為什麼把我媽搞哭了？我是你們的孩子，我不可能偏向誰，但是你不能把我媽媽搞哭啊?” 父親楞了一下。看着我說: “哦，你還挺維護你媽的？” 父親迴避與我正面衝突，回頭走出家門。父親走後，聽母親說，父親當時主要是說我們幾個孩子去樂山看望外公次數太多，在當時的政治背景下，因為外公的身份，父親擔心由此可能增加的政治風險。母親聽了當然心裡不高興，由此引起父母之間的這樣一場爭執。

那是個什麼時代啊？親人之間的交往都會受到政治因素的干擾，不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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