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回國：母親更老了

母親今年87歲了，身體還不錯。她常說她沒有想到會活到這個年齡，因為外婆54歲過世，外公69歲過世，都不是長壽之人，她自己年輕時病也很多。不過外婆外公的過早離世都有外部非正常因素：外婆土改時精神肉體受到很大折磨，而外公則是喝酒過多。

自2008年母親放棄綠卡回國後，我除了2010年外，每年都回國。但這次回國，發現她變化比較大，變更老了，身體狀況明顯不如從前，精神心理方面也與過去有所不同。

首先的變化是身體。母親有兩個毛病，一是低血壓，二是背部疼。

低血壓問題年輕時就有，母親年輕時血壓最高就是90左右，彝族人據說沒有高血壓的問題。母親老了以後，與大多數老人一樣，血壓有所增高，有時100到110之間，有時110到120之間。血壓在110到120時，就感覺很舒服，但在100到110這個區間就不太舒服，估計是增高不夠，表現為頭暈噁心，常常發生在下午。降血壓的藥很多，但獨獨沒有升血壓的藥，醫生建議吃人參，好像不太管用。最近一段時間，這個毛病經常出現，我在昆明期間就有好幾次。

背部疼，開始時主要是腰椎，最近發展到胸椎。這兩個毛病是2003年和2006年兩次摔跤造成的。當時好像是治好了，但隨着身體變得更老，受過傷的地方的骨頭就有問題了。走路多了，或者動作過猛過大，就會引起疼痛。我在昆明期間她也疼痛過好幾次。

以前回國，陪同母親到醫院看病或者開藥也就是一兩次，而這次回國，陪同母親去醫院就有十多次。

還有一個現象，母親比過去消瘦了一大截，體力也大不如從前，走路長了，就累。以前去大觀樓公園，休息一次就行，現在只走1/3的大觀樓公園，母親要休息好幾次。

母親每晚上床睡覺時間也提前了，以前10點開始洗刷準備上床，現在提前到9點。

母親更老了的變化不但表現在身體上，也表現在心理性格上。母親年輕時就性子急，現在老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急。

每次回家期間，母親都盯着我，不讓我離開她的視線。我出去見朋友同學，她會一個一個電話打來催我回家。同學都知道她這個習慣了。有一次與幾個同學吃飯，剛開始吃，一個同學就指着我說，他媽快打電話了，他話音剛落，母親果然就打電話來催我回家，大家都笑起來。我現在回國不用國內手機而是用美國手機，家裡座機不能打國際長途，母就不能給我打電話了，對此事她很不滿意。我在昆明外出，時間稍長要主動打電話與她聯絡，否則她會很着急，好像我在外面時刻處於危險之中。

外甥女在我回來前一天，離家去上海工作。她走後我到家就住這個房間。屋裡有個大立櫃，裡面裝滿她的衣物。母親囑咐小妹騰出一層給我放衣服，小妹回答說到機場送走外甥女，回來就整理。可母親等不及，小妹去機場還沒有回來，她在家裡搬個椅子踩上去，自己動手把各層的衣服做了調整，騰空了一層空間給我留着。小妹回來嚇得要死，對母親說，“你怎麼一點時間都不能等啊，你那麼大年齡，爬那麼高摔下來可怎麼好？”

雲南特產各種野生菌（蘑菇），但菌都有季節性，夏天才有。我這次回去雖然夏天已經過去，但我還是吃了不少菌，因為母親在夏天準備好了四大碗菌：一碗雞縱菌，一碗牛肝菌，一碗青頭菌，一碗乾巴菌，留在冰箱裡等我回來吃。有一天中午吃飯我隨意對母親說我想吃酥肉。酥肉是雲南特有的一道菜，馬嫂第一次到昆明我家，我問她我家的飯什麼最好吃，她回答說”酥肉“。母親聽我說想吃酥肉，急不可待，中午才說完，下午就帶我去買牛肉回來做。我說不着急啊，明天后天再去買肉來做不行嗎? 母親說，不行，現在不做，你就走掉了，吃不上了，可我當時還有十多天時間才走。

母親帶我去買做酥肉的牛肉時，被賣肉的硬加了一大塊油膘在裡面。母親回來說，唉，要是小寧(鐘點工）跟着去就好了，小寧一看肉販子菜販子硬加份量就會開罵，他們就不敢亂加東西。回家後，發現油膘太油不能吃，就決定送給小寧帶回家吃火鍋當鍋底湯料。母親是這樣對小寧說的：“馬黑去買肉，不會買，買了一大塊油膘回來，我們吃不了，你拿回去吃吧。”哈哈，太好笑。母親老了，像小孩，還很愛面子，怕在小寧面前丟份，就把她做的事按到我頭上。我表面裝作沒有聽見，心中可是使勁笑。

最讓人憂慮的是過去那麼精明的母親也開始會犯糊塗，這難道也是母親更老的緣故？我和她去藥店買藏紅花油，她拿上藥瓶，還沒有算賬，就把藥瓶放自己的包里，然後拿着錢就去付賬，當時收錢的小姑娘還在和前面一個顧客算賬找錢，她就很着急地擠進去把錢硬塞過去。小姑娘問買什麼東西啊，你不給我東西讓我掃描，我怎麼知道價錢啊？母親這時才想起把已經裝進袋裡的藥瓶拿出來交給收銀員掃描。但從另些事看，母親腦子又很厲害，一點也不糊塗。我和她去辦理家裡有線電視盒子的升級手續，對方工作人員要求提供手機號碼，母親隨口就準確地把小妹手機號背誦出來，在場的人看着母親，臉上都露出驚奇的表情。姐姐的手機號碼和她家座機號碼母親也是記得很熟，隨口就可以說出來。家裡的座機是我從美國帶回去的，座機鈴聲一響，會自動報出來電號碼，母親一聽報出的號碼，只要是親戚朋友的，馬上就可以說出來電者是誰，從來沒有錯過。

人的衰老過程不可逆轉，母親會一年一年的老去是肯定的。想到明年回去她還會更老，後年會去又比明年更老，心中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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