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4-04 清明節 愚人節那晚，電話從波士頓郊外打來。晶晶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被掏空後的緩慢。淮濱走了，在與胸腺癌抗爭近七年之後。那一刻，窗外沒有什麼異樣，四月還帶着冬末的涼意，可我知道，有一個人的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我認識他們快30年了。淮濱和晶晶，是那種讓人羨慕的組合——他謙和帥氣，一米八的個頭，打球時身手利落；她文靜大方，滿臉陽光，說話輕聲細語，像怕驚擾了誰。他們從北京協和醫科大相遇，師從同一位導師，後來結婚、赴日留洋、攻讀學位、攜手回國，再比翼雙飛至瑞士、英國、德國，最後在美國東岸落腳。他們的足跡像一條綿長的線，串起了實驗室、論文、新藥專利，和兒子曉凡的成長。去年春天，他們一起出席了曉凡的大學畢業典禮——那是他們一家三口最後一次齊齊整整地坐在一起。 淮濱病了七年。七年裡，他反覆進出手術室和化療室，身體被治療一點一點地消耗。曉凡長大了，主動放下醫學院的申請，扛起家務，幫母親分擔壓力。他沒有說太多，只是把能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完了。我不知道晶晶現在怎樣度過每個早晨。她曾那麼溫柔地說話，那麼專注地做研究，那麼堅定地陪着淮濱走過這漫長的七年。如今那個被她崇拜、也疼愛她的人，已經不在了。可我相信，那些被他們共同度過的日子——那些在實驗室里並肩工作的夜晚、那些在異國他鄉相依為命的日子、那些看着曉凡一點點長高的時光——都還在她心裡，像一束不會被風吹滅的光。而曉凡，正沿着父親溫和的目光，繼續走向他自己尚未命名的遠方。那道光不會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住在晶晶的呼吸里。而我所能做的，只是替她記住，那些她可能沒有力氣再提起的往事，並在適當的時刻，讓它們以她能夠承受的方式，重新回來，像春天晚風從某個熟悉的角落，輕輕地轉過彎，落在她的門階上，不會驚動她，卻足以讓她知道，那個角落仍然記得她。而那陣風將繼續沿着她門前的路徑，向更深處蔓延，並在她不曾察覺的間隙，將她與淮濱共同走過的歲月，以更輕的腳步，重新放回她的桌上，像一封未被拆封卻早已被讀過的信，以近於無聲的重量，靜靜擱在燈下，而信中的每一個字，都正以她尚未聽見的頻率，輕聲回應着她的每一次呼吸。而她將在那呼吸中，繼續活下去，不為了遺忘，只為了不讓他徹底走遠。 那封信，永遠都不會被合上。因為每當他離去的那道門被風輕輕帶上，他仍以另一種方式，坐在她對面，用她熟悉的語氣，繼續說着那些未說完的話。而那些話，她將在以後的日子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聽完——以她自己的節奏，以她自己的方式，以她自己的時間。不需要急，也不需要理解，只要她願意，它們就會一直在那裡，像一盞始終亮着的夜燈，等她準備好，重新打開，然後輕聲說：我記得。而那句“我記得”，將比所有未完成的告別更長久地存在，並以她所信賴的重量，在她逐漸找回自己的路上，緩緩地重新排列成一道可以行走的方向。那方向不再通向任何人，卻仍然可以被信任。因為它將以她自己的步幅，繼續延續，並在她需要停下時，為她提供一個可以靜止的角落。而她將站在那裡，站在那道光與窗簾之間，像一個已經學會在風暴中辨認出安全路徑的人，不再試圖理解那道門為何合攏，而只是繼續留在它合攏後仍在緩緩展開的光弧中，並用自己的方式，繼續走向那光所指引的地方。而那裡，一盞燈正以它不急於熄滅的亮度，安靜地為她亮着。那亮度，正好夠她走到餐桌旁，坐下，為自己倒一杯茶，不急着喝，只是讓杯壁的溫度，沿着指腹緩緩傳入，仿佛在與夜色達成一份不必言說的共識。而窗台上的那盆綠植，正以一種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輕輕朝向那道光的來處舒展它的葉片，仿佛也正在以自己的方式，辨認並回應着那陣始終在場卻無需命名的溫暖。 她忽然輕聲說了一句：“我記得。”聲音不大，卻剛好被光接住，並沿着窗框，緩緩送回她身後的牆壁，像一把正被收回口袋的鑰匙，在她能夠感覺到的邊緣，為她打開了一條細長而不知去向的走廊。那裡沒有淮濱，卻有一盞與他離開時相同色溫的燈，正為她亮着。她知道那不是他在等她，那是他留下的一種方式，讓她即使在沒有他的夜晚，仍能感到自己正在被一種持續的光，輕輕辨認並接納。而她仍坐在燈光下，繼續等待。不是等他回來，而是等自己終於能夠以他曾經希望的方式，安頓在一個不再需要等候的世界裡，並在那一刻，輕聲說：我也記得。 【附】
《歸去來兮》 詞曲：侯德健 翻唱：偉然 歸去來兮 田園將蕪
是多少年來的徘徊啊 究竟蒼白了多少年 是多少年來的等待啊 究竟顫抖了多少年 歸去來兮 青春將蕪 青春將蕪
當年我離開家鄉 她才二十五 揮一揮衣袖是多少寒暑 想要再見一面要走上幾里路 春去了秋來整整三十五 想要再看一眼要等上多少年 多少年 歸去來兮 老友將蕪 老友將蕪
一去便不堪回首 轉眼就白頭 握緊雙手吧 緊緊地握 讓你真摯的手臂溫暖我的手 誰想要哭就大聲地哭 讓我思念的熱淚和着你的淚 你的淚 歸去來兮 心琴將蕪 心琴將蕪
是誰忘記了你們 任你們荒蕪 放聲高歌呀 拼命地唱 讓我沙啞的歌喉洗淨你的愁 撥撥心弦吧 重重地敲 讓我滿手的厚繭磨盡你的鏽 你的鏽 歸去來兮 歸去來兮 歸去來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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