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3-06 承蒙宾州光华中文学校校刊《晨曦文艺》主编张向红老师的邀请,这次我以特约记者身份去采访一位最近获中国海外汉语办公厅举行的中文水平考试(YCT)最高级四级满分、中文学术能力评估测试(SAT in Chinese)780高分(满分800分)的九年级学生──佘杰明。
杰明坐在我对面,14岁,眉目清朗,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实处。我认识他时,他还在上都柏林“黑池”读小学,活泼好动,满脸稚气,却透着一种崇尚新知的本能。几年过去,他已能用中文与我自如交谈——一个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孩子,能把中文说到这个程度,背后一定有他的来路。 他的来路,是从六岁学前班开始的。每个星期天下午,他坐在狄少杰老师的课堂里——狄老师毕业于北师大,教法灵活,不重死记硬背,而重理解与贯通。严师出高徒,这句话在杰明身上落了地。今年春天,除了九年级毕业班的最后一学期中文课,他还选修了中国史地文化,并在开学测试中拿到好成绩。与此同时,他还在“英语口语班”当起了老师——给渴望学习英文的老中青三代学员搭起一座活学活用的平台。我问起那次YCT四级考试。整场监考中,有一道造句题——“我在中学学中文”——几乎难住了所有考生。大多数孩子写的是“我学中文在初中”,那是英语语序的本能迁移。全场只有两位考生写出了标准答案,杰明是其中之一。他说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读多了——他喜欢汉武帝刘彻,喜欢文房四宝,推崇周恩来,还在学校演讲中把周恩来列为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那些日积月累的阅读,悄悄替他搭建了中文的语感框架。 八岁那年夏天,他独自飞去上海。头一个星期,他听不懂中文,也不会说,成了哑巴。整整七天,他几乎没有任何办法表达自己。直到第二个星期,语感被逼出来了——他不仅找回了自信,还发掘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对中国文化的亲和力。上海的小吃、中国的筷子,是那趟旅程最贴切的收获。从那以后,他喜欢去中国,喜欢与之相关的历史与文化。今年暑假,他将随父母和弟弟再去北京、天津、南京、上海、武汉、长沙——亲身感受大江南北的腾飞景象。我说起学校生活。他刚升入九年级,必修美国文学、美国历史、数学和生物,还选修了德语、演讲与辩论。他喜欢鼓捣计算机,曾花近千美元,自己动手组装了一台功能强大的电脑。他是费城青少年管弦乐团的小提琴手,每周六下午单程40分钟赶去排练。他的日子排得很满,可星期天上午,他仍会来到光华中文学校,在“英语口语班”做社区服务。他说,报名来学习的大多是长年生活在美国、却没机会系统学习英文的老人。他的英文是母语,刚好可以帮他们。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自己学生时代在天坛公园的英语角——那些即兴的对话,比课堂更活,也更长久。杰明正在以同样的方式,回馈他所受益的一切。 他坐在那里,侃侃而谈,不苟言笑,却每句话都落在实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杰明正在走的路,既是他自己的路,也是许多华裔子弟正在走的路——在两种语言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再用自己的方式回馈世界。而他的回馈,不声张,却扎实,像一棵慢慢长大的树,正把根须一点一点地扎进他所站立的土壤里。那土壤的名字,叫中文,叫社区,叫双向奔赴的理解。而他正站在这理解当中,为一切尚未成形、却已经能够被感觉到的理解,继续生长成一棵可以被信任的树。那棵树的枝干正缓慢地伸展向不同的方向——一个指向过去,一个指向未来,而它们在他体内交汇的位置,恰好就是他现在坐着的地方。那里没有太响的声音,却有一种持续可以被听到的深度。那深度不在课本里,而在每一次他听完老人的回答后,微微点一点头的姿态里。他正在以他的方式,替所有在两种语言之间行走的人,铺设一座不被看见却始终被信任的桥梁。桥的名字,叫“我也曾是那个哑口无言的孩子”。他曾站在沉默里,如今他成为某种倾听的起点。而那个起点,正在他今日的每一次点头与停顿中,被重新校准,被继续延伸。他将沿着它继续向前,走向更远的远方。而我所记录的,不过是这条路上,一段简短却真实的身影。那身影一直朝着未知的方向延伸,每一步都稳稳踏在自己选择的地面上,既不犹豫,也不急于抵达。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尚未到来的路途悄悄留下标记,以便后来者也能循着同样不显眼的痕迹,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他将持续行走,并在他走过的地面,留下一种轻柔却持久的印迹——那印迹不以宣扬为目的,却足以让任何愿意低头辨认的人,认出自己也可以沿着相同的方式,走出属于自己的路。而路的尽头,正悬着一盏微光,从他所站立的位置持续亮起,不刺眼,却刚好可以被看见。那光芒仍在继续延伸,像一句未曾被说出的回答,却已开始被远处某道尚未成形的目光缓缓接收。 
Saxophone Solo (萨克斯管独奏) Violinist @ Philadelphia Sinfonia
(费城青少年管弦乐团·小提琴手) Frankie Watching Lego Star War
(达明观看乐高《星球大战》11-23-2007) Crosslink(相关博文): 万花筒(Kaleidoscop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