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9-23
娃儿终于鸟枪换炮,让那辆骑过三年多、高不过自己大腿的12英寸/30厘米四轮车退居二线。他从容地走向那辆印着《蜘蛛人》剧照的16英寸/40厘米新车,没有丝毫激动和欣喜,平静而淡然的神情超乎六岁半孩子惯有的反应——旧车是他风风火火的记忆、不弃不离的伙伴,与他一同握过手、矫过情、走过路、淌过河、赏过景,是粗茶淡饭里的山珍海味,是茅屋泥车中的别墅奔驰。他怕把旧车忘却,不愿品尝孟婆汤,不愿让寄托转世,宁愿跟那辆已伸不开腿的旧车继续磕绊下去。他不想时髦弄潮,只要天荒地老;不想更新换代,只要海枯石烂。他恋恋不舍,不止一次地最后一骑,不止一次地最后一眸——那一瞬间,他把所有的情感都留在最后的记忆里,包括那些曾在椅垫与把手之间留下体温与指痕的午后,都已悄悄收进旧车钢铁的缝隙里,不再轻易示人。 换车,终究不只是尺寸的变化。旧车曾陪他学会平衡,陪他在黄昏里把速度一点点抻长,陪他在摔倒时与地面交换过最初的和解。它替他记住了身体首次离开地面时那份惊喜的分量——那份重量如今已经无法再被同一副骨架承载,但它仍以一种被折叠的方式,存在于新车尚未被坐热的座垫下方。新车立在院中,骨架光洁,踏板崭新,尚未沾上任何路段的尘土或雨水。他看了它一会儿,没有跨上去,只是伸手碰了一下握柄——指腹划过橡胶表面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一面尚未被奏响的鼓,收着全部的沉默,等着被第一次踩踏唤醒。 但愿新车能像一双执手,伴随他天南地北;能像一条大路,指引他上下求索;能像一叶方舟,摆渡他溪河江流;能像一道风景,雕镂他永不漫漶。我不知道旧车的踏板痕迹将在何时被新车的数据覆盖,但他用沉默完成的那场告别——那短短的、不愿上车的迟疑——已经在新旧两车之间,为他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不是每个告别都需要语言,那些跨不过去却又不愿停留的瞬间,正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为他即将开始的新路程留白。黄昏的光线正好落在旧车的轮辐上,他蹲下身,把车链上最后一粒沙子轻轻拂掉,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跨上了新车。踏板转动的第一圈比想象中的更轻,像是被等待许久的风从后面推了一把,托着他和他的平衡,沿着那条重复了无数次的路,骑进了一段不同曲率的黄昏。他没有回头。旧车没有跟上来——它留在原地,继续成为影子曾经反复折返、如今开始淡出的支点。而新车正载着它尚未被命名的里程,载着他未被写入任何作业本的下坡与转弯,沿着那条被他轮迹反复测量过的小径,向前延伸,为他的背影加持着一份仍未降落的轻。 Home on the Range (农场上的家 12-18-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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