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4-21
五年前,我第一次走進光華中文學校。那兩個班20位畢業生,看上去就像我家娃兒現在的年紀。天真未褪,臉上卻已有了些許鄭重,像是在悄悄練習一種即將成形的東西。他們當中大多數人,初來時對漢語一竅不通,聽與說都像是隔着一層霧。10年後,他們走過禮堂,藍色畢業袍的衣襬擦過走廊側壁,帽穗在步伐中輕輕晃動,像一排緩緩移動的刻度——不是為時間計數,是為時間留下痕跡。那些曾被反覆抄寫、默背過的偏旁,那些在朗誦比賽中被糾正過數次的發音,都已被收進這道側光里,成為他們輪廓的一部分。快門聲落下時,陽光正好從側窗滲入,鋪在他們肩頭,像一道遲來的句讀——為10年堅持,畫上一個輕柔的停頓。 我坐在台下,看着那些我曾見過他們最初模樣的臉,此刻都已換上了另一種神態。不是鋒芒,是一種被光線反覆刻畫過的溫潤。10年中,他們從聲母、韻母、聲調這些基礎符號入手,漸漸學會用它來表達完整的形狀與意圖;從一句磕磕絆絆的自我介紹,長成能站在台上從容朗讀,甚至聽懂大段方言。他們學會了與一種古老而遙遠的文明建立聯繫,並開始用自己的語調,重新敘述那些字句。那些曾被反覆合上的課本,並未消失,它們仍以無形的頁面,鋪展在時間的風裡——等待某一天,被輕輕翻開。 快門聲落下的瞬間,畢業袍的藍色已從視野中淡去,但那道側光仍在禮堂的空氣中緩緩移動,像一根未斷的線。它從窗沿出發,穿過10年前的作業本,穿過被鉛筆反覆擦改過的田字格,落在今天那片剛剛被光鍍過的肩頭,然後繼續延伸,走向他們將要各自前行的地方。我知道那道光終究會抵達他們各自道路上的某個拐角——不是以光源的形式,而是以一段曾經被信任過的距離。他們將從中辨認出自己最初的起點。無論走多遠,那道光仍以它的方式,為他們留着一道可以被辨認的入口。而我仍坐在台下,目送那一排藍色背影漸漸遠離,仿佛也正從自己體內某個未命名的地方站起來,沿着同一道光,輕輕向他們靠近,卻未曾移動。 此刻,我正坐在那道光與記憶的交匯處,目送着那些藍色背影漸漸遠去。他們將沿着各自的方向繼續向前,而這道光將依然以它的方式,穿過接下來的季節與城市,穿過紙張與時間,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重新落在他們的肩上——不會提醒他們過去,但會讓他們感到自己並非孤身前行。那一刻,所有曾被練習過、修正過、反覆誦讀過的字句,都將以另一種形式,重新回到他們身邊。而我,也會一直留在那道光的延長線上,以注視的方式,繼續陪伴他們走向那些我未曾抵達的地方。那些地方,將以他們自己的語句,緩緩地展開,等待被寫下,被接住,被信任。而當他們最終站定回望,那道起初穿過禮堂側窗的光,也將穿越所有路途,以同一個斜度,落在他們的肩上——像是替我,完成一句從未被說出、卻始終在場的祝福。 Guanghua Chinese School Class
(2013 光華中文學校2013屆畢業生) Montgomery Community College Campus
(蒙哥馬利“巨人山”社區大學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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