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3-05

        娃儿现在的年纪，是最美丽、最具童话色彩的阶段——口无遮拦，什么话都能说；异想天开，什么念头都有；海阔天空，什么事都想干；虚无缥缈，什么责任都不担。随心所欲是与生俱来的生活方式，更是得天独厚的生活境界。他知足常乐，对劳逸结合驾轻就熟，不会像成人那样深思熟虑、拖延自己的愿望。为什么要等以后有了时间？为什么要等手头更富裕些？幻想去这里玩去那里玩，筹划享受这个享受那个——就这样一年一年捱过去，等终于付之行动时，却发现好梦已逝，远不如预想的那么美妙。成人为何不能有童真稚切的心态？从现在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出海，逐浪，两天打鱼三天晒网——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扑面鱼满仓？

        如果“吃喝玩乐”能概括他对生活的追求，那么“急于求成”完全可以形容他对现实的期待。成人很难像他一样轻易摆脱工作中的烦恼，从生活中找到挥之不去的乐趣。尽管生活在艰难困苦和充满挑战的时代，如此简单的追求和充满活力的心态刻不容缓，但成人的思维理念却嚼齿不清——工作像饭碗，捧着它是生活方式，放下它就是生活境界。成人经验在握，不是教诲自己看破红尘、呼唤省身觉悟、迫使幻想破灭，至少也叫生活索然乏味。娃儿对五花八门的电子玩艺望眼欲穿，在荧光屏前大概绝患不上“注意力缺乏症”。他唯一难以置信的，是门诺教派“重新施洗者”阿米什“管家”(Mennonite Amish)人拒绝现代科技、恪守几百年前的生活方式——没有电灯只用煤油灯，没有汽车只用马拉蓬车，电话电视几乎成了天方夜谭。这岂不与他的随心所欲大相径庭？但试想，如果成人间的嘘寒问暖能从手机电讯转化为街坊四邻式的促膝谈心，从看不见摸不着的空间交流落实到眼对眼手握手的亲密接触，那些隔着屏幕无法传递的温度，会不会在某个不设防的午后被重新找到？

        成人无论多么瞻前顾后，也忘不了全神贯注地争当娃儿的伯乐——乐此不疲地开发他的兴趣，诚惶诚恐地诠释他的举止，生怕稍一疏忽让活脱脱的一代天骄与世失之交臂。可娃儿成熟之前，成人焦急不止；娃儿成熟以后，却又体会一种莫明其妙的心痛——成长来得如此之快，措手不及。短暂的童年转眼即逝，只能眼巴巴看着，无力阻挡时间前进。我坐在书桌旁，翻着去年他画的那些画——歪歪扭扭的太阳，过于鲜艳的草地，还有一些已经看不出是什么的线条，它们叠在一起，形成一册只有我知道如何阅读的、渐渐变薄的地图册。那个曾经趴在窗台上想象圣诞老人从格陵兰起飞的孩子，如今已经不再问“美国的那边是什么”了——他已经开始相信答案就在自己脚下。而我站在他身后，看他迈出每一步时那种略带试探却又不肯回头的姿态，终于明白了所谓“成长”不过是一场持续的、安静的告别——他每长大一点，就有一小部分童年的自己留在原地，不再跟着走。我知道那些被留下的部分不会消失，只是会以其它方式继续存在：在某句不经意的玩笑里、在某次吃到熟悉食物时的停顿里、在他未来某天突然想起“妈妈也曾经这样坐在这里看我”的片刻里。而我能做的，只是在他走远之前，多坐一会儿，把此刻他的侧影收进一个不会被时间磨损的地方。

Step on Piano (脚踏钢琴 10-23-2003)

High Chair (高脚椅 01-23-2004)

Step on Piano (脚踏钢琴 07-31-2005)

Tohickon Creek w/ a Bulldog @ Ralph Stover State Park, PA

(宾夕法尼亚“山林”拉尔夫·斯托弗“智狼·沐浴者”州立公园——托希肯“鹿骨”溪与斗牛犬 08-31-2007)

Giant Slide @ Molly's Graduation Party

(莫莉“海之星”毕业聚会·大滑梯 06-28-2008)

Cantor Arts Ctr @ Stanford Univ, CA

(加利福尼亚“火炉”州斯坦福“石滩渡口”大学·坎托“歌唱者”艺术中心 03-08-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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