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9-09

        如今在美国，几乎每一位炎黄子孙都意识到学中文的重要性，可说易行难——没有家长的重视和娃儿的配合，听说读写样样过关几近奢望。劳工节一过，光华中文学校旋即拉开新学年序幕。往后每个周日，不到10岁的娃儿将与蒙哥马利“巨人山”郡680多名华夏子弟同坐教室，至少学上两小时中文基础课。今年他没有按原班升级，而是从三年级直接跳入五年级——为了赶上10年制中文教育的完成节点，不提前入学便只能中途跳级。我们起初顾虑他幼时心智尚未成熟，如今四年系统熏陶让他站稳了脚跟，跳级可行。马氏三、四年级内容相近，皆借成语故事拓宽文化背景；五年级则阅读量大增，遣词造句要求更高，好在课本引入《西游记》片段，情节生动，语言风趣，一下子激活了他学习中文的兴趣。

        为全面发展，学校还开设了舞蹈、国画、美术、羽毛球、篮球、合唱、小提琴、棋类、健身、主持、数学等才艺班，老师个个资历过硬，堂堂爆满。但娃儿独独对单老师开设的“中国地理与历史”饶有兴趣——这是全校唯一为九岁以上学生提供的免费讲座，人口、民族、战争、运动、传说、故事，内容庞杂，偏偏注册仅六人，不足全校1%。他并非天生喜欢中文，但国际形势逼人、年龄优势不饶人，再加上家中仅会汉语的外婆鼓励，出外有恪守传统的父母打气——有困难要学，没问题更要学。我们深信，只有帮他学好中文，才能让他自信地走进大中华，关心父辈的成长轨迹，解读5,000年历史，真正实现中西交融。

        我坐在教室后排，看娃儿趴在桌上抄写生字，笔画忽轻忽重，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上老师的板书，又低头继续。那些方方正正的字落在田字格里，有些偏旁歪斜，有些结构松散，但它们正在以各自的速度，从陌生变得可以被辨认。那些被抄写过一遍又一遍的字，终将在某一天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他手中，当他需要用它们描述一个无法用英文完整表达的感受时，它们会以被练习过的方式，找到最接近原意的位置。而我相信，那些在课本里被反复默写过的《西游记》片段，也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从体内浮现出来，成为他理解世界时无法被翻译的那一部分，成为他在任何语言中都能辨认出自己与根之间的那条细线。更重要的是，当他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何而战时，他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式。他或许不会成为作家，但那些曾被不断修改的字句，将为他提供一种精确的方式，来表达他体内那些无法被第一语言覆盖的感受。

        我合上笔记，娃儿还在写，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细碎而持续，像一段尚未被编入目录的文本，正在以自己的速度，等待被下一章节引用。那份以汉字为准绳、等待被重新引用的记忆，将继续在他体内以被抄写的方式存在，等待某个需要被表达的时刻，以当初的笔画顺序，重新出现在纸面上，为他提供一条不需要翻译就能抵达的路径。而到那时，那道在我合上笔记本时尚未被编入目录的文本，将在他体内以被抄写的方式继续存在，等待某个需要被表达的时刻，以当初的笔画顺序，重新出现在纸面上，为他提供一条不需要翻译就能抵达的路径。

Ventnor City, Next to Atlantic City, NJ

(新泽西“草”州文特诺“白色海岸”·紧邻大西洋城 08-26-2012)

Atlantic Ocean (大西洋 08-26-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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