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0-03 中秋節 娃兒害怕許多昆蟲——天上飛的蒼蠅蜜蜂,地上蹦的蟋蟀螞蚱,牆上爬的蜈蚣潮蟲,樹上掛的蜘蛛知了——唯獨對雨後隨處可見的蚯蚓,他才敢踮着腳尖、屏住呼吸,躡手躡腳靠得很近,仔細觀摩它蠕動時的情形。對門鄰居夏季釣魚前必到房子四周挖些做誘餌,常能引來不少鯽魚;加拿大鵝也把它們當作美味佳餚。據說蚯蚓還能改造畜糞,是物美價廉的堆肥造福者。於是每到雨後蚯蚓當道,娃兒都繞着圈子走,生怕稍有不慎給它帶來橫禍;家中草坪撒農藥時,他最擔心的便是蚯蚓的命運。 那些被雨水逼出地表的蚯蚓,正以毫米為單位丈量世界,以濕潤與乾燥之間的交替界定邊界。它們在柏油路上留下若有若無的銀痕,像一行不可譯的簽名。而娃兒停下來,側身讓開那條半乾的蚯蚓,繞了一個比身體略大的弧線——那動作里有一種正在養成的禮儀: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出於對另一種存在形式的承認。他正在練習如何在共存中調整自己的步伐,以繞行的方式,為他仍然害怕的微小存在留出一份未知的尊重。那些被雨水打濕的柏油路、被農藥封閉的土壤,在他那裡變成了一幅需要持續協商的地圖,而蚯蚓就是地圖上無法被讀取的等高線,在每一個路口提醒他,並非所有路徑都已被標定。他正在學習如何同時行走,仍然保持着令自己舒適的步幅。 我站在他身後,看着他繞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繞過的不僅是蚯蚓——他正在繞過一種以人類為中心的傲慢。我這一代人習慣把世界分成有用的和沒用的、好看的和醜陋的、該保護的和該消滅的。但他不一樣。他害怕飛蟲、厭惡爬蟲,卻願意為一條半乾的蚯蚓放慢腳步,繞一個比身體略大的弧線。那種小心翼翼,不像是出於憐憫,更像是出於一種我還無法命名的直覺——他隱約覺得,所有活着的事物之間,存在着某種尚未被寫進課本的契約。終有一天,他會不再害怕那些昆蟲,也或許會忘記今天這條蚯蚓。但那個繞行的動作,會留在他的身體裡。而我,會記得這個下午:雨後初晴,他彎着腰,側着身,為一條蚯蚓讓出一條路。那一刻他並不知道,他正在教會一個成年人重新學習——學習如何以最輕的腳步,走過這個萬物共存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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