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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我的祖母 2015-05-27 08:23:34

一早醒来再没能入睡,脑子里浮现自己的父亲在临终昏迷中念叨他母亲的情景。一个老人嘴里都是“妈妈”,这让我鼻酸。他的母亲即我的祖母跟我的外祖母一样很早就死了。听父亲讲她非常疼我的父亲。令我父亲唯一终生遗憾的是他一生都没能梦到过他最亲爱的母亲。依遗嘱我们把父亲的骨灰带到重庆,他的出生地和老家,也是他母亲的墓地所在,把骨灰撒在了重庆的江中。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 我忽然有了一个特别的想法。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总想梦却总梦不到他的母亲了,因为他有了我。而我大概就是他母亲也就是我祖母的转世。 午夜梦回,这个想法渐渐清晰起来。如同我母亲那边的人说我像我的外祖母一样,我也像我的祖母,父亲这边的老人们说。


我们不光是长的像,那年五月重庆的日本轰炸间接地导致了我祖母的死, 巧合的是,几十年后我恰恰就是在那个轰炸的日子出生。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把刚出生的我捧在手里时联想到了这个刻骨铭心的日子没有。他从未说过。 但他后来的确非常地宠爱我。

和我的外祖母有个奇怪的共同点是鸦片。 我的外祖母是死于鸦片; 而祖母因为慢性气管炎,必须要服食鸦片才能控制。所以听说她一生到死都没有离开过鸦片。


因为家族在上海开电影公司,曾经与陈毅一起留法的我父亲的二伯父拉着民国三年留日归来的祖父也在上海做起了电影生意。进口的外国影片送到四川内地要经过审核而我祖父就负责这个工作。这样一来我父亲其实是看着外国片子长大的。我父亲睡在电影院楼上,掀开窗帘就可以看到正在放映的电影,我父亲的英文也是超级棒,那时流行的美国音乐和歌曲他几乎都会哼唱。那时他家住在法租界。老相片上祖父和父亲的二伯父 都是西装革履,看上去意气风发的,而夫人小姐们也都是烫发高跟鞋非常洋化。生活应该还是顺风顺水的, 看看她们灿烂的笑容就可以知道了:

(后面是我祖母,前面是我的三姨婆)

看上去, 祖母应该相貌不错。听我姑妈说她特别喜欢唱歌,性格活泼。听说还差点被游说进了电影圈,但因我祖母本身不喜欢抛头露面而婉言拒绝了。


那时她们家因为是电影厂的大老板,所以赵丹,白杨,上官云珠,包括阮玲玉等当时的大明星们当然都认识我们家还有一张电影厂全体职员的照片合影,除了那些耀眼的明星外,我爸还露了一小脸。阮玲玉的棺椁运送途经她们家门前时,祖母当时哭的十分伤心。我祖母的决定挽救了她,如果做了演员说不定也落个跟阮玲玉一个结局; 但从另一方面讲如果在上海作了演员没准因此就不用回重庆了,也就避开了轰炸。命运这事谁说的清呢?


日本人打了进来,烽火连天中的祖父接受了四川政府的工作,离开上海,全家搬到万县,后又回到重庆。谁想到后来日本的炸弹却追到了重庆。五月,整个重庆连同我祖父经营的“环球电影院”最终一并被夷为平地。那天,我父亲说,他们差点就葬在了火海里。要不是他母亲闻到异常的浓烟,知道是燃烧弹来袭,招呼全家从躲着的戏台子下面跑出来,他们肯定都没命了。在逃命的过程当中,我父亲的妹妹,就是我的姑妈,还差点掉进一个枯井里。被她们妈妈死命地拉扯出来。 外面的树上到处挂着尸首尸身残肢断臂甚至一丝丝的肉,满目残垣断壁,尸横遍野,真可谓惨不忍睹。他们先是躲在公园,我后来听说其中一个小细节就是我祖父中间冒着炸弹的风险跑回家,祖母指望着他会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抢救出来, 谁想到他只抱回来一个音乐闹钟。嘿嘿,原来我祖父和我祖母一样都是音乐迷。


后来他们一家避难到了乡下。乡野的生活对于我父亲那些城里来小朋友的戏耍中还是十分美妙的。 可是不幸很快降临到我祖母的头上。祖母因为染上肠炎,这个本来可以医好的病因为乡下的缺医少药而一病不起。请来的乡下的巫师,道姑们接二连三地粉墨登场,在我祖母的病床前念经跳大神。父亲焦急地每天趴在母亲的床前祈祷,然而奇迹并没有依照家人的愿望发生, 母亲最终撒手人寰,年仅三十三岁。 少年的父亲遭受了人生中第一次最重大的打击,他满腔怒火地把所有周围神庙里的神像砸了个稀烂,小脚道姑们也被他赶得哇哇叫的到处跑。


因为祖母的去世,我父亲一生痛恨日本。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当年毅然决然地隐瞒年龄参加了空军加入到了抗击日本侵略者的行列。


对于祖母我只能在照片上想象。不同于我的外祖母,祖母不光留下了这张与三妹的合影, 我还有幸见到了她其中的两个妹妹。除了我见过一次的在四川的四姨婆,北京的五姨婆也非常喜欢我,每次都要拉着我的手,笑眯着眼仔细端详着 我,是不是从我身上看到了她姐姐当年的影子? 这还不够,她还跟我父亲商量要我嫁给她那帅气的大孙子呢。我爸直说老人家喜欢我都喜欢糊涂了。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我准备清华考研时,那时为了就近,晚上住在她在北大的家中。 还记得那天考试的早上她给我端来热气腾腾的一大碗面条上面有两个香喷喷的荷包蛋。吃下去, 我全身都暖和了起来,心里也热呼呼的。五姨婆坚持从北大的蔚秀园出来送我到车站。在晨曦中的她一直向我招着手目送我离去的模样我从未忘记过。 我曾一遍遍的想,我的祖母如果活着应该就是我五姨婆的这个样子 吧:性格温润如玉,皮肤如细瓷般的洁白,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弯弯的柔美的月牙眼露出满是慈爱的光……


谨以此记念五月三号四号日本轰炸重庆和年轻祖母的不幸离世。


5月,父亲在重庆被轰炸的日子(一)

5月,父亲在重庆被轰炸的日子(二)

日升日落--送老爸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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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评论
作者:艺萌 留言时间:2015-05-29 04:31:43
一支笔 可以这样说我血液中是半个江南人。我父亲还能够讲一些上海话的,虽然不是很流畅。他从小在上海, 对上海有感情。临终虽然回了趟重庆, 但上海因为身体缘故没能完成他最后想看一看的心愿。留下遗憾。你提到你父亲伯父的事情,我们家也有类似的事情。父亲的姨父是中统的,作为战犯被关押。后死去。我父的大伯父也是空军,听说后去了台湾, 但海峡两岸,生死不明....就是你说的战争太残酷。谢谢你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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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支笔 留言时间:2015-05-28 14:39:45
@Yimeng Ling 看到您回忆祖母的好文章了。很感人。你可以称得上半个江南人了。
你谈到日本人轰炸重庆那段历史,让我也想起了爸爸曾经讲的故事。
我爷爷的哥哥,也就是爸爸的伯父,当年在老蒋内部的谍报部门工作,因为日本人而跟随老蒋迁都到了重庆......战争太残酷了,从此以后,兄弟俩见面越来越少,直到49年撤退后,一个在海峡这头,一位在海峡那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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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艺萌 留言时间:2015-05-28 08:51:51
咸人 谢谢你的美“盐”。;) 我们永远都不能忘记过去的苦难。中华大地上苦难的亡灵太多了。每家可能都能有这么一部家史。篇篇家史构成了中华民族的真实历史。我很感谢我能借用这个博客平台把一些零星回忆作一下记录,与大家分享。 否则连这些零星都会变成尘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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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咸人 留言时间:2015-05-28 07:21:07
昨天忙里没能偷出“咸”来,刚读到艺盟的新作。艺萌和祖母真得很像,一样的美丽,纯真和极有灵气的女子!日寇铁蹄蹂躏中华,有多少这样的美丽凋零在乱世!谢谢艺萌好文!期待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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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艺萌 留言时间:2015-05-28 06:24:09
人生晚秋 你好。 刚刚到你那里看到你写的两个空军飞行员的故事。感慨万千。 这些抗日功臣后半生竟遭到如此非人性的虐待。可悲可叹!
谢谢你提供更多的关于重庆轰炸时的家史。我小时听我父亲讲了很多细节,非常可怕。我父亲的很多照片已经遗失很多, 还包括他在美国做飞行员的照片,因为运动被迫烧掉。。 等等。
向你家的空军英雄们致敬!多谢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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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人生晚秋 留言时间:2015-05-28 05:40:32
艺萌好
由纪念祖母一文,追读到《父亲在重庆轰炸的日子》。以前错过的好文。
我的家庭抗日期间也在重庆,叔叔也是空军死在战场。小时常听祖母,父母,堂姐,堂兄讲当年日寇轰炸的日子。年幼的堂姐记得阴暗的防空洞潮湿滴水的石壁,她为此患上终身不愈的风湿病。奶奶常心疼地提起,堂兄才四,五岁,半夜警报一响,半睡半醒地乖乖地跟着小脚的祖母往防空洞跑。
父母记得当炸弹疯狂落下时,那种人间地狱的感觉。敌机走后,祖父看着辛苦经营的学校中弹时的愤怒和悲痛。他们都走了,我再也没有机会记下这些往事。
感谢你父亲生动详细地记下这一段国难家仇。
你美丽优雅祖母的旗袍照片还能留到今天,也是奇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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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艺萌 留言时间:2015-05-27 16:32:50
幸福剧团 啊,那时候的她们有一定的教育背景,观念比较新潮。摩登女性,看她们,笑起来都那么“肆无忌惮”的,呵呵。我祖母似还稍显腼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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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幸福剧团 留言时间:2015-05-27 16:18:07
照片好珍贵,而且气质风度那么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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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艺萌 留言时间:2015-05-27 15:52:26
宁寧 啊,谢谢你这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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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艺萌 留言时间:2015-05-27 15:26:26
老秃博,谢谢你。严格的讲,我祖籍算是四川人。父亲虽然生在重庆但小时候长在上海。而我母亲则是上海人。我出生地是北京。我血液里应该各占三分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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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甯宁寧 留言时间:2015-05-27 15:23:07
感动! 艺萌,你有着令人骄傲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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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秃 留言时间:2015-05-27 15:15:26
写得好。很有内容和情感。原来你是四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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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艺萌 留言时间:2015-05-27 13:38:52
阿立 呵呵,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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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艺萌 留言时间:2015-05-27 13:37:14
GreatSouth 本来也不觉的,他们可能就是做生意吧,顺带着...你这么一说,我开始觉得骄傲起来。;)) 那时留洋回国的人肯定都有一番报效祖国的心的。我父亲后来一定要回国时就抱着对祖国的希望,哪知...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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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杭州阿立 留言时间:2015-05-27 13:01:51
回艺萌,阿立父母都去世早,快三十年了。家里早就木有任何老照片。也木有任何东西留传下来。不少东西“三年自然灾害”换食物料。。。剩下的文革一开始老妈悄悄丢到西湖里了。。。连神马谁谁送的一把小刀也木敢留下。。。

好处是抄家时真的两袖清风,神马都木有。。。坏处是要怀旧也木法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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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GreatSouth 留言时间:2015-05-27 12:57:43
你们家那么早期对祖国的文化艺术事业就有重要贡献,非常值得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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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艺萌 留言时间:2015-05-27 11:08:44
安博 啊?你见过我?判断正确, 是滴。所以这么就可以解释了我父亲为何特别宠我的原因, 对吗? 谢谢你这么讲,我也觉得这修来的福真不易啊。写家史的好处就是在写的过程中会有很多新的发现。对上一代和上一代的历史会产生不同以往的感受。谢谢你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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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艺萌 留言时间:2015-05-27 10:51:12
思羽 老人们都这么说。小时候不喜欢听,喜欢人们说我长的像妈妈,最爱妈妈,觉得妈妈是最漂亮的。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可能是我祖母的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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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艺萌 留言时间:2015-05-27 10:46:47
阿立 保留他们那个动乱年代的照片特别不容易,确实就比和平年代的珍贵。配了图的故事才生动么。阿立,趁老人还在,赶快挖掘一下你家的老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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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博 留言时间:2015-05-27 09:50:13
是比较像,特别是和上面一张的脸型非常像。这样的转世,你和你爸都特别有缘和幸福。那该是多少年修来的福气呀!

很喜欢你的家史文章,它们让历史鲜活,让人心充满了温馨。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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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思羽 留言时间:2015-05-27 09:48:58
照片上好漂亮的姐妹花。艺萌可能也长得像祖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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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杭州阿立 留言时间:2015-05-27 09:03:44
照片太珍贵了。。。阿立从来没看见过祖父母或外祖父母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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