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慧燕
前 言
21年前的中國棄嬰,如今成為奧運會奪金牌的世界冠軍,為加拿大爭光!18年前的中國棄嬰,如今成為世界冠軍,為美國贏得世界體操錦標賽金牌。這是兩個中國棄嬰的故事,讀來令人感慨,發人深省!她們的身世既可憐又幸運,中國父母不要的棄兒,竟然被美加兩國的洋父母培養成為世界冠軍!各自在養父母關愛下,一掃童年陰霾,在世界競技舞台散發耀眼光芒。真是既諷刺,又真實!

由加拿大夫婦從中國孤兒院領養的華裔女孩瑪格麗特,首次代表加拿大參加奧運,就贏得百米蝶泳金牌。她在韓國舉行的世錦賽百米蝶泳賽中也奪冠,並打破世界紀錄。

摩根·霍爾德在2018年體操世錦賽上脫穎而出,贏得全能冠軍。
7月26日,在東京水上運動中心舉行的奧運會女子100米蝶泳決賽中,加拿大華裔選手、21歲的瑪格麗特·麥克尼爾(Maggie MacNeil),為加拿大奪得東京奧運會首枚金牌,也是加拿大史上首枚女子100米蝶泳金牌,引發關注。 她目前就讀美國密歇根大學,原為中國棄嬰,2000年2月26日在中國江西九江出生,一出生就被中國父母棄養,2001年6月1歲多時,由加拿大一對善心夫婦領養,她還有個小她4歲的妹妹,同樣也是其加拿大養父母從中國領養的“棄嬰”。首次參加奧運會的瑪格麗特,在女子100米蝶泳賽中,以55秒59奪冠,並打破美洲紀錄,成為加國史上首位在此項目贏得金牌的泳手。瑪格麗特2018年就已在韓國光州舉行的世界游泳錦標賽一戰成名,首次參加世錦賽便奪得100米蝶泳金牌,站上最高領獎台。當瑪格麗特成為世界冠軍的消息傳到中國親生父母那裡,當她們接通視頻電話後,中國父母泣不成聲,一遍遍說着對不起⋯

被加拿大夫婦收養的中國江西棄養女嬰瑪格麗特·麥克尼爾,7月26日以55秒59的成績,打破美洲紀錄,拿下女子100公尺蝶泳金牌,引發關注。
由中國江西棄嬰瑪格麗特奪得奧運會游泳金牌,令人想到另一名同為中國棄嬰身分的美國女子體操隊名將摩根·霍爾德(本名吳穎思),她的英文名字有着濃濃的歐美味,卻是一個極具廣西人特色的華人面孔。

美國女子體操隊名將摩根·霍爾德(本名吳穎思),是一個極具廣西人特色的華人面孔。她出生時被棄養,二歲由美國養母領養,如今成為世錦賽女子體操全能冠軍。
2001年7月18日,摩根·霍爾德出生在中國廣西梧州,剛呱呱落地,她的父母就將她丟棄在醫院門口,大熱天,裹着她的小棉被差點把她捂死,棉被內塞了一張紙條,寫着她的中文名字:吳穎思。吳穎思被送到當地福利院生活。幸運的是,2歲時,她被來自美國特拉華(又譯德拉瓦)州的中年離婚婦人雪莉領養,取名摩根·霍爾德(Morgan Hurd)。2018年10月6日,17歲的摩根·霍爾德在加拿大蒙特利爾,獲得世錦賽女子體操全能冠軍。稍後(10月31日),美國隊以壓倒性優勢成功衛冕女子團體冠軍,獲得該項目的四連冠。摩根·霍爾德曾是上屆世錦賽女子體操全能冠軍,在2018年世錦賽上再度奪冠,為美國隊衛冕奠定重要基礎。自中國開放改革以來,有很多中國棄嬰被外國家庭收養,並培養成為舉世觸目人才的例子比比皆是。他們中以女孩居多,有的是因為先天殘疾被遺棄,有的僅僅是因生為女兒成為中國「計劃生育」政策的受害人而遭遺棄。然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正是由於她們被棄養,遇到好心善良的外國養父母,把她們視如己出,當寶貝呵護成人,從而改寫一生命運。我在任職《世界周刊》期間,曾就中國棄嬰題材,採寫過專題報道,茲舊文重貼,以饗讀者。在中國人社會中,領養子女過去一直是令人忌諱的話題。大多數領養父母對子女採取「隱瞞真相」的做法,不願告知孩子被領養的身分,子女在無意中發現自己並非親生的事實後,往往如同晴天霹靂,有的甚至不堪打擊而精神崩潰。這也是過去粵語片時代經常出現的橋段。現在時代不同了,尤其在西方社會,近一二十年興起收養中國棄嬰的風潮,從中國第一波被領養的華童,現在最大都超過10歲了,目前全美各地都閃現「洋爸爸」、「洋媽媽」與中國領養子女的身影。居住在美加地區的華人,近年也加入收養同文同種的中國棄嬰的行列。

中國棄嬰奧運奪金牌引發熱議。圖為瑪格麗特及其養父母。
與過去相比,華人養父母觀念有了很大轉變,從過去收養子女的「養兒防老」、「積穀防饑」,到單純從愛心、善心出發,「為了減輕社會負擔」,無條件領養中國棄嬰,給予無私的愛,只求付出,不求回報,並從小就告訴她們並非親生的事實,灌輸其正確人生觀,建立自尊自信,追求快樂人生,這是一個飛躍的進步。更難得的是一些華裔養父母願意打破禁忌接受訪問,跟大家分享他們的心得體會。住在新澤西州的廖雪妃,可說是領養中國孤兒的「先行者」之一。早在1990年,中國還未頒布跨國領養法令前,她就單槍匹馬踏上領養孤兒之旅,其過程一波三折,經過兩年堅持不懈的努力,終於如願抱得愛女楊嘉倫(Karen Young)返美。廖雪妃原為新加坡華僑,丈夫楊先生(Leslie Young)是在美國夏威夷土生土長的第三代華裔,問廖雪妃為何產生收養中國孤兒的念頭?她說是出自家族遺傳的「善心」。廖雪妃父親為新加坡一位好心腸的殷實華商,他不但養育了12名子女(其中一名夭折),還無條件收養三名孤兒,廖雪妃在一個充滿愛的大家庭長大,父親的愛心、善心和好心,言傳身教,培養了她「助人為樂」的人生觀,她從小就對父親充滿孺慕之情。廖雪妃與丈夫的千里姻緣,始自一次到夏威夷旅遊,經人撮合見面,一見鍾情。婚後膝下猶虛,看到有關中國鐵腕實施「一胎化」政策、造成許多女嬰被遺棄的報導,使她興起領養中國女嬰念頭。她把這想法跟先生一講,先生第一句就說:「我們從社會得到這麼多,現在正是回報的時候,領養中國棄嬰,正好為社會解決問題。」

12歲的楊嘉倫(Karen Young )開朗自信,每年養父母都帶她「周遊世界」,完全看不出這名「快樂女孩」,原來是中國棄嬰。(廖雪妃提供)
廖雪妃說,他們夫婦領養女嬰,完全沒有「養兒防老」的想法,不求任何回報,願意無條件付出。由於做好心理建設,一旦將來有什麼變化,比較沒有壓力。既不想得到什麼,就不怕失去什麼。不過,她強調:「我沒有美國人那麼偉大,許多歐美人士完全是出於愛心收養中國棄嬰,有的還專門收養殘疾人士,我做不到這點。」廖雪妃在紐約市一個國際機構工作,她不希望為了收養女兒放棄事業,而且她的體力也不允許做全職媽媽,所以她領養的標準是「漂亮與否不要緊,最重要是健康」。1991年,廖雪妃通過上海一個朋友穿針引線,摸索著找到收養棄嬰的揚州社會福利院,院方提供兩張女嬰照片供她選擇,一個是兩個月大,一個是10個月大。廖雪妃考慮自己已不年輕,希望要大一點的孩子,院方告知本來決定將兩個月大的孩子給她,10個月大的孩子給一對加拿大夫婦領養,不過幸好還未通知對方,是否可行要開會研究才能決定,着她三天后再打電話查詢。廖雪妃抱著「一切隨緣」的心情。三天后,院方通知說可以將這名10個月大的女嬰給她。她欣喜若狂,覺得與這女嬰有緣。經過幾個月辦理相關領養手續過程,她啟程前往揚州準備接回女兒,那時女兒已16個月。第一眼看到女兒,她就有說不出的憐愛。她將帶去的牛奶餵她喝,沒想到中國棄嬰是喝米湯大的,喝了牛奶腸胃不適,一個勁拉肚子。「那幾天,把我弄得狼狽極了,幾天內把帶去的紙尿布全部用光,仍未解決問題。」倒是16個月大的女兒非常乖巧懂事,吃東西津津有味,還會甜甜的對她笑,把廖雪妃潛伏在體內的母性一下激發出來。那次結局卻非常令人心酸,由於廖雪妃第一次辦理領養手續,用的是新加坡身分,未能順利抱得女兒歸。臨分別時,母女倆哭成一團,廖雪妃含淚對女兒說:「對不起,不是媽媽不要妳。妳先回去福利院,我會想辦法接妳出來。」女兒似懂非懂,乖乖點了點頭。自此,廖雪妃全副身心留在女兒身上,她返美後,以美國身分重新辦理領養手續。期間,為了改善女兒生活環境,她將女兒接出孤兒院,取名楊嘉倫,花錢雇保母照看。保母夫婦倆加上公婆,四個大人圍著嘉倫團團轉,非常溺愛,廖雪妃在嘉倫3歲半時將她接來美國,才知不妙。小女孩染上一些不良習慣,驕縱任性,甚至還會說「三字經」,一不高興粗口就衝口而出,一出門「就像猴子般亂跑」。廖雪妃又氣又急,請了兩個月假,朝夕陪伴女兒,花了相當工夫,「終於把她的壞習慣糾正過來」。廖雪妃現在與嘉倫母女情深,但她對當初赴揚州接嘉倫來美的那一幕仍記憶猶新。第一晚她從保母家將嘉倫接到下榻賓館同住,3歲半的小女孩白天玩得興高采烈,到了晚上就焦慮不安,不肯睡覺,哭鬧不休,最後居然跪地不起苦苦哀求。小女孩說得一口揚州土話,廖雪妃聽不懂她說什麼,叫來賓館服務員,才知她是鬧著要“回家”。廖雪妃耐心安撫嘉倫,說她就是她的媽媽,要帶她回美國的家。她們從揚州到南京,再坐飛機到美國駐廣州總領事館,一路上把廖雪妃折騰得精疲力盡。到了廣州,廖雪妃在美領館碰到七對收養中國棄嬰的美、加籍洋夫婦,才知自己碰到的問題屬「小兒科」,那些洋人夫婦更受罪,領養的小女孩聽不懂英文,彼此言語不通,又驚又怕,哭聲震天。洋父母在領事館內要填寫一大堆資料,急得滿頭大汗。好心的廖雪妃,主動請纓幫忙做臨時保母,用中文輕聲細語安撫那些小女孩,說也奇怪,那些小女孩全部安靜下來,七對夫婦感激得不得了。廖雪妃將嘉倫接回美國新澤西州後,為了讓她接受良好教育,將家安在最好學區,送她去念每月學費一千多美元的私立「貴族」幼稚園,友儕間都非常羨慕:「即使親生的也沒有這麼『不惜工本』。這孩子來到美國後簡直是泡在甜水裡。」廖雪妃認為,當初收養小孩的目的是為了回饋社會,當然不能「養一個壞小孩,將來反而禍害社會」。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教養孩子是一個漫長艱辛的過程,一定要付出愛心和耐心。現年12歲的嘉倫念七年級,開朗自信。她在課堂上講述「我的家庭」時,毫不隱瞞她是一名「養女」,同學們都大吃一驚,說完全看不出她這名「快樂女孩」,原來是「中國孤兒」。廖雪妃以「過來人」身分,忠告天下養父母,千萬不要蓄意隱瞞養子養女身世,以免子女長大後一旦發現真相,有「上當受騙」之感。她說,只有無私的愛才能戰勝一切。不過,她建議在跟領養子女道出真相時,要挑選合適時機,最好不要在Teen-ager青少年反叛期時說,因十幾歲的孩子,充滿叛逆性,說什麼都聽不入耳,可能產生反效果。廖雪妃在嘉倫4歲時跟她提及身世。當時嘉倫小小年紀,已顯得老成早熟,時常托著下巴陷入沉思中,問她想什麼?她搖搖頭什麼也不說。有天她在發呆時,突然含著眼淚說:「我想起來了,我真可憐,我是沒有爸爸媽媽的。」廖雪妃將女兒摟在懷裡說:「雖然妳沒有親生的爸爸媽媽,但妳有養妳的爸爸媽媽呀,我們就是養妳的爸爸媽媽。」 小嘉倫又天真地說:「我想起我是從一個叫揚州的地方來的。我的媽媽長得什麼樣子?為何她不要我呢?是不是她貪玩忘記接我回家了?」廖雪妃老實告訴她:「我真的不知道妳的親媽長得什麼樣,我也不知道她是誰,我只知道她是一位未婚媽媽,在中國這個社會是不能要妳的,這是她的難處。」小嘉倫似懂非懂,經過這次談話,嘉倫似乎掃除了伴隨她的陰影,從此不再無故沉思,也不再追問身世。稍長後曾提過希望有一天回到當年收養她的揚州社會福利院「舊地重遊」,廖雪妃一口答應。廖雪妃夫婦每年都帶嘉倫出國旅遊,光是中國就去了三次,連絲綢之路都去過了。嘉倫9歲那年,身為美國長生學會成員的廖雪妃,攜她赴上海參加一個為期三周的抗癌活動,廖雪妃扮演的角色是義工,由於要整天跟61名癌症病人相處,不便將小嘉倫帶在身邊,廖雪妃專門請了一個保母照看女兒。嘉倫的不安全感又發作了,從3歲半接到美國至今,廖雪妃還未跟她分開過,她安慰女兒:「妳是媽媽的心肝寶貝,媽媽絕對不會拋棄妳。」回首來時路,廖雪妃有苦樂參半之感,但她非常感恩地說,她與嘉倫的母女緣,離不開她的朋友高為晶、蘇仲麟、殷之清、李鳴錚及賴惠一家幫助。她覺得這一生很幸福和滿足,有一個人格高尚的好父親,有一個愛她疼她的好丈夫,現在又有一個聰明乖巧的好女兒。人生至此,於願已足。

目前美加各地都閃現「洋爸爸」、「洋媽媽」與中國領養子女的身影。維州的鄭言與美國丈夫及女兒凱麗一家三口,充分享受天倫之樂。(鄭言提供)
來自北京的鄭言,說得一口悅耳的京片子,現在維吉尼亞州公立學校系統從事高教工作,是一位知識型的事業女性,也是一位充滿愛心的領養媽媽。鄭言從中國杭州領養的女兒麥凱麗(Carisa Mclaney)時年4歲多,長得天真爛漫,活潑可愛。鄭言從不隱瞞女兒是領養的事實,經常帶她參加當地領養家庭活動。維州的領養父母,會定期聚會交換養兒育女心得,讓他們的領養子女儘快適應新生活。不過,一次鄭言帶小凱麗去參加另一活動時,無意間聽到一個被美國白人家庭收養的中國孤兒指著凱麗說:「我見過她,她跟我一樣,都是從中國孤兒院來的。」也許講者無意,聽者有心。鄭言聽在耳裡滿不是味道。她說,她並不打算對女兒隱瞞領養事實,早就計劃在適當時,告訴她是被收養的,「我不希望有一天她是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消息。同時讓她明白,雖然我們不是她親生父母,但是養育她長大成人的父母,我們深愛她,給她的愛不會比其他人少。但由於現在她還小,缺乏分析能力,我要保護她不受傷害。」1997年,鄭言與相戀四年的美國丈夫道格拉斯·麥克里尼 (Douglas Mclaney)結婚,由於已過了生育年齡,她不希望把金錢花在人工受孕方面。婚後兩年,她興起領養一名中國孤兒的念頭,儘管她的丈夫之前有過婚姻和孩子,但支持她的想法。「這點是美國人好,我的丈夫是一個非常有愛心和善心的人。在領養小孩問題上,美國人純粹是出自愛心,不像我們華人有私心,領養子女是為了個人利益,有的美國人真的高尚,有人還專門收養殘疾兒童。我們很多華人做不到,包括我本人也沒有這麼高的思想境界。」

美國人領養中囯孤兒,純粹是出自愛心,來自中國揚州的棄嬰麥凱麗與她的洋爸爸麥克里尼(Douglas Mclaney),父女情深。(鄭言提供)
她說,也有些美國父母已有自己子女,還發揮愛心,收養中國或亞洲孤兒,其跨越族裔和地域的愛心及情操,讓身為華人的鄭言自覺汗顏。鄭言在辦理領養手續過程中,像所有領養父母一樣,同樣遭遇了許多「折磨人」的手續,「雖然覺得很煩,但誰叫自己想做媽媽呢,只好硬著頭皮,見步行步。」前後折騰半年多,才辦完所有手續,接著進入輪候階段。鄭言說,領養中國棄嬰,領養到什麼樣的小孩,完全要看運氣,首先是看照片,若不喜歡雖然可以拒絕,但重新輪候往往又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耗時費力。她說,一般人領養小孩,都希望孩子越小越好,最好是1歲以下,一方面是容易培養感情,另一方面也是比較容易忘記在孤兒院的不愉快記憶,所以年紀稍大一點的孩子,很容易被人嫌棄,被迫在孤兒院過一生。鄭言自言很幸運,被「分配」到的女嬰是江浙人,長得很秀氣,當初鄭言第一眼看到女兒四個月大時拍的照片,卻讓她覺得「很可憐」,女兒無精打彩,目光呆滯,比一般正常嬰兒顯得瘦弱,她笑說她是「由憐生愛」,對女兒發生感情。由於手續需時,女兒一歲三個月才接回美國,居然還不會翻身,躺在懷裡就像一隻小貓一樣,我見猶憐,身上還殘留兩個在杭州孤兒院時的傷疤。鄭言對女兒呵護有加,「洋爸爸」更是喜歡得不得了,對她簡直近乎溺愛地步,有求必應。鄭言平時扮演的是「紅臉」和「惡形惡狀的嚴母」角色。女兒機靈得很,一看到媽媽臉色不對,就跑去找洋爸爸撐腰。鄭言說,可能是中美文化差異,她與丈夫在教育孩子的問題上,有不同看法。在教養女兒過程中,有時期望過高,就會變成「費力不討好」,經常要苦中取樂。「有時女兒調皮不聽話,氣不打一處來,也會想為什麼這孩子這麼磨人,但從來沒後悔收養,有時想想,即使是親生孩子,也有不聽話的時候,內心就釋然了。」

鄭言第一眼看到女兒,覺得「我見猶憐」。圖為鄭言與1歲多的凱麗剛抵美時的合照。(鄭言提供)
在紐約華埠一個醫療機構任職健康活動協調專員的鄺先生,與太太都是資深社會工作者,他們來自香港,1988年來美留學,結婚14年伉儷情深。年輕時,他們充分享受「兩人世界」生活,對生育採取「順其自然」態度。將近不惑之年,他們想要孩子的願望越來越強烈,在1999年進行身體檢查時,才發現不能生育。鄺氏夫婦一直很喜歡孩子,偏偏自己不育,為此,他們寄情周遭好友的孩子身上,周末假日經常義務為朋友照看孩子。鄺太太慨嘆,這個世界真不公平,有的人不想要孩子,偏偏生一大堆;有的人想要孩子想得發瘋,偏偏不育。這種痛苦及辛酸,一般能夠正常生兒育女的人難以體會。她用廣東話說:「有仔生的人最幸福。」經歷過人工受孕、試管嬰兒等種種失敗折磨後,一個朋友看到他們那麼喜歡孩子,就跟他們開玩笑說:「你們經常為人做義工當保母,為什麼不自己領養一個孩子呀。」一句無心之言,卻使鄺太太開始認真思考做領養父母的問題。她坦言,最初她有世俗中人的顧慮,「不是自己親生,有什麼好養的,萬一將來子女不孝順,豈不是花錢買罪受,而且萬一到頭來落得『為他人作嫁衣裳』的結局,怎麼辦?」她翻來覆去想了許久,覺得在領養子女的問題上,應該持以「平常心」,只問耕耘,不問收穫。她把這個想法與先生商量,獲得支持,堅定了領養小孩的決心。第一步她找來一大堆相關資料,著手「做好功課」,然後與丈夫一起參加領養家庭輔導班,並聘請律師辦理相關手續,提出領養孤兒事先申請,填寫INS(Immigration and Nationality Actat Section) Form I-600A(領養孤兒申請表格),順利通過INS的適當家居環境評估及領養父母的資格審查。她說這個過程非常勞心勞力,不但要祖宗三代「身家清白」,本人無犯罪紀錄,還要具備一定經濟基礎,收入穩定,必須為領養子女提供良好家居環境等。鄺太太沒有「知難而退」,她太渴望做母親了。不過,申請手續繁複瑣碎,繁文縟節一大堆,在這過程中,鄺氏夫婦有一種「美國歧視沒仔生的人」的感受。鄺太太說:「光是跑警察局打指模,前後就跑了六趟,令我備受屈辱挫折,覺得自己連個『賊』都不如,如果我是罪犯,一次就會搞定,那裡用得着跑這麼多趟。」通過「做功課」,鄺氏夫婦得知在美國領養子女的途徑有兩個,一是從海外領養,二是來自美國本土。最初,鄺氏夫婦傾向領養同文同種來自中國的棄嬰,但有朋友以「過來人」經驗提醒他們,在中國福利院長大的孤兒,或多或少有孤兒院的後遺症和陰影,有的可能身體不大健康,這令他們有點躊躇。他們進一步了解到,在亞洲孤兒中,要數來自南韓的孤兒最健康,但領養父母的條件也相對嚴格得多。例如,以年齡來講,領養中國孤兒,年齡限制是55歲以下;但南韓規定不得超過44歲。鄺氏夫婦當時正處在44歲的年齡門檻上,趕在「超齡」前,他們辦理了申請領養南韓孤兒的手續。正在焦心等待期間,在一個昔日好友的飯局上,他們無意中得知加州一對華人夫婦由於某種原因,決定放棄他們領養的中國孤兒,那是一個3歲多的女孩,正在物色可靠人選「接手」。鄺氏夫婦一眼看到那女孩的照片,就生出無限憐愛,他們趕緊委託律師迅速行動,幾經曲折,終於把女孩接回紐約的家。正在享受「初為人父母」的喜悅和手忙腳亂時,差不多在同一時間,有人告訴鄺太太,紐約市一位年輕媽媽,出於迫不得已的苦衷,準備放棄即將出生的男嬰,叫她把握機會。鄺太太想,雖然當初只打算收養一名孩子,但現在天賜麟兒,與女兒正好做伴,而且應了俗語說的一女一子正是一個「好」字,他們在美沒有什麼親人,將來夫婦倆老去時,姐弟倆互相之間也好有個照應。她決定收養第二個孩子。鄺先生一度有點猶豫,思前想後,幾天睡不著覺。他是擔心同時領養兩個孩子,自己與太太缺乏經驗,萬一照顧不周怎辦?但鄺太太認為,小孩最好有個玩伴,何況盼孩子盼了那麼多年,現在突然來了個兒子「正在敲門要入來」,沒有理由拒之門外,辛苦幾年就過去了。就這樣,短短八個星期,鄺氏夫婦「雙喜臨門」,子女都有了。同事、親友紛紛送來衣物、玩具及嬰兒用品等,鄺太太笑說:「光是尿盂就收了四個,而且每人都爭說自己的有多好用,為了不辜負朋友們的愛心,我每層樓都放一個給兒女『方便』。」最初一段時間,他們還未熟悉孩子的生活作息,遇到搞不定的時候,一通電話,十多位早就做了爸爸媽媽的朋友,隨時為他們貢獻育兒經驗,令鄺氏夫婦覺得友情的溫暖。為了專心照顧一雙兒女,鄺太太不放心假手於人,決定暫時放棄她熱愛的工作,辭職在家做「專職媽媽」。有的朋友覺得她為了「別人的孩子」,放棄自己的事業,有點「可惜」,但她認為,既然收養了,就應視為己出,根本不存在「別人孩子」的問題。說起這對養子女,鄺太太一下來了精神,她說在她眼中,連子女「扭計」(不聽話)的樣子都覺得可愛。她的女兒來自中國孤兒院,最初所有孤兒的毛病幾乎都具備,如發育遲緩、缺乏安全感、進食時狼吞虎嚥、吃相難看、善於察言觀色、千方百計討人歡心、誰給她東西吃就可以叫誰做「媽媽」等,簡直「有奶便是娘」。可是,女兒也有著一般小孩沒有的聰明伶俐和早熟,嘴巴特別甜,人見人愛,跟誰都能「打成一片」。她說,女兒是1歲多時被人遺棄在街頭,後來被孤兒院收養,從中國來到美國後,已超過3歲,對孤兒院的生活片斷似乎仍有模糊印象,午睡對她充滿焦慮,大概在她記憶深處,仍殘留著被遺棄的不愉快經歷,她害怕某天突然醒來時,再也看不到她熟悉的臉孔。所以她不喜歡睡覺,每次都要再三哄她、保證她醒來「媽媽會在妳身邊」才能入睡。她說,女兒最喜歡外出遊玩,但每次出門前叫她上洗手間,她害怕「方便」完後親人再次「失蹤」,只是匆匆忙忙入洗手間「虛晃一招」,佯裝完事就慌慌張張奪門而出,結果外出後卻「失禁」。女兒的自制力也非常差,有時給她穿漂亮衣服或喜歡吃的東西,她就興奮得不能自己,又跳又叫,「常常把自己累得像一條狗」。幸虧鄺太太出身社會工作者,除了心疼女兒小小年紀遭受的罪,她加倍付出全副精神和愛心,並閱讀大量育兒和心理學書籍,希望逐漸幫助女兒克服原有毛病,她不斷安慰她,給她充分的愛,但堅持獎罰分明,而不是溺愛。由此,她深深體會「十月懷胎固然不易,但教養過程更漫長困難」。鄺太太還發現女兒有語言遲緩問題,馬上帶她去看語言治療師,經過三、四個月治療,已有長足進步。在紐約華埠執業多年的語言治療師伍寶寶表示,近年紐約市多了很多被領養的中國孤兒,普遍都有語言或智力遲緩問題,這是在中國孤兒院待過的後遺症,但經過治療,絕大部份效果顯著。在她的經驗中,美國白人家庭較為注重開發小孩智力和語言,一旦發現領養的中國孤兒有語言問題,都會及早求醫,但華人領養家庭則較為不重視,十之八九採取「順其自然」做法。鄺太太說,有些華人在領養子女時,刻意隱瞞並非親生父母的事實,造成子女長大後發現真相難以承受,有的甚至精神崩潰。作為資深社工,她認為這是非常不智的做法,她從不打算對養子、養女隱瞞事實,而是在他們懂事後,逐漸灌輸正確觀念,讓他們坦然面對現實,幫助他們建立快樂的人生觀,並諒解親生父母不得已棄養他們的苦衷。她說,現在科學昌明,醫學發達,尤其在美國長大的孩子,上學念書離不開出生證,將來念大學也需要檢查身體,或者受傷生病動手術接受輸血,以及要填寫家族遺傳病史等,都很容易讓子女發現自己並非親生子女的事實,如果不是經由養父母口中道出真相,子女會產生「上當受騙」感覺,對他們造成沉重的精神打擊,甚至釀出家庭悲劇。她強調,既然「紙包不住火」,與其終日提心弔膽擔憂被子女發現真相,何不乾脆選擇適當時機,向子女交代他們的身世,取得諒解和共識。服務華人社區多年,鄺太太瞭解一些中國人的惡習,她不介意別人說她「沒仔生」,也不準備隱瞞子女非親生的事實,但她擔心別人會說出一些傷害子女的說話,所以她要盡力保護孩子幼小心靈不受傷害。原本她同意在世界周刊刊出「全家福」照片,但後來又改變主意,因為她顧慮正在上幼稚園的女兒會被別人指指點點。鄺太太正在接受訪問時,兒子午睡醒了,嬰兒房傳來兒子哭聲,她一溜小跑衝入房內,將兒子抱在懷裡走出客廳。此時此刻,窗外正好灑入一抹午後和煦的陽光,照耀在她的臉上,一臉母性的光輝。

資深社工梁永潔鼓勵領養父母正確處理與子女的關係,選擇適當時機說明子女領養身分,以免被子女無意發現真相時,造成難以癒合的心靈創傷。(曾慧燕攝)
對於領養父母與子女的關係,資深社會工作者一般都鼓勵領養父母在適當時道出真相,讓子女明白「生身不如養身大」的道理,以免被子女從別人口中或自己揭發真相時,產生「來歷不明」的自卑感和牴觸反彈情緒,造成難以癒合的心靈創傷。紐約區兒童輔導中心資深社工、心理輔導員梁永潔指出,在目前情勢下,收養子女很難「保守秘密」,所謂「紙包不住火」,從心理學角度來講,越早說明子女身世就越好。在梁永潔輔導過的個案中,就有一對華裔夫婦收養了一名女孩,女孩已12歲,這對夫婦仍不肯透露她的領養身分,由於雙方年齡相差懸殊,從外表看起來,他們蒼老的容顏就像女孩祖父母,彼此長相也完全不像,女孩在學校經常被同學指指點點,漸漸心理產生問題,行為也變得怪異。這個女孩原來學業成績優秀,後來不但成績退步,上學天天遲到,而且有一怪癖,經常在外面「撿垃圾」回家堆積。她的養父母覺得沒法子管教,轉而向該中心求助,其實女孩已經懷疑並非親生,日常生活缺乏安全感,長期的壓抑、焦慮和憤怒,使她產生許多心理障礙。本來「心病還需心藥醫」、「解鈴終須繫鈴人」,但他們始終不肯聽從社工人員勸導,向女孩言明身世,因為他們領養女孩的目的是為了「老有所依」,擔心一旦女孩知道真相,會跑去尋找親生父母。梁永潔認為,收養子女不能有太多私心雜念,要有「只求付出,不求回報」的心理準備,對領養子女視同己出,給予充分的愛,即使有一天子女知道真相,亦會心存感激。否則希望越大,到頭來可能失望就越大。廖雪妃也說了一個她熟悉的領養家庭的悲劇。她的一位朋友領養了一個女兒,用心良苦隱瞞多年,及至長大成人後,朋友本想告知女兒身世,但一直不知如何開口,竟然選擇在女兒出嫁那天說出真相,女兒無法接受被領養的事實,整個世界立刻崩潰。盡管養母不斷跟她解釋:「我們不想告訴你,是為了你好。」但她什麼也聽不進去,覺得自己從一個幸福寵兒變成不幸「孤兒」。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而且痛恨親生父母拋棄她,自此陷入深深的自憐自卑中無法自拔,當天的婚禮也弄得一塌糊塗,此事對她造成的傷害難以言喻。廖雪妃因此強調,對領養子女說明真相的時機和場合要選擇得當。像上述這名養母,千不該,萬不該,選擇在女兒大喜之日來說非常不智。由此可見,華人領養家庭,家家都有本難念的兒女經,誰憐天下領養父母心!

曾慧燕:資深媒體人,香港作家協會首任理事,紐約華文作家協會資深會員、北美華文作家協會會員、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創會會員。自1980年起至2017年底,先後任職港台和北美七家大報共38年,發表二千多萬字報導,為海峽兩岸三地採訪過最多名流政要的華人記者。其文章為海內外各大報刊廣泛轉載,並收録在《中國當代新聞文學選》等數十本出版書籍,其事跡為海內外一百多家媒體報導,併入選《香港滄桑──紀念香港回歸10周年—香港著名女記者曾慧燕》(中國社會科學院編輯)等。 1983年獲“香港最佳記者”、“最佳特寫作者”、“最佳一般性新聞寫作”三個大獎,打破歷屆得獎紀錄;1984年當選“香港十大傑出青年”;1985年當選“世界十大傑出青年”。2006年入選“全球百位華人公共知識分子”。2017年獲美國中國戲劇工作坊“跨文化傳媒貢獻獎”。2018年獲美國聖約翰大學亞洲研究所華美族研究會“卓越貢獻獎”。2021年獲華美族移民文學佳作奬。
重要著作包括:《外流人材列傳》;《在北京的日日夜夜—中英談判我見我聞》;《一蓑煙雨》;《飛花六出》(合著)等;曾撰寫《大城小景》、《外流人材》、《傑青天地》、《路漫漫》、《人在紐約》、《慧言燕語》、《人間煙火》等十餘個專欄。
我一直勉勵自己: 把目睹的罪惡告訴大家,是一種良知; 把了解的內幕告訴大家,是一種道德; 把聽到的謊言告訴大家,是一種博愛; 把親歷的苦難告訴大家,是一種告誡; 把追求的真理告訴大家,是一種信仰… 當社會災難到來之時,沒有人能夠獨善其身。
文字:曾慧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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