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父親

爸爸去哪兒了? 這個問題從我記事起,就不停地在腦海中閃現。 父親離開我時,我只有1歲4個月,對父親是完全沒有印象。
看到別的孩子都有一位或嚴肅,或慈祥的爸爸,我家卻沒有,我很是好奇。有一次我問母親:“爸爸在哪裡?怎麼總不見他回來?”
母親回答:“要等全國解放,爸爸就回來了。”
那時我四五歲,其實並不明白母親話中的含義。
不久,家裡就發生了一件大事。這件事讓我至今刻骨銘心。 我不僅困惑父親去哪兒了,更加困惑的是,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到底幹了啥? 
那是1954年的春天,我們突然被搬家了。 從我記事起,我就住在北京錢糧胡同內一個整潔的四合院裡,對面的鄰居是劉伯承元帥。 那時家裡有貼着美麗花紋、帶穿衣鏡的大衣櫃。櫃裡掛着父親的裘皮大衣、母親的絲綢旗袍。 桌子上擺着手搖式留聲機,抽屜里有德國造小孔成像照相機,還有一些小金塊、鹿茸等珍貴物件。 家裡那時雖然沒有父親,但一直很熱鬧,我不僅有保姆照顧,每個月都會有穿軍裝的叔叔、阿姨來家中探望,母親也是熱情又開朗。 記得有一年的“六一”兒童節,叔叔們帶我去北海划船遊玩,晚上吃飯時我不僅吃到了鬆軟可口的蛋糕,還喝了一杯很甜的飲料,現場醉得不省人事,後來才知道原來那是香檳。 這一切美好的生活,都因為我有一個了不起的父親。 父親叫劉光典,1922年生於大連旅順,大學畢業後做醫藥生意,收入頗豐。從父母的結婚照中能夠看出,當時家裡的富足。

父母的西式結婚照 父親做生意經常到處跑,在上海期間結識了東北老鄉洪國式,他是中共的一名老情報員。 那時的父親,是兩黨都想爭搶的青年才俊。父親最終選擇加入中國共產黨隱蔽戰線隊伍。 組織交給他的第一個任務,是和洪國式組建中共情報站“華石公司”,相關資料記載:父親成為洪國式的助手後,不嫌棄共產黨窮,拿出黃金10兩、美元1000元支持革命工作。 如果按照當時的金價計算,30美元折合1兩黃金,這1000美金相當於30兩黃金。 “劉光典的貢獻是不小的。”這是組織對父親早期工作的評定。 父親當時主要負責在上海收集情報,併購買戰略物資運回東北解放區,那時要想把盤尼西林這樣的戰略物資運出上海,是非常困難的事。 當時負責物資空運的飛行員唐玉文對父親印象極深,說父親又高又瘦又帥還文質彬彬,大家都習慣叫他“大劉”。
倆人曾約定,等開國大典的那一天,要將家裡的黃金當作特殊的黨費,全部上交國家,然後帶上家人去天安門照張相。 在上海工作一段時期後,父親被調回瀋陽,參加備戰遼瀋戰役的情報工作。父親開了一家“福生藥房”為掩護,從事地下情報工作。 我就是在這個情報站出生的。幾個月後,父親接受任務轉戰北平建立情報站,此時情報站還是父親出錢出力,保證同志們生活所需。 此時,組織上已認定父親是一個合格的中共隱蔽戰線戰士。母親帶着我們三姐弟乘飛機來到北平,最後入住到北京錢糧胡同的四合院。
當時為了掩護身份,父親常常帶着姐姐去看電影,其實是和戰友接頭傳遞情報。平津戰役結束後,新中國即將成立,本可以回家和妻兒團聚,但父親卻選擇接受新任務,離開北平南下。 在武漢漢口期間,父親曾往家裡寄過一封家書: “為了今後的生計,我要到遙遠的地方去做生意,從此不能再寫信。此次外出,要一年多後才能回來,望你們能等我歸來。我回來時,若萬一失去聯繫,我會在報紙上用劉芳這個名字刊登尋人啟事尋找你們。” 具體父親去哪兒了?當時全家人都不知道。

這一晃六年多過去,父親還是沒有回家,我們卻突然被要求搬家。 新家在北新橋的王大人胡同,是一間破舊的屋子,只有10平方米左右的東屋。 搬家後,開朗的母親變得愁眉不展,本來身體就不好的她,情況也急劇惡化,還幾次被送進醫院救治。 母親出院後,哥姐要去上學,我一人在家照顧母親,給母親做飯的任務就落在我身上。 我當時哪裡會做飯,記得做的是麵糊糊,裡面放個雞蛋和一些菜葉。母親得的是心臟病,飯里不能放鹽,可見這種飯是多麼難吃。 母親身體進一步惡化,不得不住進北京同仁醫院。一天姐姐去看望母親,問她想吃點什麼? 母親很艱難地回答:“這幾天一直不想吃東西,渾身沒力氣。我最想吃點鴨廣梨,又甜又軟,水還多。” 姐姐立刻出去給母親買了兩個熟透了的鴨廣梨,然後一口一口地餵母親,但母親只勉強吃了幾口,就無力地躺在床上了,她讓姐姐把剩下的梨帶回家給我和哥哥吃。 
母親和姐姐的合照
幾天后,我們姐弟三人去醫院看母親。醫生已不讓我們進病房,我們三個孩子手牽手依次從玻璃窗前走過。我看見母親無力地躺在床上,黑頭髮散亂地落在枕頭上,臉色煞白,嘴唇黑紫,身上扎着輸液的針頭。 我們靜靜地走過,心中升起懼怕的感覺。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母親,我似乎看見了母親微閉的眼角滾下了幾滴淚珠。她此時在想什麼? 母親當時才32歲,但她再也堅持不下去了。1955年10月18日,母親去世了。 母親一走,家裡只剩下三個未成年的孩子,大人們開始商議怎麼安排。 有人提出要送我們去孤兒院。按照當時的情形,說孤兒也不為過,但家裡的親戚認為不合適,一是父親不知生死,二來家裡還有其他親戚。 最後商議,各親戚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把我們湊合養大。 於是,我們姐弟三人繼續住在北新橋。此時家中已是四壁空空,屋中放着幾張四腿長條凳,凳子上並排擺放幾塊長條木板,這就是睡覺用的床。 木板上鋪着薄褥子,床上兩條被子,姐姐哥哥和我便睡在這樣的床上。那時姐姐12歲,哥哥10歲,我7歲。 屋子裡不生取暖的爐子,下雪時,西北風夾着雪花,透過破爛的窗戶紙飛進屋內。我們姐弟三人縮在一起,常常凍得無法入睡。 母親去世沒多久,家裡就來了一個老太太,說是給我們請的保姆。當時她已56歲,姓南,我們稱她為大姥姥,以示與親姥姥的區別。
她是一個老北京人,滿族。南老太太是一個非常愛乾淨,又十分利落的人。她曾經在著名評劇演員小白玉霜家當保姆,後來離開小白玉霜那裡,來到我們家。
那一段時間,我剛上小學二年級,由於有她的照顧,總算過了一段像樣的生活。對於她的關照,我們也永遠不會忘記。
我總忘不了她過年給我做的豬肉燉白菜粉絲,儘管吃的是玉米麵窩頭、發糕之類,只有過年時有些肉及米飯、饅頭。那時吃着這些美味佳餚,真好像做了一回神仙。
南龔氏保姆在我們家待了一年多,我們總忘不了她那勤儉持家的風格、乾淨利落的形象,及對我們幾個孩子的疼愛關心。
大約一兩年時間,大姥姥便突然離家而去。我們不知道其中原因,也沒太在意這件事。
直到2008年,我才知道保姆的真實身份,以及她為何突然來,又為何突然離去。

保姆一走,我們的日子又開始變得不正常。 最難熬的是餓肚子,找不到東西充飢,我就跑去啃白菜幫子,用牙反覆咀嚼,就會有種微微的甜味沁入嘴巴里,吃是吃不飽的,但好歹嘴裡有個味道。 小學時有一位語文老師,看我總是向同學討要食物,便招呼我為她去買街頭的燒餅做早點。 捧着香噴噴的燒餅往學校走,我控制不住自己,便偷偷撕下燒餅外面那層酥脆的外皮吃了,一路吃了大半,老師看到也不說什麼,還把剩下的掰一半給我。 後來我才知道,她就是為了讓我能吃上點東西,才特意讓我去為她買早點。 姐姐到女二中上學後,就在學校入伙,我和哥哥的糧票不夠用,姐姐總是餓着肚子把一多半晚飯帶回來讓我們吃。 我就在這樣的狀態中,一天天長大了。 1966年夏天,“文革”席捲全國,中學停課鬧革命了。北京的中學裡都進駐了解放軍,我們學校來了一位梁團長,他生的濃眉大眼,對我的情況產生了疑問,親自跑到父親的單位了解情況。 社會動盪不安,我這樣的家庭出身更加不穩定。在他的指點下,我穿着他送的一身舊軍裝,和40多個北京知青,主動申請到內蒙古插隊,成了一個牧民。 
去內蒙古插隊前我們姐弟三人在北新橋合影
可能兒時吃的苦太多,對於草原的艱難,我已完全不在話下。 這段知青時光里,我始終有許多問題深埋心底,時刻不能忘懷,那就是父親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他到底做了什麼?我們家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轉變? 但由於草原和北京遠隔千里,以當時的條件,我根本無法了解這方面的情況,更無力揭開這些謎團。 一直到1970的冬天,經過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的努力,我所在的區域終於拉通了電話線,抱着試試的想法,我嘗試通過電話聯繫過一次父親在北京的單位。 我很幸運,電話竟然接通了。 當時電話全靠人工接線,這通長途電話的成本實在難以估算。聽到我詢問父親的消息,接話的那位叔叔又驚訝又無奈,回答我說: “你遠在寒冷的草原,要注意身體,不該問的事不要多問,有了新情況組織上會儘快告訴你們。” 那時距離父親離家近20年,我第一次主動聯繫上了父親所在的工作單位,但仍然一無所獲。 我想若父親再見到他的孩子們,應是相看淚眼,兩不相識了。

直到1972年,我回北京上大學。 後來得知,我上大學的事多靠貴人梁團長在暗中幫助。
梁團長作為一名軍人,他去單位了解到了父親是去台灣執行特殊任務,情況不明導致家人被牽連,就十分同情我。 梁團長還來大學看過我幾次,我至今記憶尤深。大學生活最深的感觸,是別人都盼着放假,我卻最愁放假。一到節假日,同學們都回家了,我卻無家可歸,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宿舍,心中難免更多苦楚。 好多同學都幫過我,有的還借過我生活費。現在回想,我這無父無母的無知青年,在十幾年的政治運動中,沒有出大問題,實屬不易。 我就像一直處於如乾旱中的禾苗一樣,在即將乾枯時,不知從哪裡灑下幾滴甘露,雖不夠完全挺立,但使我不至於徹底枯萎。感謝生命中的賢人們。 自從回北京後,我們姐弟都想知道父親的下落,但一直無從打聽。 那時,我已經知道父親是去了台灣,就想着台灣早日統一,我好與父親團聚,當面問問他到底做了啥?為什麼不敢和家人聯繫。 但那僅僅是暗藏心底的想法,根本不可能成為現實。 父親執行地下情報工作,所有情況都必須保密。更何況父親去的是台灣,兩岸長期緊張對峙,要了解父親的情況真是難於上青天。 直到1987年,台灣解除戒嚴後,一份秘密材料被傳回北京,那是100多個在台灣被殺害的隱蔽戰線人員名錄。 當時姐姐已經在市政協工作,有更多機會接觸到愛國民主人士。一年後,我和姐姐才在統戰部看到這份印有“絕密”字樣的文件。 我們仔細一看,裡面竟然有我父親的名字。雖然沒有詳細資料,但明確寫着:劉光典,旅順人。 當時第一直覺不相信這是真的,父親怎麼會在這名錄里? 30多年來,我們姐弟一直相信他還活着。如果他犧牲了,組織沒理由不告訴我們。 1991年春節前的一天晚上,父親所在單位的幾個同志,將姐姐、哥哥和我召集在一起,對我們正式傳達了一個重大情況: 劉光典是在台灣從事地下工作時,被叛徒出賣,不幸被捕犧牲,年僅37歲。

父親年輕的容顏就此定格
我們三姐弟聽到消息,沉默良久,欲哭無淚。當時,組織為我們安排了一場盛宴,但席上沒有一人動筷品嘗。 正式宣布的消息十分籠統,父親去台灣執行什麼任務?是怎麼被捕的?又是怎麼犧牲的?遺骨埋在何處? 這些統統沒有。 1992年9月9日,我們正式領到了父親的烈士證明書,哥哥一家人也從河北農村調回北京工作。 尋找父親的事情看似已經塵埃落定,但我卻在那時下定決心,要把父親犧牲背後的真相,查個水落石出。 這個真相,用盡了我的後半生。

就在我領到父親烈士證明的這一年,台灣作者李敖出版了《安全局機密文件——歷年辦理匪案匯編》一書。 在這本50萬字的匯編里,我首次看到了父親的名字,他被稱作“劉匪”。 書中寫道,父親在台灣的聯絡人叫王耀東。他是個台灣籍老共產黨,曾上過延安大學,參加過抗日戰爭,在東北成了家。 到1949年年初,為了給解放台灣做準備,一批熟悉台灣情況,又有着豐富情報工作經驗的同志,先行被派入台灣,王耀東就是這樣一位同志。 王耀東收集情報很順利,但他沒能按原計劃在三個月後返回大陸。 為了儘快取回這些重要情報,中央情報部門採取了第二套方案,決定派父親劉光典去取情報。 1949年10月25日,父親從香港渡海赴台,和王耀東接上了頭,順利拿到了第一批情報後,返回香港復命。 父親採用密寫的方式,用米湯將情報寫在一張包茶葉的紙里,安全帶回了香港。 之後父親一直在香港待命,直到1950年1月6日再次赴台。 但父親沒想到短短兩個多月,島內的形勢已變得非常嚴峻。國民黨開始在台灣全島實行檢舉匪諜運動。
當時,台灣一名職工月薪約200台幣,而檢舉一名“匪諜”的獎金卻高達20萬台幣。
在連保制度下,被國民黨特務鼓勵的告密大軍,遍及社會的每個角落。各行各業,無不籠罩在特務的陰影之下。 此次到台灣,父親的具體任務是通知王耀東返回香港;協助洪國式收集新的情報,並取回已收集到的新情報。 前期的工作推進的還算順利,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突發事件。 中共台灣省工委書記蔡孝乾被捕,隨後變節。1000多名地下黨員被逮捕,中共台灣地下網絡幾乎被摧毀。 父親所屬的中央社會部,由洪國式直接領導,雖然和蔡孝乾分屬不同支系,但島內風聲鶴唳,每一個中共情報人員的處境都變得岌岌可危。 洪國式將收集到的大量軍事情報用澱粉密寫在紙上交給父親。1950年2月初,父親給香港上級報告了“貨已辦妥,擇日返港”的信息。 但不知什麼原因,他沒有立刻得到同意回港的指令。 洪國式似乎預感到要發生不幸,催父親速辦出境證返回香港。2月28日早上九點,倆人碰面落實返回香港之事。 吃完午飯後,倆人分頭行動。父親去基隆取離境證,洪國式去了台北車站查看車次表。 但洪國式剛到車站,便被抓走了。 原來洪國式領導的情報小組,早已被國民黨特務發現,並成功安插了兩個臥底進去摸查情況。 一切盡在掌握中才準備抓捕。因擔心洪國式是經驗豐富的老情報人員,敵方亦不敢輕舉妄動,而是提前挖好了一個陷阱。 讓一名國民黨特務扮成無賴,跟蹤洪國式到達台灣車站,等他在看汽車時刻表時,故意滋事挑釁,兩人引發爭執。 此時,一旁裝扮成派出所警察的特務走上前來,以二人違反戒嚴法為名,將他們帶回了派出所。 警察安撫洪國式說沒事,讓他提供幾個證明人的聯繫方式,只要能證明他的身份,就可以立刻放他走。 洪國式不知道其中有詐,提供了幾個熟人的聯繫方式。直到敵人將他提供的人員一一抓捕,洪國式才知道自己落入了敵人的陷阱。 反應過來的洪國式面對各種酷刑,和敵人周旋,向敵人提供了一些看似重要的假情報。 比如當特務問交通員劉光典在哪裡?他機智地答道:劉光典已經返回香港取電台去了。 當時父親就在基隆。因為洪國式的掩護,父親有了逃生的時間。

在台灣官方的資料中,洪國式的記錄比較詳細,但父親的情況卻很簡短。 “劉匪匿居山間,掘地為穴,過着常年類似原始生活,仍執迷不悟,繼續從事反動宣傳,由此可見其思想受毒至深。” 寥寥數語,卻把我的心都揪起來了。 我無法想象父親當年的逃亡之路有多麼艱辛,英俊講究的父親,竟然淪落成深山裡的原始人。 那段日子我夜不能寐,我實在太想知道父親是怎麼躲過敵人的追捕,又是怎麼在山中活下來的。 冥冥之中,就連老天也想幫我們一把。多年後,我的兒子劉新宇在網上搜索爺爺的有關信息,突然在一個台灣的奇摩網站找到一本紫紅色小冊子,題目叫《一個匪諜逃亡的故事》。 
《一個匪諜逃亡的故事》封面
下冊子的左下角印有“台灣省保安司令部編印四十四年元月”的字樣。另外,網上還有一張畫,畫着一個中共“匪諜”在修改身份證的情景。 初看並不知道這個“匪諜”是誰,但下面的一段引文,讓我們大吃一驚。引文為: “劉光典是一名匪諜,他是匪中央政治局派台地工負責人洪國式的交通員,擔負香港和台灣的交通聯絡。” 看到這段文字,我覺得心跳加速了,我不禁睜大了眼睛,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書中寫的竟然是我的父親,這難道是真的嗎? 這本小冊子當時只發行了1000本,幾十年後,還能被我們找到,這是多麼神奇的一件事。 當時,這本小冊子正在網上拍賣,定價新台幣500元。我趕緊拜託台灣的朋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小冊子買下來。 不久後,這本小冊子才來到我的手中。原來這是當年司令部發行的警示材料,其中詳細記載了父親在台灣的逃亡生涯。 審訊洪國式的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負責抓捕父親的警察判定父親還未離台,台灣島內所有的重要港口、碼頭都貼滿了通緝令: “重要在逃匪諜劉光典,化名劉先農,大連人,較高身材,平時愛穿棕色西裝和藍色中山裝,一經發現,立即逮捕。” 
父親的通緝令
父親在基隆得知洪國式被捕的消息後,當夜返回了台北,去找王耀東,將隨身的文件轉移後,回到住宿的天星旅社。 確定沒有埋伏後,父親將旅社中存放的行李和情報文件全部帶走,再去找王耀東。不知為何,在倆人約定的匯合地點,卻沒有找到對方。 不敢再住店的父親,只能在三輪車夫家借宿一晚。 第二天,父親給組織發了一封電報:“俊弟得急性腦炎亡故”,向組織發出最後警報,通告小組覆滅。 之後王耀東將父親送往台南山中的親友家躲藏,白天幫留宿的山民去甘蔗田裡收甘蔗,夜晚就睡在人家的牛棚里。 1950年4月國民黨特務機關進行全省大檢查,山民因為懼怕,不敢繼續留宿,父親只能離開,東躲西藏在王耀東的眾親友家。 父親催王耀東儘快返回香港,不用再為自己的事情操心。當時王耀東還未暴露,完全可以安全離開台灣。 但他沒有,而是留下來想辦法讓父親脫身。

為了離開台灣,父親想盡辦法,還托村民去尋找開往香港的走私船,但因為風聲太緊,沒能如願。 大家本以為隨着時間的推移,形勢會有所緩和,但誰都沒能想到,國民黨戒嚴令下的白色恐怖整整持續了38年。 越來越緊張的鬥爭形勢,讓深陷孤島的中共地下情報人員插翅難飛。不久後,王耀東的親弟弟也被捕了。 因害怕暴露被抓,王耀東也返回台南,開始與父親一起逃亡。 兩人不敢再借宿在親友家,開始每日都藏在樹林裡,後來由親友幫忙在附近搭了三個草寮。 所謂草寮就是在地上挖的地洞,洞口鋪上茅草之類的東西來遮風擋雨,每個寮住一段時間後,就要找尋新的地點,搭蓋可以匿居的草寮。 即便是這樣的藏身之處,依然不能久留,需要隨時提高警惕,化解危險。其中一個草寮就曾被路過的女山民看見過,萬幸是對方並沒有宣揚。 到1952年末,因為身上的錢已經快要花盡,為了維持生活,倆人開始跟老鄉學習編制竹器出售來掙些生活費。 父親托人買來最新的報紙,想盡一切辦法獲悉最新的時事。報紙上的消息除了國民黨瘋狂鎮壓中共地下黨,就是不斷叫囂讓中共地下黨投降自首。 此時朝鮮戰爭已進行了兩年,短期解放台灣幾乎無望。但父親心中的信念沒有絲毫的動搖,依然向鄉親們宣傳革命理想。 直到1954年2月9日,國民黨特務機構破獲了另外一個中共地下組織,其中有一位曾經掩護過父親的老師。 這名老師是王耀東的親戚,也加入了地下組織。但信念一直不堅定,對掩護父親很有意見。 與其他地下組織發生橫向聯繫,是情報工作中的大忌。然而敵人已經布下天羅地網,王耀東憑藉一己之力,要想掩護父親脫險,找當地地下組織想辦法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果然,這名老師被捕後,第一個出賣了父親。 國民黨特務機關立刻聞風而動,出動大量軍、警、憲、特進行搜山。 在敵人上山抓捕之前,潛伏在國民黨警察局的一名獄警,趕緊上山通報消息。但是警察很快包圍了台南旗山。 父親和敵方周旋多時,寡不敵眾,最後仍然沒能脫身,和王耀東於1954年2月13日在台灣台南與高雄的交界處溝坪被捕。 一年後,王耀東在獄中被敵人殺害,年僅48歲。 我後來有幸見到了王耀東的外甥。他說王耀東前往台灣時,妻子和兒子都留在了東北。兩岸互通後,他多次來大陸尋找,但一直沒有音信。 我兒時雖然受了苦,但至少沒有和父親的組織失去聯繫。而這對孤兒寡母,那些年怎麼度過? 一想到這些,我就滿心傷感和無奈。 我也在托人尋找這對母子的信息,但至今都沒有消息。

2002年,我得知台灣當局成立了“戒嚴時期不當叛亂匪諜審判案件基金會”。專門負責對戒嚴時期遭受迫害者進行補償。 基金會成立當年,補償金申請案就高達5000件。我也申請要求補償。 在辦理此案時,基金會查閱了許多原始檔案,我也因此獲得了父親更多的來自台灣的官方信息。 父親被捕後,台灣國民黨軍事法庭認為父親以非法手段顛覆政府並着手實行,罪大惡極,判處死刑。 父親不服,上訴後又經二審維持原判。最後,父親的案件卷宗直接呈到了蔣介石面前。 蔣介石在卷宗最後寫道:“此案系四十三年所破獲,為何延至現在始行判決,查報。劉犯死刑照准。蔣中正。” 
蔣介石親手簽令“死刑核准”
父親被關押近5年時間裡,具體經歷了什麼,我一直無從知曉。直到後來我偶然在雜誌上看到一篇名為《一個台灣老兵的回憶》,才有所了解。 這位台灣老兵和父親正好關在同一個號子裡。剛一見面,我父親就自報家門,這讓老兵對父親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因為在監獄裡很多人都不向旁人透露自己的任何信息。 在老兵的回憶中,我父親長得高大英武,頭髮鬍子都留得很長,像個野人。後來才發現父親很能幹,不但會說閩南話,還會說日本話。 而且我父親很仗義,每次發現菜里有肉片,都會對台灣老兵說:“小張,你吃。你身體不好。” 記得有一次,小張問我父親:“你幹嘛來台灣?” 父親回答:“我奉命。” 台灣老兵為此心生敬意,知道父親是一名真正的共產黨員。但也為父親的犧牲感到惋惜。 老兵隻言片語的回憶記錄,讓我對父親有了更多了解。即使在獄中,父親也保有自己的風骨。 1959年2月4日,這一天是立春,我父親被殺害於新店安坑刑場。 這一天他們為父親照了兩張照片。 行刑前的照片中,父親被五花大綁,胸前掛着寫有“劉光典”三個大字的牌子,只見父親微微向右歪着頭,目光堅定,不屑地望着敵人的鏡頭。

行刑前的父親
這是父親被押赴刑場,行刑前的存檔照片之一。
而父親犧牲後的照片,卻仰面朝天,怒目雙睜,死不瞑目。 每當看到這裡,我都心如刀絞。我常常想,到底是什麼樣的信念,支撐父親走過那艱難的歲月。 申請賠償的路很曲折,唯一欣慰的是,我竟然找到了父親的骨灰。 那是2003年,台灣當局決定將台北市郊的馬場町和六張犁開闢為紀念公園。這兩處是當年白色恐怖時期行刑和埋葬受難者的地方。 為了重修六張犁的靈骨塔,有關部門向社會發出公告,請親屬暫時將塔內骨灰領走,待靈骨塔修好後再行安放。 在骨灰名單中,有我父親劉光典的名字。台灣友人幫忙將父親的骨灰領取出來,放在安全的地方,然後把寫有“劉光典”名字的骨灰罈照片發給我。

父親的骨灰罈 看着照片,我百感交集。父親離家時我才1歲多,毫無印象,而此時我已年過花甲,父親卻已變成一壇忠骨。 我對着骨灰罈照片默念,我一定找機會把您接回家。 歷時四年之久,我終於接到基金會的來信。基金會經過認真核實,認為我父親是一個罪大惡極的中共匪諜。 他們補償條例中有規定,對於這樣的人是不予補償的。 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 我要的並不是賠償,而是要台灣官方的認定,只要台灣認為他是壞人,對大陸而言就是好人。 有了這些確鑿的證據,我們把了解到的真實情況向上級做了匯報。
看過這些材料後,有關部門的同志找到我們,揭開了一個塵封了50多年的秘密。 
父親在台灣被捕後,基於其特殊的身份,台灣特務機構安排了一個長相酷似父親的人,到香港散布反共言論,表示跟共產黨決裂。 當時,許多認識父親的人都看到了這一幕,都以為他叛變了。 在國民黨這場精心策劃的離間計下,我們所居住的這個小四合院,早已成了公安部門24小時不間斷監視的對象。 為了抓住“叛徒劉光典”,公安部門在我們家四周安排了值班人員,日夜堅守。隨後才被迫搬了家。 母親去世後,有關部門解除了對我們家的監視。但家裡突然來的保姆,說是照顧我們一日三餐,實際上更重要的工作任務,就是監視家中是否有生人來往。
為了進一步搞清她的身世,我特意去現在的北新橋派出所查閱戶籍檔案,查到曾有一個名字叫南龔氏的,生於1900年10月。
大姥姥離開我們家後,我們三個孩子總是想起她。她70歲時,我們還去家中看望過她。直到“文化大革命”後我們才徹底跟她失去了聯繫。
現在想起此事,直讓我有些感慨,心中滋味難以言表。
除了大姥姥,我還記得非常清楚,在我家中的床底下存放着一把日本軍刀,那是父親從東北老家帶來的。有着十分漂亮的刀把和刀鞘,抽出之後是鋥光瓦亮的刀身。 原來這把刀一直放在家中平安無事,但在我們搬家不久,刀就被要求上交,當時原因也不得而知。 以後,我們的生活逐步艱辛。後來慢慢長大,在學校上學時,加人共青團也受到了阻礙。姐姐和哥哥大學畢業後也相繼被分到偏僻的地區任職。 多年以來父親的問題一直在困擾着我們,似乎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團團迷霧和片片陰影時時刻刻籠罩着我們。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那時少年不識愁滋味,最痛苦的是我們的母親。 母親名叫王素蓮。她是千萬個隱秘戰線情報人員家屬中,最普通的一個。 自我懂事起,母親的性格是開朗的。母親結婚前拍過的一張單人照里,她梳着披肩發,額上是齊齊的劉海兒,素雅的條紋旗袍外套着一件溫婉的短衫,五官勻稱端正,氣質斐然,絕對的東方美女。 
母親的單人照
家中保留的兩張父母的結婚照,一張中式、一張西式,那時的母親,時尚又端莊,和父親男才女貌,惹人羨慕。
母親和父親一樣,都接受過高等教育,深知隱秘戰線的艱辛與不易,但她還是義無反顧地站在父親身邊,在背後為他默默操持一切。 即使是在父親被組織判定“不明原因的失聯”後,也毫無怨言獨自抗下了這一切,把我們隔離在陰霾之外,沒有把年幼的我們拉進這場政治陰謀下的噩夢。 在尋找父親的真相中,我還聯繫上了洪國式的夫人,她是抗戰前參加革命的老同志,電話一接通,她就先問我母親還好吧。 我在電話中問她:“伯母,洪國式後來有消息嗎?” 只聽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他沒有像你爸爸那樣被追認為烈士。” 後來我才知道,被捕後的洪國式很快被安排到台灣的綠島上,讓他做教官,進行島上關押的地下黨和戰俘的勸服工作。 於是有關部門認為洪國式已經叛變,因而將他定為叛徒,組織也要求他的妻子與他離婚另嫁。 其實,洪國式當着敵人的面假裝勸降,暗中卻鼓勵大家堅定革命信念。經過十年的艱難曲折後,他被敵人暗殺,並被殘忍地肢解後拋入河中。 後來組織上根據實際情況,重新給洪國式做了結論、對他的評價更正為:“因公犧牲”。 我當時並不知道這些情況,如果知道,也不會提及老人的傷心往事了。

而母親的心事我卻再也無從得知了。
記得母親臥病在床時,常常用枕頭支撐着身體,用一隻舊筆練習寫字。她常叨念:“我病好了還要去工作,要練好寫字的基本功。” 然而,母親的願望始終沒能實現。 母親臨終前,曾對姐姐說:“天馬上涼了,可你們的過冬棉衣還沒準備好。唉,都是我不爭氣,太不夠當媽的資格了!” 姐姐聽後,怕母親難過,馬上說:“媽,您心臟不好,爸爸又不在,一個人把我們養這麼大,太不容易了,怎麼不夠格,您是世上最合格的媽了。” 記得給母親送葬時,姥爺跟在一輛馬車後,馬車只能放下母親的一口棺材。姥爺從崇文門走到北新橋,再向西拐到交道口,然後向北到安定門城樓。
那時,我還不太懂什麼是幼年喪母和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哀。 我們三個孩子,站在城門外,只覺得北風忽忽地吹,眼中含着淚,看着姥爺一步一步跟着拉着母親棺材的馬車向北走去,直到消失在遠方。 我不知道母親該是何等地信任父親,若她知道父親“失聯”、“叛變”背後的真相,也能去得安心了吧。
2008年,在有關部門的支持下,我和姐姐去台灣祭拜父親,同時接父親回家。 站在父親戰鬥並獻出生命的土地,我在想,只有兩岸早日和平統一,父親的犧牲才會有意義。 父親最後一次離開北平,運送他離開的,正是之前上海和他一起執行運輸任務的飛行員唐玉文。 唐玉文在晚年的回憶錄中寫道,飛機從北平起飛,穿過一道又一道雲層,父親就靜靜地坐在副駕駛後面的位子上,沒有像往常一樣一直跟他聊天說話。 作為親密的戰友,他感覺父親當時心裡好像有話要說,但一路上,他就這樣靜靜地坐着,透過玻璃窗戶望着機艙外的大地一點點遠去,沒說一句話。 有點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感覺。我想,那時的父親,一定想過為信仰而獻身的念頭。 我們姐弟商議後,決定只接回父親一半的遺骨,葬在北京的八寶山革命公墓;另一半骨灰繼續留在台北的人民忠魂紀念公園。 等兩岸統一的那一天,再將父親的遺骨合葬在一起。 而母親的遺骨,卻因為墳場在文革期間被移平,至今不知去向。 
曾經恩愛幸福的父母再也不能團聚了
2009年春,我聯合其他台灣同胞一起向黨中央提出建議,建立一座專門紀念這批烈士的場所。 四年後,“北京西山無名英雄紀念廣場”建成。父親和其他846個人名被刻在花崗岩牆壁上,他們都是上世紀五十年代在台灣犧牲的隱蔽戰線無名英雄。 而據我多年調查所知,1949年前後,共有1500餘名情報人員秘密派遣入台,其中1100多名犧牲。 他們的名字和事跡,大多還在保密之中,不被世人所知。

本文選自《尋找父親——劉光典烈士的紅色足跡》 獲作者劉玉平授權獨家編輯 並提供相關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