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廷頓不宜神化 警惕甚囂塵上的“美國崩潰論”(組圖)沉思的托克維爾
美國會崩潰嗎?這是一個當今中國盛行的問題,起初,我對亨廷頓的理論十分相信,但隨着閱歷的增長,我愈發認為亨廷頓不宜神化,對於美國崩潰,還是要保持一種複雜而謹慎的心態。
對於崛起中的大國,傲慢的誤判永遠是致命的風險。
1 亨廷頓一定是對的嗎?
在形形色色的美國崩潰論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亨廷頓《文明的衝突》和《誰是美國人》。
90年代,當美國人沉浸於冷戰的勝利時,亨廷頓卻警告說美國正在陷入一場嚴峻的文明衝突,美國將在不遠的將來面臨多元文化的威脅,亨廷頓擔心,移民的大量湧入會摧毀以盎格魯新教為核心的美利堅認同,讓美國走向分裂。
2016-2020年的一系列動亂似乎彰顯了亨廷頓的預言,很多人相信,美國正在不可挽回的沿着亨廷頓的預言走向滅亡,他們認為川普當選,弗洛伊德事件和1月6日的國會暴動代表了美國的衰落,也許再過15年,美國就會分裂為無數個小國,那時美國的霸權將自動終結。
這一邏輯看似無懈可擊,但時至今日,已經可以發現亨廷頓推演的漏洞。
首先,在亨廷頓的預言中,真正導致美國崩潰的並非種族的多元化,而是文化的多元化,亨廷頓並不擔心美國黑人會摧毀美國認同,他尤為擔心南方湧入的拉丁裔,他擔心西班牙語會取代英語的地位,天主教會取代新教,美國會變成兩種文化並立的國家,並最終分裂為兩個部分。

但這一情況並未在美國發生,目前拉丁裔在美國人口占比已經高達18.7%,成為美國最大的少數族裔,但截止目前,拉丁裔仍未組織起龐大的遊行,也從未形成足夠聲勢的“反美”運動,相反拉丁裔還是融入美國最好的少數族裔。其中不少拉丁裔甚至支持共和黨。
小布什贏得了40%的拉丁裔選票,盧比奧、克魯茲等拉丁裔成為共和黨的明星議員,即使是帶有種族主義色彩的川普也贏得了35%的拉丁裔選票,並兩次拿下了佛羅里達州。
而皮尤研究中心的數據顯示,只有30%的的拉丁裔認為美國存在系統性的種族歧視,應該徹底改變美國的政府結構,這麼認為的黑人是58%,白人是18%,如果具體到白人左派,有82%的白人左派認為白人享有了過多優勢,45%的白人左派認為美國存在系統性的種族歧視,這一比例遠高於拉丁裔。與黑人的苦大仇深相比,拉丁裔並不認為美國是個種族歧視嚴重的國家。
而根據共和黨人著作《右派國家》的統計,拉丁裔還是最強調自力更生的族裔。2004年,共和黨人驚人的發現,拉丁裔是除了福音派之外最符合保守主義期望的族裔,他們發現,拉丁裔男性勞動力參與勞動的比例最高,參加工會的比例最低,對福利的依賴程度也很低,只有17%的拉丁裔貧窮移民依靠福利生活,而貧窮白人和貧窮黑人的數字分別為50%和65%。
拉丁裔還是美國社會中最具有家庭價值取向的群體,他們最致力於開辦自己的企業,並將財產留給後代,拉丁裔的生育率是全美最高,達到了2.5,其中一些新移民普遍撫養4-6個孩子,拉丁裔的平均收入不高主要原因是很多拉丁裔初來乍到,一貧如洗,加上孩子眾多平均了收入,但是他們很快就能通過奮鬥脫離貧困,到2020年,拉丁裔的貧困率已經迅速降低。
信奉天主教,重視家庭,不依賴福利,拉丁裔遠比白人左派更符合亨廷頓所謂的盎格魯新教文化,如果亨廷頓的美國認同只是盎格魯新教,那請問一個不婚不育,還是同性戀,支持民主社會主義的白左和一個有着大家庭,信奉宗教的拉丁裔,哪個更符合所謂的美國精神?按照共和黨人的標準,明顯是後者。

女同性戀白人左派和信天主教的拉丁裔哪個更符合亨廷頓的盎格魯新教文化?
正因拉丁裔與保守主義的重合,共和黨一度才將吸引拉丁裔作為政策方針,《右派國家》的作者認為共和黨最大的失誤就是在小布什贏得拉丁裔支持後拒絕了移民改革,從而導致很多拉丁裔偏向民主黨。
2012年,以盧比奧為首的四名共和黨人再次提出歡迎移民改革,建立多種族的保守聯盟,2020年後,盧比奧再次提出了這一構想,但是共和黨唯一的翻盤計劃被白人種族主義破壞,激進的茶黨成員仍然固執的排斥拉丁裔,即使如此,仍然有接近40%的拉丁裔支持共和黨,共和黨內仍然充斥着大量拉丁裔議員。
跟支持保守主義不足10%的白人左派相比,拉丁裔遠比他們更符合亨廷頓所謂的美國傳統和美國認同。
事實上,所有的解構美利堅認同的行為都是白人左派發起,黑人和拉丁裔、亞裔只是他們尋找的同盟軍,美國的文化之爭實質不是白人和少數族裔之爭,而是白左和白右之爭,亨廷頓忽視了這一本質矛盾,將白左白右間複雜的階級、地域、經濟矛盾簡化為拉丁裔和白人之爭,西班牙語和英語之爭,有明顯的轉移矛盾的嫌疑。


目前,經濟學人已經多次發表文章,呼籲美國關注大學中的非自由主義左派,這表明很多美國人已經意識到,這場撕裂的實質從來都是白人內部的鬥爭。
正如南北戰爭一般,美國面臨的是一個未來向何處去的問題,是走多元化和福利國家路線還是固守美國的傳統,這顯然只能由精英階層居多的白人決定。(南北戰爭實質是北方工業州和南方農業州的矛盾(解放黑奴只是順路),兩種路線)
認為少數族裔增多一定會破壞美國,並頑固的認為即使是白人左派也比少數族裔更信奉美國傳統,本身就是帶有偏見的誤判。亨廷頓在這項預言上已經被證明完全錯誤。
2 美國的政治撕裂不可挽回嗎?
講完了亨廷頓的預言,再來談談美國的政治撕裂,2020年開始,很多人認為美國的政治撕裂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程度,福山還發明了否決制的美國一詞,以表示美國政治已經失去了妥協的能力。
這些分析當然是事實,但這種撕裂是否到了摧毀一個國家的程度仍有待觀察。不管美國看起來多麼混亂,但是至今為止,沒有一場運動明確的提出要從美國分離,也沒有一場運動有着成型的分裂組織,在一陣無序的狂歡中,美國再次陷入平靜。
看似聲勢浩大的弗洛伊德示威,除了部分推進了美國警察系統的改革,對於美國政治制度毫無損傷,這場運動的去中心化更像是疫情之下窮人情緒的發泄,一個事實是,很多黑人並不致力於運動,而是趁機哄搶耐克鞋。
除了趁機搶些財物,並且要求更多的福利外,黑人完全沒有顛覆美國制度的欲望,那些黑人領袖和民主黨政治家在運動過後還是回到了代議制的框架下,只要這種爭端仍然局限於代議制度下,很難說美國會就此崩潰。
運動的破壞性是否巨大,不是看有多少人遊行,街上多混亂,而是看運動是否具有顛覆性的目標和組織力,顯然,美國如今的任何一場運動都缺乏這兩種特點。今天的黑人運動,遠不如60年代的黑豹黨激進,今天黑人運動的規模,甚至比不上1992年的洛杉磯大暴亂。黑人運動實際上是在消退而不是進步。


相對於黑豹黨,如今的零元購對美國政治制度的顛覆幾乎為0
相對於弗洛伊德事件,1月6日的國會暴動更有威脅性,它代表一群人已經不相信美國的民主制度,共和黨人在疫情中的負隅頑抗似乎也彰顯了政治撕裂的嚴重,很多共和黨人並不僅是因為疫苗陰謀論而拒絕接種疫苗,而是源於對民主黨的仇恨。
不接種疫苗代表抵抗民主黨的態度,正如一個右派電視台的陰謀論所說:拜登強制接種疫苗是一場陰謀,因為川粉會反對民主黨的一切政策,民主黨越要求接種,他們就越不接種,川粉被病毒殺光了,民主黨自然獲勝。 對於共和黨人來說,他們和民主黨正處於文化戰爭之中,它決定了哪種路線會主導今後的美國,相比於白人和少數族裔的衝突,白左和白右的衝突更加劇烈,正如南北戰爭本質是兩撥白人的鬥爭。
這種分歧根本性的矛盾在於全球化之後,美國內部的差距無限拉大,各州之間涇渭分明,一個州的經驗很難推廣到其他州。每一項聯邦政策都會遭遇水土不服的現象。
比如環保,對於佛蒙特,紐約這些不依賴能源產業的州,自然可以高唱環保,但對於西弗吉尼亞州這樣極度依賴煤炭產業的州,民主黨的清潔電力計劃無異於災難,這種矛盾同樣發生在北京和河北之間。 
曼欽是民主黨人,卻經常和共和黨人合作,因為西弗吉尼亞是個高度依賴煤炭並且信奉宗教的州 
再比如同性戀和墮胎,在東西海岸的城市,自然是一項好政策,但對於虔誠的教徒就是壞政策。
再比如控槍,在大城市擁槍是一場災難,但在地廣人稀的南部荒野,槍是必備的防身和謀生工具(打獵)。
還有福利和高稅收的問題,很多人奇怪為什麼很多共和黨人很窮卻不支持大政府、高稅收和福利,除了宗教觀念,更多是共和黨的州大部分是窮州,州內部存在均貧的情況,這裡的人更需要工作機會而不是福利,對於這種富人較少的州,顯然再分配政策缺乏吸引力,這和加州完全不同。
正是這種地區間的發展差距造成了撕裂的根源,加州左派認為的好事,在南方各州完全不符合實情,這種均出於地方利益的考量讓國會的鬥爭白熱化,目前,這種撕裂還看不到解決的可能,但是對於每個大國來說,內部的差距和撕裂都是必然的,只是有些大國能通過強大的中央集權將其壓制,但並不等於矛盾不存在。 雖然存在種種撕裂,但是我們仍然要看到,在很多議題上,兩黨仍然能達成一致。
在外交領域,兩黨都主張美國應從歐洲、中東轉移到印太,認為美國外交的核心任務是對抗中國。無論拜登多麼自詡高尚,他的外交都存在單邊主義的色彩,AUKUS對法國的傷害就是典例。
拜登與川普一樣,沒有取消對華關稅,都主張將關鍵供應鏈帶回美國,並自稱代表美國工人和中產階級,拜登的中產階級外交與川普的美國優先並無本質區別,因此有人形容拜登外交就是沒有川普的川普主義。
在內政領域,雖然共和黨反對民主黨的很多議案,但在基建法案中,17名共和黨人投了贊成票,以67:32的大比分優勢通過了法案,這表明兩黨仍然能達成一致。 
對於疫情,拜登和川普都採取了大放水的政策,共和黨人雖然全員反對拜登的經濟紓困法案,但是他們私下卻吹噓紓困是自身的功勞,顯然反對有時是政治技巧而非真實的態度。
美國的政治撕裂是嚴重的,但是不是真到了很多人說的那樣會導致美國的崩潰,如果縱向比,今天美國的撕裂遠不如南北戰爭和60年代民權運動,或許正如紐約時間的作者子夜所說,今天美國面臨的危機遠不如30年代大蕭條,現在的危機還不足以使美國人團結起來,達成30年代突破美國傳統的共識。
撕裂永遠存在,但撕裂是不是足以導致一個國家崩潰仍需要觀察。其他的問題,諸如貧富差距和政府債台高築,則更不是美國崩潰的原因。(美國州政府很多盈餘,欠債的聯邦政府,而且美國發債的基礎是金融和軍事霸權,這兩個不倒,債務很難擊倒美國。) 
3 相對衰落不能和崩潰劃等號
其實,美國崩潰論之所以甚囂塵上,根本原因在於這些年我們國家發展的太快了。
相對於中國的高速發展,美國確實發展慢了,但這種慢是相對於中國,如果和歐洲、日本對比,美國仍然是最具經濟活力的國家,拋去中國,美國的經濟、科技、軍事仍然無可匹敵,美國依然是最具潛力的發達經濟體。
2021年7月,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周四將美國2021年經濟增長預估從4月的4.6%大幅上調至7.0%,疫情並未阻斷美國的經濟復甦,美國仍然是世界經濟增長的引擎。
1992年美國就曾出現比弗洛伊德示威混亂數倍的洛杉磯大暴亂,但當時的中國人絕不敢就此想象美國崩潰論,因為那時的中國太窮了,和美國完全不在一個量級,現在中國強了,眼看就要超過美國了,才會就此誇大美國的騷亂,將其視為美國崩潰的信號。變化的是中國,而非美國。
美國崩潰論是新時代下中國人自信的體現,但這種自信如果不加約束很可能變為目空一切的傲慢,並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70年代,看到美國遭遇了越南戰爭的恥辱和民權運動的紛亂,勃列日涅夫高調宣布蘇聯的勝利指日可待,並宣布了一系列擴大出口和提高福利的政策,並在1979年底入侵了阿富汗,掀開了蘇聯由盛轉衰的序幕。 
同樣,80年代的廣場協議也絕非美國單純的強迫日本,日本自己被超過美國的夢想所迷惑,認為日元升值可以推動日元國際化,之後日本採取了較為激進的金融政策,並最終導致了90年代泡沫經濟的破滅。
對於一個崛起的大國,他最大的敵人就是自身的目空一切,很多崛起中的大國都倒在了最後一公里上,他們自欺欺人的總結出各種似乎命中注定的大勢,期望着對手自行崩潰,最終忽視了自身的問題,做出無數激進而錯誤的決策。
很多大棋黨幻想着似乎包羅一切的大戰略,並向神婆一樣做出各種各樣宏大的預測,但現實中的成敗往往取決於具體的決策,一個糟糕的決策就可能摧毀之前的一切成果。
在勝利到手前,絕不能懷有一絲傲慢,最終的勝利遠比一時的虛榮重要百倍,那些最後的勝者,既擁有絕佳的時運,更擁有實事求是的現實主義精神,相對於渲染美國崩潰論,不如專注於解決自身的問題,甚囂塵上,讓人喪失理性的美國崩潰論,該終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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