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按:拙文乃應胡趙基金會約稿而寫,收錄在紐約博登書屋近日出版的《紀念胡趙與八九民運—卅五周年論文集》一書中。 
陳一諮求仁得仁 /曾慧燕
前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所所長陳一諮,當年曾在紐約法拉盛及新澤西州普林斯頓居住過一段不短的時間,由於“六四情結”及職業關係,我和他有過比較密切的接觸,對他和後來的妻子蕭雨(筆名)的“奇緣”也知之甚詳。在他的流亡歲月,最幸福的是擁有一位對他始終如一、不離不棄的愛侶。
陳一諮1989年壯志未酬,被迫去國離家。剛到紐約就接受我的採訪。他慷慨激昂,大義凜然,憂國憂民,一副“苟利國家生死以, 豈因禍福避趨之”的姿態,頗能打動人心。
他感慨地說:「我自少飽受磨難,49歲又流亡異國。常以天將降大任於斯人自勉,也『以出世之精神,作入世之事業,建人間樂土』為圭皋。”
1989年10月22日,陳一諮到洛杉磯西來寺拜訪星雲大師,獲贈題辭“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豈礙白雲飛”,他一直以此自勉。
他得意地說,他與星雲法師很投緣,並在西來寺求得佛語:“從征萬里起風沙,南北西東總是家。”
他自詡是經緯之材,要治國安邦。他長袖善舞,豪情萬丈。他認為“一時的勝負在於利,千古的勝負在於理。
1990年,陳一諮應匹茲堡大學歷史系教授許倬雲邀請前往訪問,並與當地僑學界舉辦見面會。他邀請我同行採訪報道,隨行的還有他的助理、哈佛大學經濟學博士後研究生金岩石。
在我們三人搭機前往匹茲堡的路上,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陳一諮和金岩石都想表示“紳士風度”,非要爭着幫我拿風衣,結果好心辦壞事,爭奪間把我風衣上的腰帶弄丟了仍渾然不覺,令我又好氣又好笑。
陳一諮來美之初,住在艾姆赫斯特(Elmhurst),後來幾度搬遷,住過法拉盛羅斯福路夾147街的公寓。
1990年,名重士林的歷史學家、普林斯頓大學教授余英時,邀請陳一諮加入“普林斯頓中國學社”,同時發起籌建“當代中國研究中心”(簡稱CMC),陳一諮出任研究中心主席,他與當時的女友小平曾在普林斯頓大學同居了一段時間。
大約在1999年,陳一諮與醫學博士蕭雨緣訂三生,隨她搬去長島石溪大學。由於他熱情好客,住處經常高朋滿座,客似雲來。
他做得一手好菜,遷去長島的第一年中秋節,每逢佳節倍思親。他邀請30多位民運人士及各界友好,到他的新家開派對慶中秋。既大飽眼福,也大飽口福。我第一次真正領教他的廚藝和慷慨好客。
他邀請30多人,卻做了差不多夠一百人吃的菜,忙乎了兩天。他滷的豬蹄和牛肚名不虛傳,大家一致叫好。他得意地說,他做的滷汁是他的拿手絕活。我這才知道他是一位頗有生活品味的美食家。
有次他和時任《中國之春》雜誌社經理的林樵清,邀請我去法拉盛川霸王餐館共進晚餐,他點了一道豆瓣魚,由於他的牙齒非常不好,不小心卡了一根魚刺在喉嚨內,當時我看到他痛苦的表情,便勸他試着含一口醋,設法把魚刺取出來,他卻漫不經心地說沒事,叫侍應生拿來一碗飯咽了兩口。
沒想到翌日林樵清來電告說,昨晚陪“老陳”在醫院急診室折騰了一晚,因他凌晨一點多感到喉嚨非常不適,只好吵醒林樵清陪他去看急診,急診室擠滿急需搶救的病人。醫生一看陳一諮沒有任何生命危險,便把他“晾”在一邊先搶救其他患者。一直在冰涼的急症室待到天亮,才有醫生過來處理他的病情,又是量血壓、照心電圖,還要全身檢查,最後說要開刀取出魚刺,陳一諮氣得夠嗆,一骨碌從病床爬起來,乾脆不看了。
他叫林樵清送他到法拉盛37大道一家中醫診所,那位中醫師只是拿了一把鑷子,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那根作怪的魚刺夾出來了。真是“殺雞焉用牛刀”。
後來,我跟在美國醫院急診室的華人醫生朋友說起這個“笑話”,他們說量血壓、查心跳等是醫院的例行檢查,如果當天遇到華裔醫生值班,也許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晚年他為遇到蕭雨這份“奇妙姻緣”而老懷大慰。 他和蕭雨確定情侶關係,我應是最早的知情人之一。他當時喜孜孜地給了我一篇類似“奇緣記”的文章,細述他如何追求蕭雨“得手”的經過。
蕭雨比他小34歲,與他的女兒吳笙(從母姓)年齡相仿,善良單純,富同情心,聽了他的一番“真情告白”,以及訴說命途坎坷的一生,馬上被打動芳心。他“打蛇隨棍上”,終於抱得美人歸。他並說女兒吳笙也鼓勵他大膽追求蕭雨。
其實當時包括我在內,凡是熟悉陳一諮的人,都不看好這對老夫少妻。他的前兩任女友,也都向我哭訴過他的壞脾氣,其中一位女友,晚上被他趕出家門,趕搭最後一班車來投奔我。但真沒想到,蕭雨以柔克剛,真情相待,竟感化了自命風流不羈的陳一諮。
1999年,我們一位共同朋友的兒子結婚,給我們發了喜帖,邀請參加其子婚禮,席設紐約曼哈頓金豐大酒樓。
當天大雨滂沱,我們到了金豐酒樓,蕭雨腳上穿了一雙露出腳趾的涼鞋,經水浸泡,鞋底快脫落了。當時頗愛面子的陳一諮覺得很“失禮”,也對蕭雨表示內疚,他叫我趕快帶蕭雨去附近鞋店買一雙新鞋子,可是,附近唯一一家鞋店只賣球鞋,加上持續大雨及婚禮馬上開始,未能如願。
看着身為醫學博士的蕭雨如此溫柔賢淑,為愛犧牲甘之如飴,我深受感動。隔天,我給陳一諮打電話,問他蕭雨穿幾號鞋?他說不知,我叫他拿蕭雨的舊鞋子看看,然後告訴他,我有跟蕭雨身材差不多的朋友回流香港,要扔掉一大堆衣服,如果不介意,我就拿過來送給蕭雨,物盡其用,
接着,我直奔附近的百貨連鎖店,買了三雙鞋子和幾件衣服,混到香港朋友贈送的一大袋衣物內,送去他們長島的住所。
蕭雨試過鞋物後,高興地打電話來道謝,說每件都合穿,而且很喜歡。
蕭雨在石溪大學獲得醫學博士學位後,曾去波士頓實習,後來應聘南加州大學。陳一諮追隨隨蕭雨左右,最後定居洛杉磯,他自詡范蠡,攜美人隱於江湖。
原本以為兩人就這樣甜蜜地恩愛到老,但自2002年起,陳一諮先後患末期淋巴癌和膽道癌,不久傳出陳一諮患癌「來日無多」的消息。出於關心,我打電話問候他,他依然中氣十足。
他說右頸的瘤子已經長得有鴿子蛋那麼大,西醫給他作活體細胞檢查後,讓他立即住院作手術。他由於沒有醫療保險,擔心住院治療,付不起醫療費、住院費。 崇拜他的朋友,幫他在大陸某自然療法中心作了檢測,女兒給他帶回的檢測報告說,他的癌細胞比很多死去的癌症病人還多。
2005年,陳一諮和蕭雨移居波士頓,不久.病情惡化,胳膊和腿不能動。 2008年7月,陳一諮在加州飛往紐約準備前往費城會見達賴喇嘛途中,突發急性胰腺炎,疼得在飛機上打滾,險些痛死過去,緊急送院搶救。那次他差點見不成達賴,醫生不讓他出院,他在醫院簽了「生死狀」,兼程趕去見達賴。
同年10月,他經常感到頭暈眼花全身無力,醫院給他作的血液化驗檢查結果令人難以置信:四個肝功指標超過正常十倍,癌症指標超過正常100倍,黃疸指標超過正常70倍。
接着再做CT、核磁共振和超音波檢查,醫生說是晚期惡性膽道癌,必須立即切除膽道、部分肝和大腸,用大腸再造一個膽道。
陳一諮問主治醫生,是否可以不做手術?主治醫生和幾個醫生商量後回答說:“那您想吃什麽就吃什麽吧。”他心知肚明,“看來西醫已經宣判我的死刑”。
他後來遍訪中西名醫,也都說很難治。這時,他全身從內向外出無數紅點而奇癢難熬,一周內大便拉出的都是深黃色的油花,據說是因為膽道不能正常工作所致,亦即所謂的「脂肪瀉」。
又因為黃疸的關係,他看交通燈時,綠燈變成淺藍色,紅燈變成了淺粉色,醫生不讓他開車了。
短短三個月,他的體重從156磅掉到108磅,走路也走不動了,上樓都得爬上去,說話也發不出聲音了,親友們看他奄奄一息、一副氣若游絲的樣子,為他着急。
他在重病中時時刻刻忍受病痛的折磨,籌拍了《歷史的震撼—天安門事件實錄》紀錄片,以使後人不忘歷史;更以驚人意志完成百餘萬字的《陳一諮回憶錄》,書名最初為「尋路」,喻意他上窮碧落下黃泉、苦苦追尋自由民主和救國救民真理的心路,記述一名熱血青年為國為民矢志不渝的奮鬥。
患難見真情,蕭雨在繁重的學習和工作之餘,一直對陳一諮悉心照顧,他常滿懷感激說:“蕭雨是觀音菩薩給我送來的下凡仙女,自結合以來,每天都受到她無微不至的照顧,沒有她自始至終的幫助,這本書是難以完成的,我也不可能活到現在。”
我為他倆的真愛感動,曾提出報道他們的“奇緣”。陳一諮說要徵求蕭雨意見,低調的蕭雨卻說她生性“淡薄世事,不喜張揚”,並在給我的郵件中強調,“妹與老陳心心相印,真情永存。”
後來,陳一諮告訴我,實情是蕭雨擔心連累尚在國內擔任公職的父親。
命懸一線的陳一諮,能夠抗癌12年,與他後來訪得有「中醫傳教士」之稱的溫哥華名中醫卓同年有關,經朋友及女兒懇求,卓同年專門到洛杉磯為他治病,用「扁鵲脈診」給他診脈,又用「玄晏針法」在他背上扎出不少黑血。
卓同年對他說:「你病得很重,積勞成疾,舊傷復發,五臟俱損,命懸一線。我可以治你的病,但救不了你的命,要救命還得靠自己,先用三個月的時間,以去黃疸為主,配合服藥、艾灸與練功,看看效果再走第二步。」
結果,兩個多月後,他的黃疸指標降到當初的七分之一,只超過正常十倍。卓同年說他的胃、脾、胰、膽、肝都壞了;第二步治療是要「重塑五臟」,關鍵是「閉關」六個月,期間,除了服藥、艾灸、練功以外,什麽事都不要做,什麽人都不要見,什麽問題都不要想,不打電話也不接電話,以免五勞七傷,只有作到恬澹虛無、精神內守,病情才會緩解。
2003年9月26日,卓同年第三次到洛杉磯給他診病時,高興地說:「你的生機已經大於危機,但還要繼續『閉關』。」
到年底,奇蹟出現了,他的血液化驗的各項指標幾乎都趨於正常。自他2008年底患惡性膽道癌以來,洛杉磯西醫名家梁宏不斷悉心為他檢查身體、觀察病情變化,一度也嘖嘖稱奇:“真是奇蹟!我行醫還沒有見過一個晚期癌症病人,黃疸那麽重,居然能活下來。”而且這一活就多活了12年。
2009年初,卓同年認為他的生存率只有5%,但兩年半後,他活下來的機會又上升到60%。這都是生命的奇蹟。
2011年,我在世界日報發表一篇採訪報道《抗癌九年
陳一諮的生命奇蹟》,他總結說,他的九年抗癌路,除了卓同年外,還有兩位名中醫也起了重要作用,一為「八大名醫」戴希聖之子戴克剛(蔣緯國曾專門從台灣來美找他治病);二是原中國科學院顧問郭德純用特異功能給他發功、針灸、艾灸。
在他最落魄的時候,蕭雨不計名利勇敢接受他的追求,此後一直無怨無悔陪伴他直至生命盡頭,儘管他晚年兩袖清風,一貧如洗,飽受病魔折磨,先後患淋巴瘤、急轉慢性胰腺炎、晚期膽道癌、腹主動脈大潰瘍、左上肢麻痹、胸椎大面積壓縮骨折、腎出血、心衰等,蕭雨與他共同對抗癌魔12年,愛他敬他諒他,無條件集愛人、親人、友人、師長乃至孩子於一身,甚至扮演學生、醫生、女兒及老媽子的角色,在她眼中,“老陳”既是老小孩,也是老頑童。
在他臨終時刻,她始終依偎在他身邊,握着他的手,吻着他的臉,柔聲細語安慰他,在場人士無不為她的真情動容。人生至此,夫復何求。難怪陳一諮走得安詳,含笑而終!
陳一諮於美西時間2014年4月14日下午3時,在洛杉磯家中安詳逝世,享年74歲。
陳一諮女兒吳笙當時在接受我的電話訪問時表示,父親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雖然已無法言語,但神志十分清醒,走得毫無痛苦,十分平靜,沒有恐懼或掙扎。當天上午,家人給他從院子裡摘來他親手種的丁香花,他顯得很高興。後來突然就走了,甚至嘴角還掛着一絲微笑:“他是安心地離開的。”
她說:“爸爸受了這麽多苦,他累了,終於可以休息了。”
蕭雨強忍悲痛,以泰戈爾的詩句為他送別:“世界以痛親吻我之靈魂,要我報之以生命的歡歌。”
陳一諮一生毀譽參半,蕭雨作為他的枕邊人,應最有資格發言。她高度評價他的一生。 陳一諮生前曾表示,“從來變革者沒有下場好的。我也不例外。豈能盡如人意, 但求無愧我心。”
蕭雨一錘定音:“先生求仁得仁,得其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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