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人”的文化根子:从士大夫到统一战线
原标题:相信人还是相信制度---读章诒和《往事并不如烟》《伶人往事》和《往事并不如烟续篇》作者: 骆东东 一九五七年以后,有两句评语一直缠绕着那一代中国知识分子。一句出自当事人。章伯钧晚年在家中不断自责,说自己当年“太相信毛泽东”。另一句出自旁观者。左舜生在香港听说章伯钧等人被打成“大右派”后,淡淡来了一句:“咎由自取。” (一华人:《咎由自取》)这两句话,后来被章诒和写进《往事并不如烟续篇》,点中了一个要害:这代精英到底是“被欺骗”,还是“自愿把命运交给一个人”,而不是交给制度?要看清这个问题,绕不过章诒和的几本书。《往事并不如烟》《伶人往事》和《往事并不如烟续篇》,合在一起,差不多就是一部“第三势力”和上层知识分子如何走进历史陷阱的长镜头。她自己是“头号右派”章伯钧之女,亲眼看着那一代“名士”“名伶”,从权力的客厅被推向政治斗争的刑场。她用回忆的方式,把这些人的身段、风度、脾气、错误甚至自欺,都写得很细,所以这些书不只是“伤痕文学”,更是中国现代政治文化的一份病历。从这些人的命运,我们不禁要问:那一代人为什么普遍“相信人”,特别是相信“伟大领袖”,而不肯也不懂得相信制度?这种“政治幼稚病”是怎么形成的?面对不讲底线的权力机器,中国知识分子真还有什么选择?他们的教训,对今天还在写作、教书、做学术的一代,又意味着什么? 几本书写出的,是一代人的政治心理 首先必须交代一下这几本书讲了什么。《往事并不如烟》在大陆出版后不久就被查禁,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后来以《最后的贵族》为名再版。书里通过几位民盟、民建等民主党派的领袖人物和文化名流的命运,写出一条很清晰的轨迹:一批受过良好教育、有旧式家国情怀的“绅士知识分子”,在抗战与内战之间,被卷入国共博弈,又在新政权建立后,被一步步边缘化、打成“右派”,最终在政治运动中倾覆。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征:一边真心相信“民主宪政”的现代话语,一边又习惯了古典士大夫那套政治伦理——用人格和道德去影响君主。很多人把共产党当作可以“感化”的新君主,把毛泽东当成“可以讲理的伟大领袖”,相信只要讲明大道理,对方总会回心转意。所以他们在政协、中南海座谈会、“双百”“鸣放”中不断表达意见,既批评现实,又保留期待。 《伶人往事》写的是另一群人——戏曲伶人。梅兰芳那一代之后,启功、荀慧生等名角周边的世界,看上去离政治很远,其实离权力很近:解放前,他们靠军阀、达官、票友吃饭;解放后,他们被纳入“人民艺术家”的框架,成为政治舞台上的装饰。书中通过几位伶人的悲欢离合,写出一个简单却残酷的逻辑:不管个人多有才华、多有人格魅力,一旦制度把你当成“工具”或者“敌人”,命运就会立刻翻脸。 《往事并不如烟续篇》则把镜头重新转回政治。“续篇”重点写沈钧儒、沈雁冰(茅盾)、叶恭绰、左舜生、柳亚子等人。这些人是当年“第三势力”的代表人物,在国共两党之外走一条“中间道路”,试图既制衡国民党,又影响共产党。章诒和引用父辈的记忆,写他们在香港、重庆之间的讨价还价,也写他们在一九四九年后的醒悟与迟到的后悔。书评里有一句很重的话:这些进步派“满心以为未来的道路通向天堂,大家却迈着欢快的步伐,一齐走进了地狱”。 这几本书合在一起,可以看到同一套心态反复出现:对个人的高度信任,对“伟大领袖”“革命政党”的道德想象;对制度设计、权力约束几乎没有兴趣,也缺乏基本警惕;在危险来临时,第一反应不是逃离,而是“再相信一次”,直到已经退无可退。 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相信人”的政治心理。《咎由自取》作者站在另一个极端:作者几乎把这代人的悲剧完全归因于“不懂政治常识”“想白占革命便宜”。这种说法有过于刻薄的一面,却也逼着人要认真回答:在一个已经公开宣称要搞“党天下”“一言堂”的体制面前,这些人为什么还会觉得靠“说理”和“人格”,可以换回一个宪政制度? “相信人”的文化根子:从士大夫到统一战线 要解释这一代的判断失误,先得把眼光拉长一点。在中国的传统政治文化里,普通人很少相信“制度”。两千多年里,制度设计往往高度集中在皇权之下,科举、律令、官制都围绕一个中心运转:皇帝。士大夫的政治理想也基本被塑造成“遇明君则致君尧舜,不遇则退而著书”。换句话说,好坏不在制度,而在“人”。好皇帝、好宰相可以让所有问题暂时缓解,坏皇帝来了,再好的法令也可以说改就改。 这种文化惯性,在二十世纪并没有真正被打断。民国有宪法、有选举,但军阀混战、党军割据,让很多知识分子得出一个简单结论:纸上的制度不可靠,关键还是掌握枪杆子的那个人。对于他们来说,“国民党的一党专政”是亲身体验过的失败,而共产党则披着“土地改革”“大众动员”的新衣,看上去更接近“人民”。 共产党这边的制度设计,情况又更复杂。一方面,它从一开始就按照列宁主义的党国模型来建设自己的权力机器:高度集权、党比国家大、以“民主集中制”取代权力分立。另一方面,它又极其善于利用传统的“明主—贤臣”想象,在统一战线中把一批知识分子拉到自己身边。 毛泽东一度公开提出要与民主党派“长期共存,互相监督”,在政协框架下让他们占据一些部长、报社社长等位置。章伯钧出任交通部长、《光明日报》社社长,罗隆基任林业部部长,储安平任《光明日报》总编辑,章乃器出任粮食部长,看上去都证明了一个判断:“这个党还是讲信用的,还是肯共享一点权力的。” 问题在于,大多数人只看到“信用”的一面,却没有看到制度背后的真实目标。统一战线工作的公开文件一再强调:共产党要的是“长期共存,但共产党领导不变”,要的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一起完成社会主义革命”。民主党派在这个框架里从一开始就是“参政党”“友党”,而不是权力上的平等伙伴。 换句话说,毛泽东从一开始就把“人”的关系放在制度之上:谁“听话”“靠得住”,谁就可以暂时戴乌纱帽;谁越界,谁就随时被打成“右派”“反党集团”。而那一代知识分子,却刚好相反:他们希望用“人”的信任去修补制度的缺陷,希望用和毛泽东的私人交情、在统一战线中的“历史功劳”,来换取一个更温和、更宽容的制度安排。这种错位,是悲剧的起点。 从“相信人”到“反右”:制度的真相暴露 反右运动是这场错位最残酷的暴露点。一九五七年,“双百方针”和“鸣放”运动一开始,很多民主党派和知识分子真心以为这是一个“党内外共同整风”的机会。章伯钧提出“两院制”“政治设计院”,罗隆基批评“一党专政”,储安平提出《党天下》一文,公开质疑“党天下”现象,都是从制度出发的批评。 这些意见在西方政治传统里,很难算“颠覆”。詹姆斯·麦迪逊在《联邦党人文集》第五十一篇里讲得很直白:“如果人人都是天使,就根本不需要政府了。” (If men were angels, no government would be necessary.)——人不是天使,所以政府必须有制衡,不能只靠统治者的“好心”。但在一个以党为核心、以“阶级斗争”为基本叙事的体制里,要求“权力分立”“多党制衡”,等于正面动摇党的统治逻辑。章诒和后来在文章里回忆:毛泽东在五月初还说“帮助我们整风”,没过几天就觉得“第三势力的心未死”,于是快刀一挥,“整风”翻牌成“反右”,那些刚刚被邀请“畅所欲言”的人转眼成了“毒草”“反革命”。 官方后来公布的数字是,全国被划为“右派分子”的有五十五万多人,学者估计实际受牵连的达到上百万人。许多右派被发配到如甘肃夹边沟这样的劳教农场,在大饥荒与极端管理下大批饿死、病死,杨显惠《夹边沟记事》记录的,就是这段集体淹没的历史。 从这个节点往回看,“太相信毛泽东”这句话就多了一层含义。不是说毛泽东这个人的善恶问题,而是说:这些人把自己的安全、前途、全部政治想象,都押在一个人、一党会“自我克制”“遵守承诺”上,却没有想到要追问:有没有法律层面的保障?有没有可以对执政党说“不”的制度? 麦迪逊那句“人不是天使”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现代宪政的出发点,并不是“相信人性善”,而恰恰是承认人性有弱点,所以要设计一套制度,让权力彼此牵制,让坏人难以为恶,让好人也不能只凭“自觉”。而那一代中国精英,在关键时刻做出的选择,恰恰是反过来的:在理念上,他们当然读过这些道理;在实践上,他们却更愿意相信“这个人和别的统治者不一样”“这个党不会像国民党那样腐败”。 制度的真相,其实在一九五七年以前就已经有很多信号:镇反、土改、公私合营、肃反,每一次政治运动都在告诉人们——这是一个不怕大规模使用暴力的政权。只是很多人出于各种原因,把这些信号当成“阶段性的过激”,相信总有一天会回到“正常秩序”。反右,只是把这种自我安慰彻底撕破。 “政治幼稚病”:几种反复出现的幻觉 从章诒和的叙述、从右派回忆录,可以总结出几种反复出现的“政治幼稚病”。这些症状,今天看着很刺眼,并非对他们的指责,而是提醒:同样的病,很容易一代一代复发。 第一,把道德当成全部政治资源。很多民盟、民建领袖的自我定位,是“有良心的知识分子”。他们批判国民党一党专政、反对内战,这些当然有道理。但他们往往相信,只要自己站在“道德正确”的一边,历史就会自动给出公正的回报。问题是,当一个政权把“革命合法性”建立在“谁流的血多,谁就有资格说了算”上时,这种书斋式的道德优越感,实际上没有任何硬性的制衡力量。 第二,把私人关系当成政治保险。书里一再出现这样的场景:谁曾陪毛泽东吃过饭、谁在延安听过“谈话”、谁在统一战线时期有过“深厚友谊”,成为他们判断安全边界的依据。很多人相信,“主席了解我”“他知道我是好人”“顶多挨几句批评”。结果一次又一次证明,个人情谊在制度面前极其脆弱。到了“反右”“文革”这种高度动员的时刻,连亲人、战友都不得不站出来批判自己最熟悉的人。 第三,把技术性建言当成安全地带。章伯钧的“两院制”、罗隆基的制度批评、储安平的《党天下》,在他们看来都是“理性的制度设计”,不是“反党”。可是在一个要求“党的绝对领导”的体制里,对制度的技术性质疑,本身就是政治挑战,因为它触碰到了权力的合法性基础。这也是为什么“政治设计院”的提法会被无限上纲,成为给他戴上“右派第一号”帽子的关键。 第四,把阶段性的宽松当成结构性的转变。一九五六年至五七年的“双百”“鸣放”,在很多人眼中,是中国走向“党内民主”“人民民主”的信号。类似的乐观,后来在八十年代的“改革开放”中也曾出现过:很多人相信,只要经济市场化、只要多开几家报纸、只要知识界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批评,制度自然会慢慢走向宪政。问题在于,如果权力结构本身不变,这种宽松往往只是策略性的调整,一旦触及核心利益,就随时可以收回。 这些“幼稚”,与其说是个人的性格问题,不如说是一种代际经验的局限。这一代人在帝制废墟与军阀混战中成长,对宪政制度缺乏持续的、正面的经验,对现代政党体制理解有限,却又对“救世主式的领袖”抱有强烈期待。传统的士大夫心态、近代“救国”焦虑、冷战格局下的左右二元对立,叠加起来,让“相信人”看上去比“相信制度”更自然,也更迫切。但历史的账不会因为“动机良善”就一笔勾销。 不要再把希望押在“某个人”身上 回到那几个最初的问题。这些书对今天认识中国的文化、历史、政治、经济,有至少三层重要意义。第一,它们把“革命成功史”重新写成了一部“权力吞噬盟友史”。官方叙事里,四九年以后是一条从“新民主主义”通向“社会主义”的平滑道路;章诒和笔下,则是一部政治盟友被一批一批清洗、边缘化甚至灭绝的历史。民主党派、“第三势力”、知识精英、文艺界名人,都在这个过程中丧失了自主性。理解了这一点,就很难再对任何“温和改良”“党内健康力量”抱有过高期待。 第二,它们解释了为什么中国的现代化走成了一条“制度现代化严重滞后”的路。从经济上看,中国在改革开放后取得了惊人的增长,但政治制度却基本停留在一党支配、权力高度集中的框架内。这不是偶然,而是有历史连续性的:一九五七年以后,知识分子整体被打断脊梁,任何独立的制度构想都被视为“右倾”“自由化”,长期的恐惧和自我审查,让制度改革始终围绕“效率”“发展”打转,却绕开了最关键的“权力约束”。 第三,这些书不断提醒今天的人:不要把希望押在“某个人”身上。每一代中国人,都容易重新掉进“相信人”的陷阱。有时是相信“某位开明领袖”;有时是相信“某批专业官僚”;有时是相信“某个技术型强人可以带来秩序和发展”。“人不是天使”,所以权力必须被制度限制,而不能寄望于统治者的自我节制。 对当下的中国知识分子来说,真正需要建立的,是一种“制度感”。这个“制度感”至少包括几条简单的判断标准:任何权力如果不接受公开监督、不接受独立司法的审查,它的承诺就不值得信任;任何“改革方案”,如果把前提放在“某位领袖的开明和善意”上,而不是放在可见的制度安排上,那就随时可能被推翻;任何动员知识界“配合”“背书”的号召,如果没有配套的制度让知识分子可以说“不”、可以退出、可以保存独立性,那就注定只是下一轮统一战线的新版剧本。 章诒和这些书真正锋利的地方,不在于她用多少愤怒的词,而在于她把那些看似高贵、聪明、善良的一代人的幻觉,写得非常具体。读者会在里面看到一种熟悉的影子:相信“新开始”;相信“这次不一样”;相信“只要再相信人一次,就可以等来制度”。真正需要做的,不是简单地骂那一代人“愚蠢”,而是问一句:在今天的环境里,这种“政治幼稚病”有没有真的治好?还是换了几件新外衣,又悄悄回来了? 如果答案偏向后者,那么对当下的知识分子来说,最现实的出路大概只有一条:尽量少参与那种建立在“相信某个人”的政治想象,多做一点有助于“搭建制度”的琐碎工作——哪怕只是维护一种更严谨的公共讨论习惯,保存一点不被歪曲的历史记忆,守住一块还算干净的学术田地。制度不会凭空长出来,但也不会完全消失。真正的区别不在于有没有“好人”,而在于有没有足够多的人,愿意从“不再把命运交给某个好人”这一点开始,慢慢学会相信制度。 面对“没有底线的政治流氓”有什么选择? 说到这里,免不了要回答一个尖锐问题:面对一个愿意随时撕毁承诺、以维护政权为最高目标的权力集团,知识分子能做什么?从那一代人的反面教材里,大概可以看出几条底线式的策略。一是不合谋。所谓“不合谋”,不是去做英雄主义式的正面冲撞,而是最基本的一条——不主动为一个失控的权力机器提供道德背书。钱穆、胡适一代做出的选择,大致可以归到这一类。钱穆在香港办“新亚书院”,胡适去了台湾当“驻美大使”兼学术领袖,他们都没有回到大陆,也没有接受统一战线安排的官位。这当然不能保证绝对安全,却至少减少了自欺的成分:不去参与一套自己不认同的制度,也就谈不上“咎由自取”。 二是守边界。对知识分子来说,真正的边界不是“能不能当官”,而是“能不能说真话”“能不能保留独立判断”。有的人选择留下来,但尽量留在专业领域,不参与政治表演;有的人即使身居要职,也在关键时刻保持沉默或者有限抵抗。这样的选择未必高尚,却往往是现实的:在一个没有制度性安全阀的环境下,如何在不牺牲全部原则的情况下,延长自己和同道的生存空间,本身就是一门严肃的政治学。 三是做长期的、非对称的工作。章诒和写书、杨显惠写《夹边沟记事》,本身就是一种“非对称”的回应。他们没法改变制度,却能保存记忆;没法阻止新的运动,却能让旧的灾难不被完全抹去。这种工作看起来很软,却在长时间内改变了社会对那段历史的认知,也为后来者提供了判断现实的参照。 四是保护自己,但不放弃他人。面对一个没有底线的政权,任何“浪漫的牺牲主义”都容易变成权力的另一个道具。更现实的态度,也许是先承认风险,再在风险之内寻找做事的缝隙。既要懂得退让、隐身、保存实力,也要在可能的时候伸出手,保护比自己更弱、更脆弱的人。这种策略在表面上可能很无力,但从长远看,却是让社会保留一点道德和知识火种的必要手段。 这些选择谈不上完美,更谈不上“正确答案”。关键是要看清:对方若是真正意义上的“政治流氓”,那就不能再幻想通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去改变它;能改变的,只能是自己站的位置、手中掌握的资源,以及愿意承担的代价。一个群体能不能告别幼稚的政治阶段,就看有多少人愿意从“求一个好人”转向“搭一套制度”。只把希望寄托在人的良心上,最后往往会连自己说话的资格都搭进去;只有把希望押在规则上,押在权力真能被限制的安排上,才不会一次次被当成筹码,用后即弃。 References: Jeremiah. The Holy Bible. New International Version, Biblica, 2011. Madison, James. “Federalist No. 51.” The Federalist Papers, 1788. Library of Congress, guides.loc.gov. Yi Huaren(一华人):《咎由自取》 Yang, Xianhui. 《夹边沟记事》. 上海文学杂志社,2001。 Zhang, Yihe(章诒和). 《往事并不如烟》. 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n.d. ———. 《伶人往事》. 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n.d. ———. 《往事并不如烟续篇》. 台北:时报文化,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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