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陳拙。
今天的故事來自援非醫生謝無界。
故事開始之前,我想先跟你們分享一個挺驚悚的古代民俗,叫做“瓦罐墳”。
在明清戰亂時期,西南一些地方老人年滿60歲,就會被送進一個一人高的小“房子”里,房子頂部留一個瓦罐大小的出口。子女每天來送飯,送一次,加一塊磚。
直到360天后,房子封頂,老人的未來也就可想而知。
這個落後的民俗,伴隨着經濟發展已經消失。但援非醫生謝無界告訴我,2022年,他在非洲見過非常類似的一群人。
在這個民族裡,不止是老人,從小孩到大人,生任何病都不醫治,孩子可能只是發燒,他們就會直接把孩子扔下。
謝無界想要醫治這個家族裡的一個孩子,而這反而成了他被對方要挾的把柄。
這個故事,是從醫院接到了一個特殊的“病人”開始的。
2022年,我被醫院外派援非,在非洲最窮的國家布隆迪,見識過一次醫院收治死人的奇觀。
當時,醫護人員是從一輛吉普車上,把那個“患者”分批“撿”進醫院的。人都不完整了,院方卻在急診室里給他開了一張床位,還把我們這些外籍醫生都趕走了不讓看。
我到處八卦,才有個護士諱莫如深地告訴我,這種種破例,都是因為這個死人“帶”了一個包,那個包里,全是象牙。
這是一個被大象“踩碎”的盜獵者。
非洲的醫院原本很亂,我在醫院裡見過偷東西的、乞討的甚至追債的、報仇的,什麼人都有,而那一整天,竟然沒有人敢動那個死人的袋子。
直到晚上,男人的“族長”和“族兄”來了。他們帶走了裝着象牙的袋子,把男人的屍體留下了。五天后,屍體發出惡臭,醫院終於把他挪出了急診室。
護士告訴我,這群人以家族為單位,終生遊蕩在邊境線上,除了做生意和坐牢,幾乎不來到城市。本來我還挺遺憾沒機會長見識,誰知道就在我們援非任務的最後一個月,我突然接到了一個急診電話。
這個電話,來自一個盜獵家族。他們指名要見我。
最開始我在電話里聽到的是,有個護士問我可不可以破例回來加個班,急診收到了一名鼻子裡卡着異物的孩子。
這個理由給得很巧妙。當時我們已經在駐地隔離,準備登機回國,按道理是不會再去醫院的。但鼻腔異物是一個很“術業有專攻”的病,我一個耳鼻喉科醫生只要三分鐘,別的醫生弄就可能會死人。
我很輕易就被動搖了,穿着兩重隔離服到了醫院,手機也沒帶,打算快去快回。
醫院裡迎接我的不是熟悉的護士,而是一個穿着咖色西裝馬甲、有些瘦弱的男青年,看起來才二十出頭。
他把我帶到了一個孩子的病床前。我簡單檢查了一下,發現孩子鼻子裡沒東西,以為他是找錯醫生的患者家屬,於是比劃着告訴他,我是來找一個鼻腔異物的患兒的。
年輕男人笑着看着我,也不知道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他突然把右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攬着我往門外走。
這男人看起來文弱,手勁竟然奇大,我平時也有鍛煉身體,卻被他用一隻手壓斜了肩膀,只能勾着身子跟着他。
他幾乎是把我拖到了醫院的一個角落裡。這裡聚着七八個打着赤膊的壯漢,有的在用毛巾擦拭身體,有的在給洗好的鞋子穿鞋帶,身邊架着鍋爐煮着東西,口中還唱着我聽不懂的歌。
我一走近,男人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用不太友善的眼神盯着我。
帶我來的男人用一個靦腆的笑容,止住了他們的敵意,接着他把壯漢們守着的四個背簍拿了出來,在我面前一一打開。
第一個背簍里是一大堆木雕的手鐲、項鍊。我逛過非洲的工藝市場,知道這是非洲特色的黑木,也叫紫光檀。
據說質量好的紫光檀,價格只比黃花梨和紅木這種拍賣級別的木材便宜一點,屬於大佬才懂的寶貝。這樣一大筐,不知道值多少錢。
男人接着打開第二個背簍,裡面是牛角做的擺件和臭烘烘的牛皮。
第三個背簍是上着鎖的,裡面厚厚地鋪着一層草,男人扒開草皮,露出的白光差點閃瞎我的眼——是真的象牙。
第四個背簍男人沒打開,他回頭從第一個背簍里掏了兩串手鍊,往我手裡塞,一邊用生硬的漢語說着“手鍊、禮物”。
非洲患者很愛送醫生東西,可這麼貴重的禮物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我猜想是不是為了剛才那個孩子?這麼捨得血本,就算我不能收,也有些被打動。
雖然我不是兒科醫生,但幫幫忙,好像也不是不行?
很快我就發現,我把這個男人想得太簡單了。
看我態度軟化,男人打開了第三個背簍,取出了被截成三節的象牙,一邊拼在一起,一邊用英語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他描繪他們是如何在保護區里截住了象群。在一群大象中,一定要先向小象開槍,這樣整個象群都會停下腳步,選擇保護而不是進攻。
“成年象們很愚蠢,明明自己可以跑,但只要小象沒跑,他們就會呆呆地擋在小象前,不會後退一步,即使看着同伴倒下。”
這時候他們就可以用很差的裝備,一槍一槍剿滅整個象群,割下象牙。
“小象們也不聰明,事情結束後,它們還會一直呆在沒頭的母親跟前,或者跟着他們父母的腦袋在車後面跑。”
叫內森的男人,似乎想要用這些說書一樣的描述,告訴我這些東西有多寶貴。
他用手比劃着劈砍象頭的動作,帶笑的眼睛裡一瞬間流露出了殺意。
我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就在這時,一個護士跑出來拉走了我,倒是替我解圍了。
她把我帶回了剛才那個小孩面前。剛剛還沒什麼事的孩子,現在直挺挺地僵在床上,雙手握拳、翻白眼、頭向後仰着,四肢伸直,不停地顫抖着。
內森也跟了過來,叫着弟弟,一副很緊張的樣子。
這是怎麼回事?我伸手觸摸孩子,發現他渾身滾燙。幼兒體溫快速升高,就容易出現這種抽搐的情形,叫做高熱驚厥。
我趕緊將孩子的頭扭向一側,防止誤吸,緊接着驅逐了圍在周邊的人,大喊着讓護士把氧氣和氧飽儀器拿過來,準備酒精棉球和體溫計。
內森不肯走,在旁邊一直叫着“估米”,應該是小孩的名字。兩分鐘後,孩子緩了過來,緩緩睜開眼睛看向他。
周圍的人都歡呼了起來,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其實我什麼都沒做,高熱驚厥過幾分鐘就會結束,我只是預防了他在這幾分鐘裡喘不上氣、嗆到東西而已。
真正要給孩子治病,必須先弄明白他為什麼發燒。我向護士詢問孩子的檢查報告,結果什麼都沒有,她告訴我最近病人太多,忙不過來。
我懶得聽她找藉口,從內森手裡拿起一串黑木手鍊,塞到了護士手中,讓她趕緊去給孩子做血檢。
護士收了手鍊滿意地走了。內森懵懵地看着我,我拍拍他的肩膀說:“沒事,我不要你的手鍊,這樣你還省下一條。”
內森撓了撓頭說:“不對,救他,我們是不給東西的。”
看我似乎沒反應過來,他接着說:“你幫我的父親寫一份證明,我才給你東西。”
內森帶着微笑,十分耐心地告訴我,他不在乎我治不治他弟弟,他賄賂我,是想要我開一份醫療證明,證明他的父親“近期不適宜坐牢”。
就像國內看守所不收傳染病、不收剛骨折的患者一樣,這裡的監獄也不收有某些特殊疾病的犯人。當然,內森的父親什麼病都沒有,他們實際就是想要一份逃脫刑罰的免罪書。
他找我去看他的弟弟,只是為了確認我的醫生資質。要不是為了方便“勾搭”醫生,他們本來都不會送弟弟來醫院。我出手治病,純屬多管閒事了。
看內森剛才圍在弟弟身邊緊張的樣子,我是真想不到他竟然能翻臉說出這樣的話來。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剛才守着背簍的那幾個彪形大漢悄無聲息地堵在了門口。
我惱火地質問內森:“是誰讓你把我騙來的?”
內森仍然掛着那面具似的微笑:“是你自己來的啊。”
來不及了。一個老頭已經在壯漢們的簇擁下走了進來,坐在了我身邊。
他們都說了要坐牢,還背着幾筐那樣的東西,我又不傻,已經猜到他們就是傳說中的盜獵家族,而這個老人,應該就是內森的父親、傳說中的大家長了。
我根本不敢抬頭,垂着眼睛,只看到老人的腿有些瘸,拄着一根樣子很奇怪的拐杖,像是撿的木棒自己做的。他身上有股非洲人都有的,很濃的香料氣味。
內森指着老人說:“如果你願意寫這個文件,我的父親可以給你5條黑木手鍊,2條黑木項鍊,一根象牙雕像……”
我笑了起來,用笑聲掩蓋自己的緊張,故作爽朗地問:“你們到底是幹嘛的?”
我想看他們敢不敢把自己做的勾當說出來。內森果真沉默了兩秒鐘,但緊接着他似乎是和“父親”交換了一下眼神,開口道:“我們是布須曼族,我們靠捕獵動物為生。”
我假裝驚訝:“這麼說,你給我講的那個捕獵大象的故事是真的?”
內森點頭,我又問:“那你們殺死大象後,小象會怎麼樣?”
內森認真地回答:“我們會殺死小象,因為即使不這麼做,沒有成年象的保護,它們很容易被鬣狗殺死。而且有些人會通過小象,發現我們的蹤跡。”
我試探着說:“這是犯法的吧。”
內森語氣變得嚴肅:“不,死亡才是規則,獅子也會吃掉羚羊。”
“那些追着我們的人才是壞人,他們會要走美元、我們的獵物,有時連車上的汽油都不放過。”他說的應該是警察,“他們不但要我們的錢,還要人,來完成業績。如果沒有證明,我的父親就必須去坐牢。”說到最後,他的語氣甚至有點悲憤。
千說萬說,就是讓我幫盜獵團伙造假證明糊弄警察唄。看他們的樣子,拿到證明也不會收手,萬一老頭拿着我開的證明,出去又惹了什麼事,坐牢的不得成我了?
這個證明,無論如何不能開。
我很想直接拒絕或者跑路,但又擔心惹他們不高興,不說醫鬧,推搡一下扯壞了我的防護服,回去我的隔離就得重新計時,可能就會趕不上回家的飛機。
我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剛剛去給孩子做血檢的護士終於回來了。
護士告訴我,孩子的血象很高,但新冠檢查是陰性。我腦子裡一團亂麻,只給了一個非常保守的治療方案:原有的抗生素繼續一日一次,檢測體溫、必要時口服退熱劑。
盜獵家族的人對這個孩子的病似乎真的不太關心,除了內森還在努力把我的醫囑翻譯給他父親聽,其他人都沒什麼反應。
醫囑說完後,護士要走了,我假裝很自然地跟上,幾個壯漢立刻向我傾了過來。
不得已,我承諾說,我會寫這個證明,但得明天來才能寫。
內森沒有翻譯這句話,皺着眉頭問我:“為什麼不現在寫?”
我隨口說:“我主管治療孩子的疾病。成人的相關問題,我得查一查書才能寫。”我編了個名字,說明天你找宇醫生就好了,我還要給孩子查房呢,肯定會回來的。
內森點點頭,把這些話翻譯給了大家長。
這段翻譯出奇的長,而大家長一直沒有吭聲。我能感覺到,似乎是大家長不信任我,而內森在為我說話。
我偷瞄了一眼,悚然地發現大家長正在盯着我。他長着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鼻子,歪七扭八的,明顯是受過外傷又沒有接受治療、任其自愈的結果。
看來內森說的不假,他們這群人,確實受傷也不會進醫院。
這個扭曲的鼻子,讓大家長的神情顯得更為陰森。他就用那樣的眼神盯了我兩分鐘,看得我渾身冒冷汗的時候,終於,他沖內森點了點頭。
內森十分興奮地沖我告別,囑咐我一定要回來。
他似乎在為得到父親的信任高興,而我,只能在心裡偷偷說聲對不起了。
我走出房門,一路狂奔上了車,心裡想的是我必不可能回來了。結果,回到駐地緩過勁來,我就發現不對勁了。
開始我還在跟妻子報喜不報憂地說着今天的經歷,不敢說盜獵家族那些事,只說自己今天碰到個高熱的孩子,血象很高。
妻子是個兒科醫生,一聽就嫌棄地批評我不專業,孩子高熱驚厥了幾次你問了嗎?血象高是炎症,你知道是哪兒的炎症嗎?排除腦膜炎可能了嗎?一日一次抗生素怎麼夠?
她叮囑我,明天趕緊去做個神經系統查體,關鍵是排查腦膜炎的可能。
我心裡有苦說不出。妻子在國內醫院一線,為了不讓她擔心,我都是報喜不報憂,沒想到隱瞞得太過,她真以為我在這啥事沒有。
可是她有一句話說對了,為了讓內森等人放心,我走的時候沒有找其他醫生接手那個叫估米的孩子,現在,我就是那個孩子唯一的主治醫生。
我當時只想着騙取信任趕緊脫身,沒想到給自己埋下了一個定時炸彈。
作為主治醫生,我要是“臨陣脫逃”,孩子出點什麼事不得怪到我頭上,甚至怪到中國醫療隊頭上?
更何況現在我知道有腦膜炎的可能,要是不去排查,和誤診有什麼區別?萬一真是腦膜炎,孩子這條命就交代在我手上了。
去,做完神經系統查體,至少把正確的醫囑交出去,找到接手的醫生,這是醫生的責任;不去,我占不着理,搞不好給中國醫療隊惹一身騷,甚至害死一條性命。
第二天一早,我苦着臉坐上了急診車。
直到再一次走進醫院大門,我還在唾棄自己婆婆媽媽,不就是那萬分之一腦膜炎的可能,至於又回來這虎穴龍潭嗎。
神經系統查體做完,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真有腦膜炎體徵。
看着面前這個孩子,我滿心後怕。
前一天匆忙,我只覺得他個頭有些小,髒兮兮的上衣過於寬大,男孩像是睡在裡面一樣。這次因為做檢查脫掉了衣服,我才發現他這麼瘦,肋骨上只有薄薄的一層皮膚,因為缺少脂肪而毫無彈性,在腋下堆成一小疊。
不管這個孩子來自什麼族,因為什麼機緣巧合被我治療,是我差點治死了他。
我甚至有點不敢面對跟着我的內森。雖然他說他們並不在乎弟弟能否被治好,但我總覺得,他是關注着我正在做的事情的,我對估米做什麼檢查,他都一直眼巴巴地看着,只是什麼都看不懂。
診斷腦膜炎的下一步是腰穿檢查,這又是只有中國醫生能做的,我至少要把這一部分做完,才能找人接手。
為了從倉庫拿出我們捐獻的腰穿包,我又問內森要了一條黑木手鍊,賄賂倉庫總管。內森的表情十分肉痛。
兩條黑木手鍊,這是他們本來打算拿來賄賂我的全款,現在全砸在小估米身上了。
回到估米的病床前,我讓內森幫我脫掉弟弟的衣服,然後抓住他的手腳,讓他露出後背,方便我做腰穿。
內森露出猶豫的表情,拒絕了我的要求。我問他為什麼,他說這個姿勢很像他們抓到小型食草動物時捆綁動物的姿勢,“把後背留給死神是危險的”。
我說檢查結果出來我就給你父親寫證明,而且免費。
一提到會寫證明,內森又高興了。他非常積極地說服了大家長,告訴我我可以隨意治療估米。
我不太確定他們會怎麼理解我提出的條件,但我聽過一些本地人背後議論中國醫生,做事喜歡拍照,把功績看得比錢重要。也許他們也是這樣認為我的——我不收賄賂,但要拿這個孩子做實驗,換一份功績。
隨便他們怎麼想,對我來說,站好最後一班崗才是最重要的。
內森答應幫忙,但到真的動手時,他又顯得十分緊張,肩膀高聳,恨不得用肩膀把耳朵都堵上。
我開始進行逐層麻醉,小男孩吃痛哭了起來。
一聽到弟弟的哭聲,內森似乎也有點慌了,一反之前遊刃有餘向我施壓的樣子,努力握住弟弟的手腳,一邊閉着眼睛喃喃地安慰着弟弟。
盜獵家族的其他人都湊了過來。他們的神情與其說是擔心估米,不如說是看熱鬧,也許是沒見過中國醫生做手術,也許是沒見過內森如此失態。
左手固定穿刺點的皮膚,我穩了下心神,右手發力開始進針。針從第三、四節腰椎之間穿入,沿棘突方向垂直進針。一般來說,握針的手會感覺到一種阻力由重到輕的“落空感”,這種感覺有兩次之後,緩慢抽出針芯,就可見到腦脊液滴出。
但這次手感有些不一樣,針進去了差不多4厘米,始終沒有第二次落空感。
我畢竟沒有給孩子做過腰穿,不知道自己的判斷準不準,不敢向前,趕忙抽出了針芯。針芯取出來後,卻並沒有腦脊液的痕跡。
我腦子裡嗡嗡作響。天氣太熱了,又穿着兩層防護服,一群彪形大漢里三層外三層地圍着我,讓人幾乎要窒息。
我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可能是針的角度不對,可能是沒有穿到位,我選擇相信自己的手感,再往裡進針。
屏息凝神,我再次插入針芯,慢慢使勁——突然,熟悉的落空感從針尖傳來,我感覺自己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抽出針芯,腦脊液隨之滴出。旁邊的大漢不知道發生了啥,也跟着歡呼起來。
我取了2管腦脊液,告訴他們我要送去化驗,囑咐內森壓住穿刺點,接着匆匆衝出了病房。
醫生的職責我完成了,接下來,該為自己的後路考慮了。假借送化驗的名義,跳上急診車,抵達比利時醫院,拿到化驗結果,把新的醫囑交給護士,一切都是如此完美——
打開醫院大門,我傻眼了。
說好要等我的急診車,不見了!
急診車司機提早下班這種事,不是沒發生過,但這次是真的要了命了。我在原地呆站了幾秒鐘,已經在想要不要靠11路跑路時,背後傳來了內森氣喘吁吁的叫聲。
一轉身,內森手裡拿着一個象牙雕刻,就是之前打算拿來賄賂我寫證明的那個。
壞了,這麼快就找來了。
不等他說話,我立馬開口道:“你能不能幫我送一份材料?”我把兩管腦脊液交給他,說這個特別重要,關繫到小估米的生死,得檢查完我才能寫證明。
說實話,這個藉口用得我自己都心虛了,內森卻問都沒問,拍拍胸脯,把象牙塞到口袋裡,緊緊捏住兩根試管,跳上了自行車。
這小子好像比之前還信任我了。
我心生愧疚,又告訴自己沒必要,怎麼說這也是盜獵家族派來的眼線,支開他才好跑路。
沒想到,內森走後沒幾分鐘,我還在瘋狂撥打急診車的電話,一名護士就突然出現,把我“請”回了病房。
她告訴我,孩子做完腰穿後好像不行了,怎麼叫也叫不醒。
我以為真的是自己判斷失誤造成腦疝,嚇得一路跑回病房檢查,可很快發現,孩子只是淺昏迷,並不是病情惡化。
我心裡犯嘀咕,站起來想解釋,左右一看,發現不對勁。短短幾分鐘,病房裡已經完全變了個氛圍,所有人都面無表情地看着我,不動聲色地堵住了離開的門。
沒有內森,沒人能幫我溝通,他們也根本不打算跟我溝通。
病房裡一片死寂,我能感覺到防護服里用來吸汗的布條黏黏地貼着我的脖頸,呼吸越來越沉重。
大家長抬着下巴,說了一串我聽不懂的話,護士向我翻譯:
“他的意思是,孩子已經這樣了,他們不準備治了;你拿孩子實驗的事情,他們也可以不追究。但是你許諾的證明,必須現在就寫;當然他們許諾的東西,也不會打折扣。”
我一肚子火發不出來。“這樣”是哪樣?我這邊拼了命的治,你那邊就開始要賠償了?這tm不是碰瓷嗎?
我請護士幫我翻譯,孩子還有救,他目前的昏迷和我的操作沒有任何關係,是我一直在救您的孩子。
結果大家長的眼神變得更加兇狠了。
我立馬就慫了。人在屋檐下,沒必要硬剛,我必須說些他們相信的話。
這時候我才發現我們溝通有多艱難。上次離開時我給內森的藉口是,我是醫生我肯定會負責、會回來,他相信了,而這招對這個大家長顯然沒用。
他不相信什麼醫生的道德,他會相信的,也許只有交易,只有我真的成為他們的同夥。
我在屋子裡掃了一圈,瞄準了唯一一個“外人”,護士。十分鐘前,也是這個護士暗示我,想拿藥治療孩子,她得收點“過路費”。
我用英語對她說,你想要什麼,去告訴“那位先生”吧,就說是我要的,拿到這些東西後我就會寫證明。
只有我收了賄賂,大家長才會相信我們“交易”達成。正好,護士要賄賂,大家長想給賄賂,索性讓他們左手倒右手了。
護士依言問大家長要了東西。說來好笑,把東西給出去後,大家長看我的表情突然變得溫和了。
這一番折騰完,內森也回來了。看到內森舉着報告出現在地平線那頭時,我心裡的石頭終於落地。他把差事辦得很完美,檢查結果顯示,估米確實是病毒性腦膜炎。
我把對症的醫囑交給了護士和內森。我告訴內森,到了複查血常規的日子,我會像今天一樣再來的,到時候我會把他父親的證明帶上。
內森十分信任地笑着點頭,跟我揮手再見。
其實我心裡很清楚,下了醫囑,找到了負責的護士,這一次,我是真的沒必要回來了。雖然我想用這個交易,讓盜獵家族繼續重視小估米,給小估米交醫藥費,拖一天算一天,但如果他們自己不肯治,那我也問心無愧。
這件事裡,只有一個人我稍微有點對不起,就是始終信任我的內森。也許他還在期待我和他父親達成交易,讓他長長臉呢。
不過,就算我再心軟,也不可能回來了——回到駐地後沒多久,我就開始發燒了。
說不準是第一次還是第二次去醫院時感染的,我只慶幸,自己至少在倒下前給小估米留下了正確的醫囑。
在來非洲的飛機上,我就和同事聊過,如果在這裡感染新冠怎麼辦。我們對非洲的醫療條件都不樂觀,如果不能自個挺過來,也許真的會死在這片陌生的大陸。
我還記得那時候有同事告訴我,特殊時期遺體是不能上飛機的,只能燒成灰,放在鐵桶裡帶回去。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我好像都看到了女兒抱着我的遺像在哭,差點就要給妻子發遺書了。
等我恢復意識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天。
跟盜獵家族約定回到醫院的時間已經過了,我心裡一緊,給醫院護士、值班醫生打電話,對方都回答說不知道什麼小估米。
那幫人不會已經看破我的緩兵之計,直接出院了吧?小估米到底還活着嗎?
我想去醫院,越想頭越昏,竟然掙扎着睡着了。
臨近中午,我被“啪”、“啪”像是小鳥撞在玻璃上的聲音驚醒,仔細一聽,是有人在往我們院子裡扔石頭,一邊叫着“宇醫生”。
我戴上口罩去了圍牆旁。圍牆那一頭,是一個我從沒想過會出現在這的人——內森。
來不及管他怎麼找過來的,我連忙問內森他弟弟怎麼樣了?
內森搖了搖頭說,還是在間斷髮燒,還是像你走時那樣睡着。
情況不太樂觀,主治醫生不在,這裡的醫療條件又這麼差,估米完全是在生扛。
說着,內森又拿出了幾條黑木手鍊和那個難看的象牙製品,還有一張紙,隱約可以看見上面是印刷體。
我想這肯定不是我要的體溫及氧飽的記錄,而應該是他爸爸的免罪書。
我指了指自己的口罩,又指了指緊閉的大門,告訴內森不要過來,我發燒了,我可摸不了你那張紙,寫不了字。
演戲演全套,我扶着腦袋回了房間。本以為可以睡個好覺,睡到迷迷糊糊又被吵醒了。是內森在外面唱歌,音調有點耳熟。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們時,那群大漢在唱的。
我強撐着爬起來,跑到院牆旁問內森怎麼還不走?
內森好像沒聽到一樣,絮絮叨叨地說,宇醫生你知道嗎,我來的時候在路上看見自行車在麵包房門口排隊接貨,還看見幾個醉漢在排水溝睡覺……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說這些,但病了這麼長時間,我確實有些想念外面的風景。我有了一點興趣,主動跟內森搭話,問他剛才唱的歌是什麼意思?
內森用他勉強的英語解釋說,是一首教一個人坐牢後該做什麼的歌。
我臉色變了,他好像沒察覺到,繼續給我翻譯歌詞大意:“進了牢房,要先找到同鄉、兄弟,告訴他們街上的景色、外面發生了什麼,告訴他們的家人現在被照顧的很好。”
“在牢房裡要謙卑、要忍氣吞聲,要保住性命。做羚羊的時候要做羚羊。雄獅有鋒利的爪子和牙你沒有。”
“監獄不是泥沼,這裡可以學很多東西,你不能放棄,要不斷學習。”
這歌詞真夠詭異的。我突然有了一點懷疑:“如果我寫了那份證明,你們就都不用坐牢了嗎?”
內森靠着對面的牆坐了下來,用手不斷地擺弄着身旁的草,沉默了一會,他說:“叔叔會頂替父親去坐牢,如果還有下一次,就是我去。”
他一直在努力要到的證明,原來不止是他父親的免罪書,還是他自己坐牢的判決書。
我脫口而出:“這不公平!”
這句話好像觸到了內森的某個逆鱗,他突然扭過頭沖我大喊:“一個家庭必須得有一個頭象,他必須衣着光鮮、他必須昂起頭,因為他代表了整個家庭!無論誰死了、進了監獄,這隻頭象都會代表家庭的意志活下去!”
這句話從語法到句子完整度都很高,內森喊出來的時候,沒有一點磕巴,我猜他一定聽過、說過這句話很多次,甚至他們全家無數人,咀嚼過這句話無數次。
這句話里有一些我無法撼動的東西,然而這東西要碾碎的,正是我面前這個少年的生命。
我們沉默了一會。我回房間拿了一桶泡麵,沒說什麼,扔給他,讓他帶回去嘗嘗。
來非洲的時候,我一共帶了三碗泡麵,一碗剛到這吃,一碗過年的時候吃,一碗走的時候吃。我把最後這碗讓給了內森。
第二天同一時間,內森又來了。
和昨天一樣,他和我絮叨着一路上的見聞。我覺得他好像知道自己可能會去坐牢,在珍惜自己“放風”的這段旅途,於是沒有打斷他。
我問他估米怎麼樣了,他回答說,估米已經15個小時不發燒了,但還是沒醒過來。
我先是一驚,接着忍不住歡呼一聲,告訴內森,不發燒就是好轉了,我們暫時獲勝了。雖然別人看來他弟弟還在昏迷,但我知道,這下勝率能有一半了。
內森後知後覺地跟着歡呼起來,立刻要跑回去阻止父親給弟弟準備棺材。
沒過幾個小時,他再次出現在圍牆外,這次,他神情非常沮喪。
我問他是不是弟弟又開始發燒了?
內森搖了搖頭,直視着我問:“你是不是在騙我?弟弟是不是再也醒不過來了?”
我猜想,內森把我的消息帶回醫院後,一定被其他家人質疑了。但我也沒法給出保證,任何醫生都無法保證病人一定康復。
內森沒有因此生氣,只是平靜地繼續說:“父親說,你是他見過最狡猾的獵物,你反覆告訴我們弟弟會好轉,是為了讓醫院掙更多的錢,因為醫院給你的錢是乾淨的,而你是絕不會在單子上簽字的,就像弟弟絕不會醒來一樣。”
我確實不打算在單子上簽字,我無法反駁。
接着內森笑了,他說:“宇醫生,我知道不是父親說的那樣的,你在救弟弟。你做的事情都很特殊,都是我之前沒聽過的,還給我送了泡麵。”
原來他都明白。原來他不是被我騙了,而是真的相信我,也真的在意弟弟。
我說:“你也覺得我很狡猾嗎?”
內森搖了搖頭:“你不像狐狸,你像牛虻,會刺一下,讓人有一點痛。”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因為我之前也已經放棄弟弟了。你做的事讓我有一點痛。我很謝謝你。”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我想起做腰穿那次,嘴上說着不需要我治療弟弟的內森,聽到弟弟的哭聲時,自己也像是要哭了的樣子。
他拼命地抓住弟弟,想要幫我做好手術,即使他不知道那有什麼用,即使他明知道家人們並不在乎弟弟。
他跟我講過大象的故事,照顧小象的大象是“愚蠢”的,聰明的動物只會不斷前行。估米昏迷那次,不是他們訛我,而是在他們看來,孩子昏迷就沒有必要治療了,在荒原上,昏迷了的動物不會有機會再站起來。
那是他曾經相信和生活的世界,弱肉強食的世界。可是現在,他心裡好像有些東西正在改變。
我問內森:“那你父親的疾病證明呢?誰來寫?”
內森笑着說,還有其他醫生,你不用管這件事了。
我如釋重負地笑了,但笑着笑着,心裡仍沉甸甸的。這個結局僅僅是我輕鬆了,內森的命運沒有改變。
內森試圖寬慰我。他說監獄沒有那麼不好,比如他的英語,就是在監獄裡學的。
我問內森:“多少錢你就不用坐牢了?”
內森搖搖頭說,他們不會賄賂政府官員的,因為那些人會越要越多。他們要省錢,讓一部分人娶媳婦、生孩子。
我說:“這是你父親告訴你的吧。”內森點了點頭,我又問:“那你父親為什麼不去坐牢?”
我越說越生氣:“對、對,他是頭象,他很偉大、很多事情只有他能做,但大象會去保護小象,會讓小象成為大象,你父親只會犧牲你們保護他!”
可能是很多單詞是內森第一次聽,他反應了一會,才反駁道:“草原上的生活很危險,遇到威脅整個族群的危險,我們必須捨棄那些弱小的,保證最強大的那個活下來。”
我也急了:“如果連弱小都保護不了,遇到危險總是靠拋棄弱小來延續種族,那我覺得這個種族還是趁早完蛋吧!”
內森固執地搖頭,說我沒有家族觀念。
我給他帶來的一點點動搖,足以讓他為弟弟多一點耐心,卻不足以讓他放棄犧牲自己。
臨走時,我告訴他不要放棄他的弟弟,還是有希望的。
他沒有答應我,就像我也無法允諾他,弟弟一定會醒過來。
漫長的兩天后,我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自由在院中走動,甚至跑兩步了。但這時候,我已經沒什麼心思去醫院了。我害怕聽到估米或者內森的結局。
中午,在院子裡遛彎的我突然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宇醫生!”
我向院牆看去,內森穿着一身筆挺的西裝,站在那裡。
非洲人一生中必須有三身西裝,一身是成年的、一身是結婚的、一身是參加葬禮的。看到他的一瞬間,我就明白,估米應該是死了。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挪動步子向他走過去,但內森沒等我走近就喊了起來:“宇醫生,謝謝你,我的弟弟醒了!”
我來不及反應,震驚地問他:“那你為什麼穿着西服?”
內森說:“我的叔叔死了。因為父親還在被扣押,他們獨自去埃塞俄比亞交易了,被另一伙人打死了。”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弱肉強食”,我腦子裡再次響起這四個字。
內森一直在對我說,他父親是“最有價值的人”,“可以巧妙的設計圍獵計劃,如何躲過叛軍、邊警,還知道在哪販賣、向誰販賣這些獵物更賺錢”,所以要救父親。
我憤怒於他們把生命分成三六九等,可這就是結果,父親沒有去,更多人犧牲了。
他們到底是選擇了弱肉強食的世界,還是根本沒得選?
我問過內森,為什麼不換個活法,比如說種地,比如說拉香蕉,比如說考警察……
內森當時說,不可能的,我們沒有地,種地要去租,而且費用很高,年景好了就是溫飽,不好就是顆粒無收。拉香蕉、開出租車是要本錢的,考公務員要關係,這些我們都不可能。
他說他們也會做一些“兼職”,比如下雨的時候,他們會拿着鏟子等在路不好的地方,幫人把車子挖出泥潭。又比如油荒的時候,他們會替人排隊加油,排一天正好拿一天的飯錢。
不下雨、不鬧油荒的時候,他們還是得衝進荒野,追逐大象,用動物的骨頭換錢。他們冒了這麼大的風險,可是也根本沒有成為贏家。
獵槍很貴,車很貴,油很貴,每次進城分銷獵物,他們都要給警察一大筆錢,警察很精明,不要工藝品,只要美元,“他們是吃人的惡魔”。內森第一次說這些話時,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種族完蛋”,我的話說得太傲慢了,在富足到可以養活所有人和貧窮到滅絕之間,就是有那麼大一片荒原。不管落到哪片土地上,人只要活着就會掙扎,想盡一切辦法,想多活一天,就會有什麼不一樣的希望。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而內森突然向我鞠了一躬:“宇醫生,如果你當時就寫了那個替罪書,叔叔會去坐牢,死的也許就是我。所以感謝你,讓我活了下來。”
這句感謝,我受之有愧。
內森站在原地,認真地注視着我,說:“宇醫生,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我是去坐牢好,還是去參與下一次交易捕獵好?”
我給很多人做過很多建議:上一本的尾巴學校,還是二本的頭頭學校;去泰國還是三亞,買褲子還是裙子,但從沒有一個選擇讓我這樣難堪。
因為這兩個,都是最壞的選擇。
我張着嘴巴,什麼都沒有說出來。內森卻好像明白了,他揮揮手向我告別,祝我儘快康復,“如果可能的話,來監獄裡看看我吧,給我講講外面的風景,就像這幾天我來找你時一樣。”
隔天早上,我終於打開了駐地的門,第一次想要出門散步。我在門口發現了一個袋子,袋子裡是一堆黑木手鍊。
內森留給我的黑木手鍊
講完這個故事,我和謝無界都沉默了很久。
內森的選擇到底對嗎?這問題真的太不好回答了。
我想起之前看的一個視頻,裡面是一個黑人,背着比自己還高的香蕉,踩着一輛搖搖欲墜的自行車,在山路飆車。視頻文案特別歡樂地說,“疾馳的人生不是不用剎車,而是減速了就跑不贏生活”。
我發現這並不是一句好玩的話。
因為後來有人解說,這人運一趟香蕉,一掛能賺2歐元,掛成視頻裡這樣,一趟能賺104歐元。一個星期最多運輸五次,實際收入最多一千多。他還要養家。
沒人不想活着,就像內森也一定會在抱住弟弟的那一瞬間感覺到不想捨棄。
但對他們來說,拼命跑快一點,就是唯一活下去的方式。
為此他們必須舍掉剎車,甚至舍掉親人和自己。
那個視頻底下有許多評論,諷刺的,打趣的,憐憫的,或者問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的。在眾多的評論中,有一條被頂到了最高贊,也是這條讓我印象最深——如果可以,儘量不要去嘲笑拼勁全力去活的人。
“換個環境,那個人也可能是我們。”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