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今中國對抗最激烈最普遍的要算:城管和小販之間的鬥爭。
今天(2016年7月28日)再增添一件血淋淋的悲劇:河南駐馬店市正陽縣,三個城管暴打一個賣瓜的老太婆。老頭子衝上去捅死一個城管。後來,老頭子自忖活不了,直接上吊自殺了。
全國有2800多個縣級單位,保守估計,全國小販不下三五百萬,城管也規模相當,每天在全國各地都要發生上萬起的衝突,涉及5-10萬人的貼身搏鬥。幾乎每天都有小販因為被抄被罰、無法謀生而自殺,也幾乎每天都有城管被憤怒的小販砍殺。
小販是這樣一群人:沒有文憑、沒有關係、家裡也沒錢的進城打工者或者本地農民,他們花幾百元買一套營生的傢伙,裝進一個板車或者花幾百元購進一些蔬菜食品、低端商品,用塑料布兜着(鋪在地方就是一個攤,遇到城管四角一提就輕易逃跑)然後冒着嚴寒酷暑,顧不上家庭和孩子,就這樣非法地討生活。
城管是這樣一群人:沒有文憑、家裡沒錢,稍微有一點點關係的本地農民,他們利用親戚關係或者巴結賄賂的方式攀上一個小官,然後穿上一身黑皮子,就進入了國家公務人員的邊緣,成群結對,冒着嚴寒酷暑,進行合法的暴力和搶奪。
小販是城市中最下層的獨立謀生者(給老闆打工者不能算獨立謀生),屬於最下層的“民”;城管是城市中最基層的管理者,屬於最下層的“官”。兩者何其相似!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城管的親戚家人很可能就有小販,而小販的親戚家人中很可能就有做城管的。一個器官上的兩個親兄弟細胞,一個成為正常的細胞,一個卻成為癌細胞。正常細胞以躲過癌細胞的吞噬而活命,但終究難逃被吞噬的命運;癌細胞以專門吞噬正常細胞而生存,但終究卻因為吃完了正常細胞、導致肌體的死亡而癌細胞本身也隨之死亡。
在扭曲狀態下,正常細胞變出了癌細胞;而在特殊醫療下,癌細胞其實是可以恢復為正常細胞的。他們本身並無根本的差別,只是不同的體系(一個健康、一個病態)的映射而已。
他們分別處於官體系與民體系的兩個最末端,在各自的體系內已經退無可退。小販再退一步就要全家餓死,而城管再退一步就要從官體系開除。所以雙方皆出於求生的本能而互相敵對,殊死搏鬥。
他們雖處在兩個體系中,但一樣的卑微;雖同樣的卑微,但因處在兩個體系中而顯得地位懸殊。再小也是官,再大也是百姓。“雞頭”與“牛後”中,到底哪個更好呢?
小販和城管之間的關係有深刻的政治學隱喻:
一、整個社會的兩極化。
健康的社會呈中間大兩頭小的紡錘形,是一個共活的命運共同體,在這個社會中,最基層的官員和公務員雖然直接承受着民間的監督和壓力,但能夠努力地維持平和和優雅,最可憐的百姓雖然生活拮据,但總能得到社會最溫馨的關懷和照顧;而極端的社會卻分成了截然對立的兩個群體,針尖對麥芒,是一個魚死網破的共同赴死結構,在這個社會中,最基層的公務人員站在衝突的第一線,把懸崖邊的百姓推向深淵,在打殺和掠奪中自身也冒着不可測的意外風險,最底層的百姓承受着所有的高壓和負擔,要麼在沉默中自殺,要麼在沉默中爆發。以城管和小販的激烈衝突為標誌,中國社會日益向極端型社會狂奔。
二、他們背後的利益體。
城管的背後是整個的國家機器和統治集團。雖然公安和行政為城管提供支持,但城管其實是統治集團的盾牌,是他們手裡維持他們的利益的槍而已; 小販的背後是不公正對待下的整個國民。雖然小販的受難大多能得到國民的同情,但更多的國民其實是躲在小販的背後,指望小販為自身爭利益的過程中反制官方,進而達到對大家的利益一種保護,小販是為他們犧牲的炮灰。
三、政治對經濟的搶劫。
城管執法就是政治,小販謀生就是經濟。在當今中國,政治撕下了稅收的偽裝,赤裸裸地搶劫經濟,而且採取的是殺雞取卵、涸澤而漁的方式,正在把經濟的最後一點血汗榨乾。當然政治也會在經濟的最後一口呼吸之後滅亡。
四、權力對生命的剝奪。
小販僅僅只為了求生而求生不得。城管卻能將最末端的權力使喚到出神入化的境地。權力從誕生之初就形成對自由的限制,但只要被控制在合理的範圍內,也算是社會所能夠接受的“必要之惡”。但問題就在於,在一個長期缺乏監督制衡的社會裡權力必然把所有的權力都剝奪,把所有的自由都囚禁,最後必然發展到剝奪大多數人的生存權。
五、生存的窄巷與權利的曠野。
小販整日浸泡在人群中而又最疏遠社會,他們忙於生存而從來不會關心社會狀況。他們終生奮鬥在生存的窄巷,自由、人權和政治權利在遙遠的荒野無人問津。你可以說他們是最自私的群體,但生活尚不能保障,怎能奢望自由與民主?歷朝歷代,讓百姓孜孜於生計而無暇他故,都是統治者最大的陰謀。
所以,許多人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同情他們、咒罵他們,試圖喚醒他們……我要說為他人爭利益的君子畢竟鳳毛麟角,而每個人為自己爭利益才是最實在的努力。不是嗎?
六、櫥窗經濟的歧途與整體經濟的明路。
城管的工作就是維護市容,就像商店裡面總要弄一個漂漂亮亮的展示櫥窗給外界看一樣。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經濟完完全全走的是一條櫥窗經濟之路:像腫瘤和魔鬼一樣把全國的資源吸到大城市、超大城市,做出幾個不亞於紐約、倫敦的城市樣板給全世界看。但造成的惡果正在衝破膿包往外汩汩地散發着臭氣:鐵路不堪重負、房價不堪重負、交通不堪重負、少數城市不堪重負,其他地區變成經濟的荒漠。貧富差距惡化,普遍的孤寡老人、普遍的留守兒童、成年人每年和父母的團聚時間普遍不超過十天。普遍的血淚和不人道!
與城管經濟相比,小販的經濟卻是整體普遍的發展與較小的貧富差距。台灣大多數人都不必背井離鄉去工作(近些年離鄉的壓力增大,而且僅是為了更好地生活而不像大陸一樣完全是為了生活)。
中國大城市白領金領早已習慣於譏笑印度和其他國家的落後。但事實上,這是兩類不同的發展模式。論櫥窗,當然中國的更漂亮,但論整體,則一定是他們的更穩健更長久更有後勁。
七、重面子者死於面子,重實質者因之得福。
城管代表的是面子,小販代表的是切身利益。歷朝歷代的中國政府都好大喜功、死愛面子,至今還是“大撒幣”。原因就在於國家的財富永遠都高度集中在官府手中,錢多了,吃飽喝足之後,就希望在國人的山呼萬歲之外得到一點歪果仁的交口讚嘆,那種感覺就像做了地球的國王一樣,所以非常上癮。獨裁者死要面子,最終當然會死於面子。最簡單的例子就是通過高油價搜刮民脂民膏,再轉送給毛子。這樣的經濟能不死嗎?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外國政府大多很不講形象,很勢利,獨裁者只要能拿出紅包,他們個個都能言不由衷地握手、宴請、誇獎、歌頌,個個都是基辛格(哪位領導人在台上,他都歌頌),真可謂“吃相難看”;剛剛對獨裁者說再見,後面就踢他一腳(這兩年似乎變成了普遍的固定套路)。他們不重形象,給你面子,他得里子。這才是聰明的小販哲學。
總之,看清了這個本質,也就明白了當今社會,也就看見了未來的路,不管你有多少善良的願望或者有多少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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