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醒來再沒能入睡，腦子裡浮現自己的父親在臨終昏迷中念叨他母親的情景。一個老人嘴裡都是“媽媽”，這讓我鼻酸。他的母親即我的祖母跟我的外祖母一樣很早就死了。聽父親講她非常疼我的父親。令我父親唯一終生遺憾的是他一生都沒能夢到過他最親愛的母親。依遺囑我們把父親的骨灰帶到重慶，他的出生地和老家，也是他母親的墓地所在，把骨灰撒在了重慶的江中。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 我忽然有了一個特別的想法。我終於知道他為什麼總想夢卻總夢不到他的母親了，因為他有了我。而我大概就是他母親也就是我祖母的轉世。 午夜夢回，這個想法漸漸清晰起來。如同我母親那邊的人說我像我的外祖母一樣，我也像我的祖母，父親這邊的老人們說。

我們不光是長的像，那年五月重慶的日本轟炸間接地導致了我祖母的死， 巧合的是，幾十年後我恰恰就是在那個轟炸的日子出生。 我不知道我的父親把剛出生的我捧在手裡時聯想到了這個刻骨銘心的日子沒有。他從未說過。 但他後來的確非常地寵愛我。

和我的外祖母有個奇怪的共同點是鴉片。 我的外祖母是死於鴉片； 而祖母因為慢性氣管炎，必須要服食鴉片才能控制。所以聽說她一生到死都沒有離開過鴉片。

因為家族在上海開電影公司，曾經與陳毅一起留法的我父親的二伯父拉着民國三年留日歸來的祖父也在上海做起了電影生意。進口的外國影片送到四川內地要經過審核而我祖父就負責這個工作。這樣一來我父親其實是看着外國片子長大的。我父親睡在電影院樓上，掀開窗簾就可以看到正在放映的電影，我父親的英文也是超級棒，那時流行的美國音樂和歌曲他幾乎都會哼唱。那時他家住在法租界。老相片上祖父和父親的二伯父 都是西裝革履，看上去意氣風發的，而夫人小姐們也都是燙髮高跟鞋非常洋化。生活應該還是順風順水的, 看看她們燦爛的笑容就可以知道了：

(後面是我祖母，前面是我的三姨婆）

看上去， 祖母應該相貌不錯。聽我姑媽說她特別喜歡唱歌，性格活潑。聽說還差點被遊說進了電影圈，但因我祖母本身不喜歡拋頭露面而婉言拒絕了。

那時她們家因為是電影廠的大老闆，所以趙丹，白楊，上官雲珠，包括阮玲玉等當時的大明星們當然都認識。我們家還有一張電影廠全體職員的照片合影，除了那些耀眼的明星外，我爸還露了一小臉。阮玲玉的棺槨運送途經她們家門前時，祖母當時哭的十分傷心。我祖母的決定挽救了她，如果做了演員說不定也落個跟阮玲玉一個結局； 但從另一方面講如果在上海作了演員沒準因此就不用回重慶了，也就避開了轟炸。命運這事誰說的清呢？

日本人打了進來，烽火連天中的祖父接受了四川政府的工作，離開上海，全家搬到萬縣，後又回到重慶。誰想到後來日本的炸彈卻追到了重慶。五月，整個重慶連同我祖父經營的“環球電影院”最終一併被夷為平地。那天，我父親說，他們差點就葬在了火海里。要不是他母親聞到異常的濃煙，知道是燃燒彈來襲，招呼全家從躲着的戲台子下面跑出來，他們肯定都沒命了。在逃命的過程當中，我父親的妹妹，就是我的姑媽，還差點掉進一個枯井裡。被她們媽媽死命地拉扯出來。 外面的樹上到處掛着屍首屍身殘肢斷臂甚至一絲絲的肉，滿目殘垣斷壁，屍橫遍野，真可謂慘不忍睹。他們先是躲在公園，我後來聽說其中一個小細節就是我祖父中間冒着炸彈的風險跑回家，祖母指望着他會把家裡值錢的東西搶救出來， 誰想到他只抱回來一個音樂鬧鐘。嘿嘿，原來我祖父和我祖母一樣都是音樂迷。

後來他們一家避難到了鄉下。鄉野的生活對於我父親那些城裡來小朋友的戲耍中還是十分美妙的。 可是不幸很快降臨到我祖母的頭上。祖母因為染上腸炎，這個本來可以醫好的病因為鄉下的缺醫少藥而一病不起。請來的鄉下的巫師，道姑們接二連三地粉墨登場，在我祖母的病床前念經跳大神。父親焦急地每天趴在母親的床前祈禱，然而奇蹟並沒有依照家人的願望發生， 母親最終撒手人寰，年僅三十三歲。 少年的父親遭受了人生中第一次最重大的打擊，他滿腔怒火地把所有周圍神廟裡的神像砸了個稀爛，小腳道姑們也被他趕得哇哇叫的到處跑。

因為祖母的去世，我父親一生痛恨日本。也正因為這個原因，他當年毅然決然地隱瞞年齡參加了空軍加入到了抗擊日本侵略者的行列。

對於祖母我只能在照片上想象。不同於我的外祖母，祖母不光留下了這張與三妹的合影， 我還有幸見到了她其中的兩個妹妹。除了我見過一次的在四川的四姨婆，北京的五姨婆也非常喜歡我，每次都要拉着我的手，笑眯着眼仔細端詳着 我，是不是從我身上看到了她姐姐當年的影子？ 這還不夠，她還跟我父親商量要我嫁給她那帥氣的大孫子呢。我爸直說老人家喜歡我都喜歡糊塗了。

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我準備清華考研時，那時為了就近，晚上住在她在北大的家中。 還記得那天考試的早上她給我端來熱氣騰騰的一大碗麵條上面有兩個香噴噴的荷包蛋。吃下去， 我全身都暖和了起來，心裡也熱呼呼的。五姨婆堅持從北大的蔚秀園出來送我到車站。在晨曦中的她一直向我招着手目送我離去的模樣我從未忘記過。 我曾一遍遍的想，我的祖母如果活着應該就是我五姨婆的這個樣子 吧：性格溫潤如玉，皮膚如細瓷般的潔白，烏黑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彎彎的柔美的月牙眼露出滿是慈愛的光……。

謹以此記念五月三號四號日本轟炸重慶和年輕祖母的不幸離世。

5月，父親在重慶被轟炸的日子（一）

5月，父親在重慶被轟炸的日子（二）

日升日落--送老爸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