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硅谷到杜威-AI時代的大學轉型
從硅谷到杜威,AI時代高等教育需要一次實踐主義轉向

2026年,帕蘭蒂爾(Palantir Technologies)開始招收一批剛剛高中畢業的年輕人。他們不必先拿到大學文憑,而是直接進入公司,在團隊裡解決技術問題。這個項目只有四個月,規模也不大,當然談不上取代大學。但它提出了一個過去很難公開提出的問題:如果一個18歲的年輕人已經能夠使用AI、寫程序、做產品、參加項目,他的能力究竟應該由一張四年以後才能拿到的文憑證明,還是由他已經做出來的東西證明? 這個問題一旦提出,麻煩就來了。過去幾十年,大學之所以如此重要,不只是因為它教授知識,還因為它承擔了一項社會篩選功能。一個年輕人進入名校,讀完四年,取得學位,企業由此推斷:這個人智力不錯,能夠完成任務,接受過一定訓練,也能在制度里堅持足夠長時間。學歷既是教育證明,也是人才篩選的代理指標。AI正在削弱這種代理關係。 一個沒有計算機專業學歷的人,今天可以藉助AI寫程序;一個沒有設計學位的人,可以完成產品原型;一個高中生可以調動過去只有專業人員才能使用的知識工具。企業於是會越來越自然地追問:既然我可以直接看到你能做什麼,為什麼還必須先看你在哪裡讀過四年書?這才是帕蘭蒂爾這類實驗值得大學警惕的地方。它未必會摧毀大學,卻可能摧毀一個維持了很久的默認設置:先學習,再工作;先取得資格,再進入現實。AI時代,這個順序正在鬆動。 一 我們今天熟悉的大學,其實帶着很深的工業時代痕跡。學生18歲進入大學,先選一個專業。計算機是計算機,歷史是歷史,經濟是經濟,心理學是心理學。每個專業再切成一門一門課程,每門課程被安排成固定學分,一周上幾次課,一個學期結束考試,修夠學分以後畢業。這套制度最大的特點,是把知識切開以後再交給學生。 現實世界卻不是這樣運行的。一家公司要設計一款老年人使用的AI醫療產品,它面對的不會只是計算機問題。裡面同時有軟件、醫學、心理學、設計、倫理、商業模式、監管和老齡社會問題。一個城市要解決住房問題,也不可能交給一個“住房專業”處理,它同時涉及金融、土地、交通、法律、人口、政治和社區關係。現實中的問題天然是跨學科的,只有學校里的知識被分成專業。 大學當然需要學科。沒有數學,就沒有工程;沒有歷史訓練,就很難理解社會怎樣走到今天;沒有哲學,就容易把價值判斷偽裝成技術判斷。問題出在我們後來把學科從認識世界的工具,變成了組織教育的牆。學生先進入牆裡待四年,畢業以後才第一次面對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 AI出現以後,這種安排越來越奇怪。因為AI最先降低的,正是知識調用的成本。過去遇到一個統計問題,你可能要修完統計課才知道怎麼處理;現在AI可以立即解釋模型、寫代碼、演示方法。過去跨專業意味着重新學習一整套語言,現在機器可以在不同知識體系之間即時翻譯。知識不會因此變得沒有價值,發生變化的是知識在學習中的位置。 過去常常是:先把知識學完,再去解決問題。以後更可能變成:先進入問題,需要什麼知識,再把什麼知識調進來。前一種以課程為中心,後一種以問題為中心。而一個多世紀以前,約翰·杜威已經在討論後面這一種教育。 中文長期把美國哲學中的 pragmatism 翻譯成“實用主義”。這是約定俗成的標準譯名,不能簡單說它在學術上“翻譯錯了”。但如果用“有用就是真理”“什麼管用就用什麼”去理解杜威,那麼確實把他的思想帶到了錯誤方向。尤其在教育領域,我更願意把杜威的精神理解成一種實踐主義。 因為杜威關心的從來不只是“有沒有用”,而是知識怎樣在行動、經驗、失敗、反思和再次行動中形成。斯坦福哲學百科對杜威的總結很準確:在他的哲學中,思想並不是站在現實之外觀察世界的鏡子,而是人在環境中處理問題的一種工具;認識發生在持續的“探究”之中。杜威本人後來甚至更喜歡用“experimentalism”——實驗主義——描述自己的立場。 所以,把杜威簡單概括成一句“通過實踐學習”(learning by doing),其實還不夠。做,並不自動產生學習。一個人可以把同一件事情做二十年,而什麼也沒有學會。杜威強調的是一個循環:遇到問題;形成疑問;尋找材料;提出假設;行動;看到結果;重新解釋;再行動。學習發生在這個循環里。 他的芝加哥實驗學校之所以重要,也正在這裡。學校不再把兒童看成等待灌入知識的容器,而是把真實活動組織成探究過程。教師也不只是告訴學生答案,而是設計環境,讓學生碰到值得解決的問題,然後幫助他們調用知識。一百多年以後,AI反而使杜威顯得比過去更現代。 因為當知識本身越來越容易取得,教育的重點自然會從“你記住了多少”,轉向另外幾個問題:你能不能發現問題?你能不能判斷什麼知識值得相信?你能不能把不同知識放到一起?你能不能把一個想法做出來?做錯以後,你知不知道錯在哪裡?最後,你能不能從一次經驗里長出下一次行動的能力?這些問題,AI可以幫助你,卻不能替你完成。 二 硅谷值得大學學習的,其實也不是“不要上大學”。這是最容易得出的結論,也是最淺的一層。彼得·蒂爾很早就提出讓部分年輕人暫時離開大學去創業,今天帕蘭蒂爾又在嘗試直接從高中畢業生中尋找人才。與此同時,美國一些大學內部其實也早就在進行另一場實驗。比如歐林工程學院(Olin College of Engineering),學生從第一學期就開始設計、製造和測試真實系統,課程把工程、數學、科學、人文、社會科學和創業結合起來;所有學生最終還要參加面向外部問題的長期項目。 這裡出現了一條很有意思的關聯。杜威、硅谷和這些新的大學實驗,表面上相距很遠,其實都在挑戰同一件事情:為什麼學習一定要發生在現實之前? 傳統大學的時間結構是:學習 → 畢業 → 工作 → 解決問題。實踐主義大學的時間結構會變成:問題 → 學習 → 行動 → 失敗 → 再學習 → 再行動。學習與工作不再是人生前後兩個階段,而開始交錯。這會改變大學的基本組織方式。 今天大學的基本單位是“課”,未來大學的基本單位可能越來越是“項目”。一個學生不再只是說:“這學期我修了經濟學101、Python和社會心理學。”他可能會說:“這一年我們研究紐約年輕人的住房問題。”為了完成這個項目,他必須學統計,理解房地產金融,研究城市規劃,採訪租戶,讀住房法,使用AI處理數據,還要學習怎樣把研究結果講給市議會、投資人和普通居民聽。 這時候,經濟學還在,統計學還在,法律還在,編程還在。它們只是換了位置。學科不再是學習的終點,而成為解決問題時調動的工具。這可能是AI時代大學最深的一次結構變化。 如果沿着這個方向繼續走,大學甚至需要重新設計四年本科。第一年不應該急着把18歲的年輕人鎖進某個專業。更合理的辦法,是讓所有學生先進入幾個共同的問題世界:人、社會、自然、技術。數學、寫作、歷史、科學方法、統計、AI工具仍然要學,但它們不再作為彼此隔絕的基礎課存在,而要進入項目。 學生要做東西,也要讀難書;要寫程序,也要寫長文章;要使用AI,也要在沒有AI的時候證明自己還能思考。這很重要。實踐主義教育絕不能退化成職業培訓。 如果大學最後只剩“企業需要什麼,我就教什麼”,那甚至比今天的專業教育更糟。企業解決的是眼前的問題,大學還必須保存那些十年、二十年以後才知道有沒有用的知識。基礎科學、哲學、文學、歷史甚至某些看起來“沒有用”的研究,正是大學不能交給公司的部分。 杜威的實踐也從來不是狹窄的職業訓練。他把教育看作人的成長,也把它與民主生活聯繫在一起。大學不僅要培養能夠完成任務的人,還要培養能夠判斷什麼任務值得完成的人。 所以AI時代的大學,應該同時保留兩種看起來彼此矛盾的東西:更強的實踐,和更深的人文。學生可以上午做AI機器人,下午討論亞里士多德;可以給一家企業解決供應鏈問題,同時追問這套系統會不會傷害工人;可以訓練模型,也要研究偏見;可以學習如何製造技術,還必須學習什麼時候不應該製造技術。 歐林工程學院這些年的課程改革有一點尤其值得注意:它沒有因為強調項目,就取消人文和社會科學,反而把工程、設計、創業與人文社會科學放進同一個教育結構。它強調的“human-centered engineering”,核心問題不是“怎樣把東西造出來”,而是“我們究竟在為誰造,它會給人帶來什麼”。這才接近杜威。 實踐不是反理論。實踐是理論接受現實檢驗的地方。 三 這樣一來,教師的角色也會改變。過去大學裡最有價值的教師,往往是“知道得最多的人”。AI出現以後,這種優勢會迅速下降。一個教授很難在事實調用速度上超過AI。 教師越來越重要的能力會變成另外幾種:提出好問題,判斷學生的問題有沒有價值,知道什麼時候應該給答案、什麼時候不應該給,發現學生推理中隱藏的漏洞,把不同學科的人組織起來,以及在失敗以後幫助學生理解發生了什麼。教師會從知識供應者,逐漸變成探究的設計者和認知教練。 評價體系也必須跟着改變。今天大學最典型的評價方式是考試和論文。AI已經讓這兩種方式同時發生危機。學生交上一篇完美論文,我們越來越難判斷其中多少能力屬於學生,多少屬於機器。 所以未來大學必須區分兩個概念:系統表現(system performance)——人和AI組成的系統能夠做到什麼;學習者獨立能力(residual learner capability)——拿走AI等工具以後,學習者自己還能夠做到什麼。兩種都要測。 因為現實世界當然允許使用AI。禁止學生使用AI,就像二十年前禁止使用互聯網一樣,很難長久。但學校也必須知道:當機器不在的時候,這個學生能不能讀懂材料、提出問題、建立論證、判斷真假、完成基本推理。 未來一個學生的畢業證明,也許不應該只是一張成績單。它可能越來越像一個能力檔案:我解決過什麼問題;做出過什麼東西;失敗過什麼;怎樣修改;和誰合作;使用過哪些工具;在沒有這些工具的時候還能做什麼。學歷不會消失,但學歷會從“能力的替代證明”,逐漸變成“能力證據的索引”。 這也意味着,“專業”本身可能需要鬆動。工業時代大學最喜歡問一個18歲的孩子:你是什麼專業? 這是一個奇怪的問題。一個18歲的人甚至還沒有真正看過世界,卻已經被要求決定以後從哪扇門進入世界。AI時代也許應該換一個問題:你想解決什麼問題? 有人關心衰老,有人關心戰爭,有人關心城市,有人關心兒童,有人關心能源,有人關心貧困,也有人關心機器能不能擁有意識。一個問題自然會把多個學科拉到一起。想研究衰老,就會碰到生物、醫學、心理學、經濟學、倫理和公共政策;想研究戰爭,就會進入歷史、國際政治、博弈論、技術、心理學、地理和經濟學;想研究AI與人的關係,則幾乎必然跨過計算機、哲學、認知科學、法律、教育和社會學。 現實世界從來沒有專業。專業是大學為了管理知識創造出來的。這句話並不是要取消學科。恰恰相反,沒有紮實的學科訓練,所謂跨學科很容易變成什麼都懂一點、什麼都不真正懂。問題在於順序。過去是:先成為經濟學家,再研究世界。以後可能是:先進入世界的問題,再知道什麼時候需要經濟學。學科從身份變成工具。這是一種很大的變化。 四 當然,硅谷不能成為大學改革的唯一老師。硅谷有一種危險的幻覺:凡是可以快速迭代的東西,都可以用創業公司的方式重做。 教育不是軟件。18歲到22歲也不只是人力資本加工期。大學還有一些公司永遠無法替代的功能。它保存不立即賺錢的知識,允許年輕人暫時不被市場定義,讓物理學家和詩人生活在同一個地方,讓一個18歲的人有四年時間改變主意,也讓社會保留一個可以對政府、市場和技術本身提出批評的空間。 如果把大學完全企業化,我們也許會得到更有效率的工程師,卻可能失去能夠問“效率為了什麼”的人。 所以帕蘭蒂爾的實驗值得認真思考,卻不值得簡單模仿。它提醒大學:企業已經開始自己培養過去必須從大學尋找的人。大學應該聽見這個警報,但大學的回應不能是把自己變成帕蘭蒂爾。大學需要重新回答自己究竟為何存在。 這時候再回到杜威,就會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循環。一百多年前,工業化社會正在形成。學校越來越像工廠:按年齡分組,按時間上課,按科目切割知識,按考試給人排序。杜威試圖把教育重新拉回生活。他認為學校不應該只是為未來生活做準備,學校本身就應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今天我們遇到的是另一個版本的問題。AI正在把大量知識變成隨取隨用的公共基礎設施。過去大學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是把稀缺知識集中在校園裡:教授在這裡,圖書館在這裡,實驗室在這裡,學生必須來到這裡才能獲得它們。 現在知識開始離開校園。AI隨身攜帶,世界上最好的講座可以在線看,論文可以瞬間檢索,語言可以即時翻譯,代碼可以即時生成。於是大學必須回答一個過去沒有必要回答的問題:如果知識到處都是,人為什麼還要來到大學? 答案不應該是因為這裡可以拿到一張文憑。更有力量的答案應該是:因為這裡有一群人和你一起做你一個人做不了的事情。這裡有實驗室,有導師,有項目,有長期合作,有失敗以後重新開始的機會。有人逼你讀一本很難的書,也有人要求你把一個想法做成真的。 大學不再只是保存知識的地方,它應該成為一個製造經驗、組織探究、連接知識與現實的地方。 這就是AI時代大學最可能發生的轉向:從以專業為中心,走向以問題為中心;從以課程為基本單位,走向以項目為基本單位;從先學習後實踐,走向學習與實踐循環發生;從文憑證明能力,走向作品和行動證明能力;從教師傳遞知識,走向教師組織探究;從把AI擋在教室外,走向學習怎樣與AI共同工作,同時保存人的獨立能力。 這不是取消大學。恰恰相反,它是在知識越來越便宜的時候,重新回答大學究竟有什麼不能被機器替代。 杜威一百年前已經給過一個方向:教育不是把已經完成的知識搬進一個人的頭腦,而是在經驗中不斷重建理解和行動的能力。AI使這個方向突然具有了新的現實意義。 工業時代的大學把世界切成專業,然後讓學生一門一門學習。AI時代的大學也許應該倒過來:先把學生放回世界,讓他們遇見問題,讓問題逼他們尋找知識,讓知識進入行動,讓行動暴露錯誤,再讓錯誤把他們送回書本、實驗室和老師那裡。 大學因此不再只是一個年輕人待四年的地方。它重新變成一個動詞:去研究,去嘗試,去失敗,去反思,然後再做一次。 如果AI時代的大學還能保住什麼,我希望首先保住這種能力。因為未來最容易得到的是答案,最難培養的,可能仍然是一個人面對沒有答案的問題時,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