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獸版的“不自由毋寧死”作者:肉做的鐵
這是兩個故事,都是我親身經歷的,第一個故事已經過去好幾年,那時候我在煤礦上班,手下有個炮工老劉,會下套捉兔子和石雞,偶爾也有捉到活的,他就養起來。
有一次他捉到一隻小兔子,太小了,也沒有多少肉,就放在院子裡養着,我因為看書多,知道野兔基本養不活,就警告他趁早放了,他不聽,幾天后告訴我,那隻小兔子餓死在水缸後面,面前放的菜葉子什麼的一口都沒動。
後來他又抓到一隻老兔子,這次放在籠子裡養,這老兔子餵啥吃啥,他很開心,過了一段時間他覺得養熟了,就把兔子從籠子裡放出來,打算在院子裡養,但是老兔子的所作所為卻讓他目瞪口呆,據他給我描述,那老兔子先在院子裡蹦躂了一圈,然後突然就跟踩了彈簧一下對着一處稍微低矮一些的牆頭激射而出,瞬間就消失在他的視野里。
我聽了哈哈大笑,我說老劉啊,你這個老狐狸被老兔子騙了,老劉憤憤不平地說:奶奶的,我都不打算吃它了,就這麼當個寵物養起來,它咋還這麼忘恩負義的?我說,呸,你以為你是活菩薩呢?對兔子來說最重要的自由,不是你那兩個爛菜葉子!而且哪天你說不來想吃肉了,就把它捏斷脖子下鍋了----人最不是個東西了!
小兔子寧折不彎,死了,老兔子詭計多端,活下來了,都值得我敬佩,但我最敬佩的,還是我的螃蟹。
事情要從去年重陽說起,買了幾隻螃蟹給家人打牙祭,也捎帶送客戶,然後剩下拳頭大小的兩隻,預備自己吃,因為忙,想着放到魚缸里先養起來,過幾天再消滅它們,繩子一解開,張牙舞爪就在魚缸里橫行起來,撞得魚缸里的石頭亂滾,把那些魚嚇得魂飛魄散,我一看這架勢,怕它們對我的魚實施種族滅絕,就又把魚放到了另一個小缸里,這兩個傢伙精力充沛,動不動就打架,而且能踩着缸里的石頭翻到魚缸外面,我去抓,立馬老實不客氣地把我的手指頭夾了一個口子,因為一天要“越獄”十幾次,我不得不給魚缸上加個蓋子,沒想到影響了蟹爺的採光,蟹爺在水缸里把石頭翻得叮噹亂響以示抗議,我還真怕它舉起石頭把缸給我砸漏了,沒辦法只好再把蓋子取下來,它們不翻石頭了。
後來我在缸上方架了攝像頭看它們是怎樣“越獄”的,結果顯示:如果我換水後把大石頭放在缸邊,它們就踩着大石頭,慢慢伸長腿勾住光滑的缸沿兒,兩個都跑出來,如果我把大石頭擺在魚缸中間,它們就協同作業----一個踩着另一個,下面那只會支起八條腿努力把上面那隻往上頂。上面那隻爬在缸沿兒上後並不立即翻身上去,而是用強健的腿再去拉另外一隻,往往是兩個一起跌落缸底,於是又重複一遍剛才的程序,有好幾次我根據視頻看,這個過程都持續到了凌晨三四點,也有時候早上到公司發現只剩一隻在缸里,另一隻縮在屋子哪個角落裡,想想這兩個傢伙也真不容易,就為了追求那短暫的一會兒自由時光要折騰那麼久。
我看過一個資料,說陽澄湖的大閘蟹能在玻璃板上行走,其他地方的蟹就不行,我看我這兩隻,估計是蟹中的鬥戰勝佛。
我不忍心吃它們了,於是每天下班冒着挨夾的危險把它們全抓出來放到衛生間,然後用噴頭沖濕地面,鎖上衛生間的門,讓它們自由一個晚上,第二天上班再把它們抓回去----畢竟這是辦公室,來了客人要用衛生間,一進門先看見兩個凶神惡煞舉着刀剪歡迎也不是回事兒。
後來我要出差一段時間,就拜託同事幫我照顧它們,同事肯定不肯也不敢把它們抓出來放風,最多給換換水,晚上蓋上蓋子(留有指頭粗細的縫隙,不至於憋死),就這我已經知足了。出差沒幾天,同事告訴我,死了一隻,我心情很不好,過了兩天,同事告訴我另一隻應該是把那沉重的石膏蓋子頂起來,也跑掉了,他已經找遍了辦公室所有能找的角落,沒找到。
我回來後聞到辦公室全是腥臭味兒,因此推測螃蟹就死在屋子裡了,我們這個樓的暖氣非常足,冬天辦公要穿短袖,所以螃蟹應該是早都升天了,我打着手電找遍了所有的犄角旮旯,就是找不到,過了幾天臭味兒也散了,但我一直惦記着這兩個尋找自由的勇敢的禽獸。
直到上個月搬辦公室,我把書櫃挪了換大書櫃,在拆最後一組的時候,我看到了下面這個場景。

看到它已經變色的身體,我知道它已經死了,我輕輕地抱起,免得碰壞了它的身體,於是它的整個身軀呈現在我眼前。

我蹲下身子看着它,甚至明知它死了,也不敢貿然去碰它,其實只要它稍微製造點兒動靜出來,我同事一定會想辦法把它抓回去放在魚缸里,那樣它就不至於喪命了,但是它選擇了靜靜的死在這個角落裡,也不肯回那個魚缸監獄。
我對它肅然起敬,雙手合十向它致敬,然後拿起它用水沖乾淨,晾乾,放在哈耶克的《自由憲章》上面。

勃列日涅夫時期的宣傳部長、戈*****的戰友、前SL的“改革設計師”,亞歷山大·雅科夫列夫在《俄羅斯百年憂思錄》裡說過一句話:奴隸們怨聲載道,認為自由太過沉重,紛紛要求鎖鏈。
我相信我的螃蟹們一定沒有讀過這本書,在它們的世界裡,自由是最可寶貴的東西,可以為之付出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