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谷歌doodle是一幀幀互動的美麗動人的東方女子的影像圖片。是紀念好萊塢的第一位華裔影星。也是第一位獲得國際社會認可的世界級演員。她漫長的職業生涯涵蓋了默片,有聲電影,舞台,收音機,電視機時代。能被谷歌選中以這種方式紀念,可想而知她在電影史上的地位。可惜中國人反而對她認識的甚少。
被遺忘的傳奇:世界第一位好萊塢華裔女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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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早在李小龍、成龍、鞏俐、章子怡之前, 風靡世界的第一位華人演員; 也在好萊塢星光大道上, 留下了第一顆東方星星。
她一生優雅, 在政治、種族和性別的種種藩籬之下, 憑藉一己之力,使亞洲面孔, 自好萊塢黃金時代起就不曾缺席。
左手排華風潮,右手國人質疑聲, 在東西方的無間道上,她身姿婀娜, 在四面楚歌中舞出奇蹟。
她是安迪·沃霍爾眼中的繆斯女神, 也是媒體眼中的“全球最佳衣裝小姐“, “最美中國女性”, “20世紀最重要的華裔影星”。
儘管如此,在當年,她卻曾被宋美齡封殺, 在今天,百度百科詞條里仍寫錯了她的名字。
她叫Anna May Wong,黃柳霜。
1960年1月,黃柳霜得到屬於自己的星,從此好萊塢的星光大道上終於有了東方名字。
好奇的中國娃娃
在中國電影誕生的1905年,好像上天詩意的安排,遠在洛杉磯唐人街北邊的花街,一家老廣東洗衣店迎來了家裡的第二個女兒,黃柳霜。
剛念小學的小柳霜,被大熒幕里的世界深深吸引了,省下午餐錢偷偷翹課去看電影,最期待的事就是電影劇組來唐人街取景拍攝。擠在圍觀人群里的小柳霜,眼睛睜得大大的,那些導演、演員、攝像師們都是她童年的英雄。跑回家之後淘氣的小姑娘就對着鏡子開始表演,開心、憂愁、冷漠、羞愧,慈祥的母親或者蛇蠍的美人。
痴迷是一定會被看到的,這個大大眼睛的中國小妞,在9歲的時候就被片場工作人員稱為“好奇的中國娃娃(C.C.C.
/Curious Chinese Child)"。雖然父親並不支持,可是小柳霜有夢想撐腰才不擔心,在11歲的時候就給自己起了Anna May
Wong的藝名,從提燈籠的群演開始了她的龍套生涯。
隨後,17歲的黃柳霜終於迎來了自己的第一個主演——《海逝》中那個蝴蝶夫人一樣的角色,並且一炮而紅。
The Toll of The Sea, 1922
評論界集體被她的天賦震撼了,用“極為驚艷”來讚美這位初升的星星。2006年英國電影博物館在做黃柳霜的回顧展時,館長David Schwartz說“她為好萊塢建立了新的演員標準,好萊塢卻不知如何應對”。
逆流而上的優雅背影
好萊塢是真的不知所措了,因為天才又一次走在了時代的前邊。
黃柳霜事業上的爆紅髮生在19歲。在道格拉斯·范朋克的電影《巴格達的竊賊》中飾演蒙古王子的間諜女奴,這個性感又極富異國情調的蛇蠍美人,牢牢地抓住了觀眾和評論家的心,當年電影票房超過200萬美元。
The Thief of Bagdad, 1924
兩年之後,位於好萊塢星光大道起點的中國劇院破土動工,黃柳霜與卓別林等一眾明星參與奠基儀式,並親手安裝了第一顆鉚釘。多麼了不起的成就啊,可惜在中國卻鮮有人知到這傳奇,連百度百科的中國劇院詞條里,都把她稱作王梅安娜。
貌似順風順水的故事其實是四面楚歌,因為時代負了她。那是上海都在租界裡的歲月啊。雖說19世紀中葉,美國的鐵路多是中國勞工修建的,然而美國最高法院1879年起頒發了一系列法令:禁止中國移民,禁止中國人購置房產,禁止中國人參與公共項目建設等。施行《反異族通婚法》的13個州中就有加利福尼亞。於是電影裡的黃柳霜可以為她的愛人跳海赴死,卻無法得到一個來自白人演員的吻。
21歲的黃柳霜,站在自己事業的巔峰上,卻望見了夢想的盡頭。在大紅大紫之後迎來的不是更多的主演機會,而是被消費她身上的異國之美。那些在電影裡一閃而過的花瓶角色,被放大在海報里,成為騙取票房的法寶。唉,天才的演員不能表演,紅又有什麼意義?
華人身份使黃柳霜沒有主演機會, 而無法忽視的票房號召力使她演遍各種別致龍套, 圖為《彼得潘》中的腳踏獅子的印第安公主
1927年,Lew Cody和黃柳霜,
在《Mr. Wu武先生》片場比誰的褲子肥。 此後種族政策收緊,黃柳霜的機會更少了。
不如出走。奇女子要為愛走天涯了。
TIME Magazine《時代周刊》在黃柳霜百年之際的紀念文章說:“Anna May Wong Conquers Europe ”——黃柳霜征服歐洲。
初到歐洲的兩部影片《愛比刀更利》、《蒙特斯佩托利:城市蝴蝶》為黃柳霜贏得了德國觀眾和評論界的擁護和讚譽。在維也納,她講着一口流利的德語,在輕歌劇《春池》中出演了同名角色,於是奧地利的評論家也震驚的加入到讚美她的行列。黃柳霜就這樣,靠着卓越的才華和驚人的美貌,收穫了歐洲大陸。
在倫敦參演製片人羅勒·迪安的《粉筆圈》,黃柳霜的美國口音被一位評論家嘲笑,於是她請來劍橋大學的語音教練,一眨眼又變成了倫敦上流社會的小姐口音。1929年,24歲的黃柳霜與英國當時片酬最高的女演員Gilda Gray共同出演了Piccadilly 《唐人街繁華夢》,在當時引起了巨大轟動,也於2004年被英國電影學院典藏。Variety 雜誌評價她的演出“光芒蓋過了那個大明星……當黃柳霜在廚房後邊跳舞的那一刻,她就將Gray小姐的電影偷走了。”
僅從海報上也看得出,黃小姐贏的很徹底呢
Piccadilly片中,引起轟動的廚房舞蹈場景
黃柳霜在歐洲的日子終於趁得起她的美好與才華,電影、舞台劇、歌舞劇,英語、德語、法語、有時還有一點點瑞典語的表演和演唱約邀不斷。在眾多作家、作曲家、演員、導演愛慕者的殷勤追求之外,她還收穫了最珍貴的友情。
Marlene Dietrich、黃柳霜、Leni Riefenstahl 1929年,Alfred Eisenstadt拍着於柏林。
在這張傳奇的閨蜜合影里,左邊是瑪琳·黛德麗——日後成為好萊塢二三十年代最紅的女演員;右邊是雷妮·瑞芬舒丹,日後導演了納粹德國最著名的兩部影片《意志的勝利》和《奧林匹亞》。這三位最有才華、同時也最飽受非議的瑰麗女性,在人生的二十出頭相遇相知,並一生摯愛。
黃柳霜在歐洲的巨大成功讓好萊塢坐不住了,《紐約時報》酸溜溜地說:“柏林的評論家們連黃柳霜的美籍身份提都沒提,他們只提到了她的中國血統。”
歸來恰是萬丈光芒
1930年,好萊塢渴望來自歐洲的新鮮血液,黃柳霜受派拉蒙影業的邀請,以歐洲明星的身份重回好萊塢。
十年後的1940年,黑人演員Hattie
McDaniel獲得奧斯卡最佳男配角,拉開了好萊塢的新篇章(雖然諷刺的是,他出演的還是《亂世佳人》中的黑奴角色)。然而在那之前,好萊塢還是那個白人的天下:棕色皮膚勉強帶你們玩兒,黑色皮膚往後站,黃色皮膚,excuse
me什麼是黃色皮膚?當時電影裡的中國人,儘是些懦弱陰毒的壞角色,也都是由白人演員、甚至墨西哥演員扮演,真正來自東方的演員,只有黃柳霜和日裔演員早川雪洲。
二三十年代的好萊塢,華人角色均由白人演員扮演, 貼單眼皮和假髮黃臉是一門化妝手藝
派拉蒙影業的製片人A·C·萊爾斯回憶說:"Anna May Wong created a disire for Paramount to have a Chinese leading lady. She did it by herself "。
就是一個人的戰鬥啊,黃柳霜僅憑一己之力,使好萊塢電影的中國女主成為可能。1932年,由好閨蜜瑪琳·黛德麗和黃柳霜雙主演的大戲Shanghai
Express《上海快車》上映,僅美國地區的首映即席捲370萬美元,堪稱大蕭條時期的神話,也成就了電影史上一個屢被翻拍的銀幕經典。
這場Diva大戰的輸贏,始終是電影學者熱衷的議題
瑪琳·黛德麗和黃柳霜在《上海快車》中分別飾演了兩個漂泊上海卻相信愛情的妓女,黃柳霜又是自我犧牲的那個,受了凌辱,最終手刃壞人,飄搖動盪的歲月里依然性感頑強,救了心上人也救了中國。
2001年,秦海璐憑藉《榴蓮飄飄》中的妓女一角,斬獲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然而在30年代,黃柳霜卻遭受了來自中國媒體的大肆批評,說她是“中國人的叛徒”“派拉蒙辱華的新手段”,《上海快車》也被蔣政府禁止發行了。
民智的開化總有先行者。1932年北京大學授予黃柳霜榮譽博士學位。而同時期遠在美國的黃柳霜,也在用自己大明星的身份譴責好萊塢電影對中國角色的惡意曲解,為美籍華裔公民的權益發聲。
無論環境怎樣不公,非議有多激烈,黃柳霜依然是那個抽香煙開飛機的酷女孩,擺盪在美國與歐洲之間,在每一個角色中大放異彩,也成為風靡全球的時尚icon,設計師Ali
Hubert盛讚她的美貌“只有揚·凡·艾克才能描繪”。1934年她被紐約Mayfair Mannequin
Society授予的“全球最佳衣裝獎“,1938年LOOK雜誌評價她是“最美中國女性”。
1930年4月Hanworth機場,黃柳霜正準備駕駛飛機
和遠在法國的香奈爾小姐一樣,黃柳霜是屈指可數的幾個最早穿褲裝的摩登女性之一。
Limehouse Blue中黃柳霜的龍袍劇照 現藏於美國大都會美術館 這一經典造型,從冰冰小姐到Dior均競相模仿
從歸鄉之旅到被宋美齡封殺
再天才的美人,也難免被時代絆住。
當賽珍珠描寫中國農民生活的小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地》,進入拍攝計劃中時,黃柳霜是洛杉磯媒體票選的女主阿蘭不二人選,黃柳霜自己也很渴望塑造這個她已等待了太久的角色。無奈米高梅影業決定啟用全白人班底,託辭是嫌黃柳霜“太漂亮了”,國民政府也反對,因為她“太有傷顏面”。最後,來自奧地利的男主和來自德國的女主,粘起橡膠的單眼皮,帶起假髮,開始了他們的表演。
既然無法出演《大地》,不如去中國的黃土地看看吧。黃柳霜踏上了回鄉之旅。
在中國的媒體中,這一次的旅程,從上海的胡蝶到北平的梅蘭芳,黃柳霜的歸鄉之旅似乎是星光璀璨先呼後擁的。事實卻是當時黃柳霜被中國媒體譏諷低級和“丟盡了中國人的臉”,說廣東話的黃柳霜在有些地方語言又不通。但是,秉持着一貫的優雅和勤勉努力,黃柳霜“一點一點的贏得了中國觀眾和媒體的愛”。
歌手Paul Robeson、黃柳霜、作家Essie Robeson、熊式一、 梅蘭芳、余上沅,於1935年倫敦。
緣分的承襲總是有趣。早在梅先生的歐洲之行時,同為異鄉客的黃柳霜當起了陪同,於是才有了1936年在北平的重聚。而上面這一套珍稀的照片,又是由黃柳霜的終身好友拍攝,並館藏於耶魯大學圖書館,這個,我們後面會看到。
後來在黃柳霜自己製片的ABC紀錄片Bold
Journey中,特別提及了這次尋根之旅,因為這裡有與父親和解的喜悅。中國人總抱持着榮歸故里的願望,當黃柳霜終於贏得圍觀的群眾,以她應得的身份回到廣東台州,曾經因為“好女不唱戲”而嫌棄她的父親,終於展開笑臉。這一次,是在黃柳霜身上,罕有的一次東西方融合的小小勝利。
黃柳霜與父親黃善興,在故鄉台州,1936年
可惜這樣東西方的一團和氣,只是一個瞬間的幻影。
1942年到1943年間,蔣宋美齡訪美宣傳中國抗日運動,在美國各界引起轟動。當她在好萊塢演講的時候,共計1500名好萊塢明星和華裔名人都受邀參加,唯獨缺席了真正的華裔影星黃柳霜。原因是她所出演的角色都是妓女和苦力組成的舊中國人形象。
蔣夫人可能有她的苦衷,我等看客也有看客的唏噓。不過瀟灑小姐黃柳霜似乎不曾介意。自1938年起,她多次公開抗議日軍侵華,並將多部影片的片酬捐給United
China
Relief美國援華聯合會,甚至出版了美國第一本新中國食譜,將版稅也捐來援華。1940年代起,她出品和出演了一系列反應中國人民抗日情懷的影片。其中《重慶女兒》更是打破了美國大兵拯救中國人民的傳統套路,中國人自己當自己的英雄。影片由黃柳霜一段關於新中國的演講做為結束,在槍口下,她說:
You cannot kill me. You cannot kill China. Not even a million deaths would crush the soul of China. For the soul of China is eternal.
... We shall live on until the enemy is driven back over scorched land
and hurled into the sea. ... Out of the ashes of ruin ... until the
world is again sane and beautiful. 美人不死
黃柳霜的晚年跟那個時代眾多的女明星一樣,接一些大銀幕小角色的同時,轉戰電視領域和舞台表演,忙碌優雅的度過餘生。1961年,56歲的黃柳霜心臟病發,卒於Santa Monica家中。兩天之後,她的遺作The Barbara Stanwyck Show上映。
她美艷的形象成為眾多藝術家的繆斯。波普藝術家Andy Warhol安迪·沃霍爾,有個私密的5人俱樂部名字就叫Anna May Wong。
Andy Warhol給黃柳霜設計的鞋子
在黃柳霜百年之後,美國的MoMA美術館、大都會美術館、電影博物館,英國電影博物館等,都分別舉辦了她的回顧展。一項旨在鼓勵亞裔美國演員的獎項以黃柳霜的名字命名。在美國種族和解的各種慶祝活動里,也時常看到這個性感的東方倩影,有時還會和歌手碧昂斯的照片放在一起,好像漂亮的人權鬥士都是一家人。
絕代佳人的愛情故事 像那個時代的很多女明星一樣,比如和她同年出生的影星嘉寶,黃柳霜終生未嫁。
原因實在太多了。比如到黃柳霜40幾歲的時候,加州才允許跨種族的婚姻。而在華裔的世界,不要說她年輕時的野心和性感連她自己的父親都吃不消,就是她170cm的身高也嚇退了很多人。於是在很多坊間的故事裡,黃柳霜成了那個淒冷孤苦的美人,生不逢時,一生悲慘。
生不逢時啊。黃柳霜是少數族裔中的少數族裔,鄙視鏈的最下端,種族歧視、同工不同酬、女性權益、中西方文化誤解和夾縫裡生存……不過縱然是四面楚歌,她也美美的逆流而上,眼神嬌媚、內心剛強。
在英國影片Journey's End中,黃柳霜得到了她在熒幕上的唯一一個吻,來自這位Colin Clive,然後整個英國都爆炸了。
在愛情被法律禁止的年代,少女的心卻不曾絕望。黃柳霜選擇小心翼翼的保護自己的愛情,面對媒體獵犬般的追問,她總保持微笑從容的說“That‘s
not
true”。在八卦故事中,她的愛人有導演,也有作家,甚至還有瑪琳·黛德麗(紐約的同性戀大遊行里也偶見這對美人的畫像)。其中可以確認的佳話是,英國劇作家、廣播公司大佬Eric
Maschwitz寫給她的歌"These Foolish Things (Remind Me of You)" 里,便是這些赤裸的情話。
黃柳霜與攝影家Carl Van Vechten卡爾·范·維克滕和Fania Marinoff法尼亞·馬莉諾夫夫婦保持了40多年的友情,在不曾間斷的書信往來中,處處洋溢着黃柳霜的魅力、幽默風趣和對生活的摯愛,是鮮衣怒馬認真活過的美人了。
卡爾·范·維克滕、黃柳霜、法尼亞·馬莉諾,1937年 卡爾·范·維克滕直言,黃柳霜是他攝影藝術的起點 梅蘭芳在倫敦的照片,是太太法尼亞·馬莉諾拍攝 更多見證黃柳霜傳奇一生的照片和信件,都館藏於耶魯大學圖書館
一生優雅突圍,最終活成傳奇 被遺忘就遺忘吧,畢竟 一直到死,黃柳霜也是那個, 活在9歲夢想里的可愛女孩。
Edward Steichen拍攝,藏於MoMA美國現代藝術博物館
FIN
參考文獻:
Anna May Wong: From Laundryman's Daughter to Hollywood Legend by Graham Russell Gao Hodges
Perpetually Cool: The Many Lives of Anna May Wong (1905-1961) by Anthony B. Chan
Anna May Wong: A Complete Guide to Her Film, Stage, Radio and Television Work by Philip Leibfried and Chei Mi Lane
The Happy Hsiungs: Performing China and the Struggle for Modernity by Diana Yeh
Scandals of Classic Hollywood: Sex, Deviance, and Drama from the Golden Age of American Cinema by Anne Helen Peters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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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舞姿:VIDEO
她的影像她的表演和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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