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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8日上午, 日本東京地方法院對 女記者伊藤詩織遭性侵的民事訴訟案作出裁決, 判決伊藤詩織勝訴, 原TBS記者山口敬之 賠償其330萬日元(約21萬人民幣), 同時駁回山口控告伊藤侵犯名譽的起訴。

伊藤詩織在自己的社交媒體上寫道: “我們贏了,謝謝所有人的支持。” 這一天,距離2015年4月3日案發, 已經過去了4年多的時間。  照片來源:《每日新聞》
根據NHK的報道, 主審法官鈴木昭洋在裁決中說, 伊藤小姐找朋友、警察等詢問交談一事, 也從側面證明, 這次性行為違反了她本人的意志。 另一方面, 山口氏的供述與當時發送的郵件內容相矛盾, 核心部分存在不合理的口徑變化, 其可信度也極其值得懷疑。
 照片來源:NHK作為日本歷史上, 首個實名指控職場性侵害的女性, 伊藤詩織也被視為日本me too運動的 代表人物之一。
伊藤詩織在法庭前接受採訪時說: “這次判決給這個案件畫上了一個句號, 雖然勝訴了,但並沒有減少我受到的傷害。 現在也還有人在獨自不安地面對性暴力的危害, 希望制度能夠得到改善, 儘量減少這些人的負擔。”
全世界的網友聽聞此信息後, 紛紛在伊藤詩織的社交平台上留言:
“我們愛你詩織!為了這個結果, 你付出的個人代價是無比巨大的。 對你所做的一切,我們非常非常感謝。” “你的勝利,不僅僅屬於你一個人, 還屬於所有受到侵害,卻不敢站出來的女性, 我們雖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是你給了我們希望。”
一條曾在今年7月16日, 伊藤詩織帶着圍繞着性侵案所寫的新書《黑箱》 來到上海時,採訪過她。 在得知她勝訴後, 一條第一時間通過出版社給她發去了慰問信息。 自述 伊藤詩織 撰文 倪楚嬌

伊藤詩織給人的第一印象是纖弱的。 7月16日的下午,當她穿着一件無袖連衣裙,走進一條的採訪間時,姿態略微緊張。 採訪一共持續了2個小時,她英語流利,聲音不大,邏輯清晰,情緒起伏不大。只有在說到女性權益,說到她拒絕因為受害者這個身份,而穿保守“體面”的衣服時,她鬥士的一面才展現出來。 2015年4月3日,25歲的伊藤詩織與48歲的山口敬之,就工作簽證問題相約進餐會談,詩織稱遭到對方性侵。山口時任TBS電視台駐華盛頓分局的局長。 之後的一年,伊藤詩織不斷訴諸法律,但換來的結果卻是“證據不足,不予起訴”。2017年5月,她召開新聞發布會。隨後,110年不曾改變的日本強姦法律,因為她做出了修改。2017年10月,伊藤詩織依據自身經歷寫成的紀實作品《黑箱》出版,在日本社會引起轟動。2019年7月8日,山口反訴伊藤詩織,伊藤詩織再一次站在民事法庭上,直面山口一方高達1億3千萬日元的索賠。2019年12月18日,法院判伊藤詩織勝訴,獲賠330萬日元。
伊藤詩織在上海分享新書
通過以下伊藤詩織的自述, 讓我們再次回顧下事件: 那一天
我叫伊藤詩織,今年29歲,是一個記者和紀錄片導演,也是《黑箱》這本書的作者。 “黑箱”這個詞,我在調查和起訴的過程中多次聽到。警察告訴我,因為性犯罪、強姦、性暴力都發生在門背後,很少能找到目擊者,所以外人很難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我這4年多,也在日本的司法體系和調查機構中,多次感知到了這種“黑箱”的存在。
 山口敬之
2013年,我遇到山口敬之的時候,正在美國念新聞學的二年級。他當時是TBS電視台華盛頓分局局長。他告訴我,他們公司一直在找實習生。
2015年,我回到日本後開始找工作。我給很多公司發去了郵件,包括CNN等等,山口敬之也是其中的一個,他們公司有製作人的空缺。於是我們就決定下班後見面聊一聊,看看怎麼樣能申請到去美國的工作簽證。 我們就是在吃飯喝酒,他和飯店裡好多人在說話,因為這個飯店他經常來。但是突然,我感到了一陣頭暈,便起身去廁所,這是我那天晚上能想起來的最後一件事。 我是在一陣劇痛中醒過來的,我躺在床上,身體被什麼重重的東西壓着。下腹撕裂般的疼痛和湧入眼前的畫面,讓我明白遭遇了什麼。 我想,所有的事情就是從這一天開始的。

事發後2天,我才把這件事告訴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最大的掙扎是,我想不起來我是怎麼去的酒店,我從來沒有喝醉過。我也無法相信他會是強姦犯,我曾是那麼尊重他。我當時還上網查了一下,發現他竟然給首相安倍晉三寫過兩本自傳。 報警是在5天后。警察竟然說:“這種事太常見了,立案調查有難度啊。”我原以為,報了警,總算站在了起跑線上,這句話對我來說實在太殘酷了。 我懷疑山口給我下了藥,但是時間已經過去一周,檢驗不出來了。後來我們找到了一些證據,比如我內衣上他的DNA,旅店裡的錄像,出租車司機的證詞…… 但很不幸的是,2016年7月22日,日本警方宣布,此案因證據不足而不予起訴。一年後,檢察審查會維持了原判。 山口敬之目前在法律上一直沒有受到懲罰。但是他聲稱,因為我通過書籍和紀錄片等方式的曝光,導致他無法再工作。他起訴了我,要求我賠償1億3000萬日元(約人民幣860萬),並公開道歉。 他要求的那個數額,我可能一輩子都賺不到。我也損失了很多東西,都是不能用金錢來換算的。

就在上個月,我和山口的民事訴訟案開庭了。這是那天晚上以來,我第一次和他見面。此前,我做了很長時間的心理建設,在那一刻我沒有崩潰。我看着他的臉,我很高興我做到了。我們都回答了雙方律師提出的問題。 我不確定結果會如何,我不敢說是樂觀的。畢竟在刑事法庭上是這樣的結果,說明了這是一個很困難的事情。之前的刑事法庭做了什麼樣的討論,為什麼他們不起訴,我都是無法知道的。但民事法庭是更加公開的,我們有機會接觸到證人和證據。 我希望通過起訴,讓大家看到,在我們尋求正義、公正的過程中,到底哪一個環節出了錯或者有缺失。
 2017年5月29日 伊藤詩織在新聞發布會上 從小,我在我們家都是一個異類。我小時候就會質疑教育系統,16歲就離家去美國求學,因為喜歡“獅子王”,一直想去非洲拍東西。事發後,我也很擔心我的未來、我的家庭。很多人告訴我,如果我曝光了此事,我將無法在日本的媒體界立足。但想要有所改變,首先要做的就是讓大家知道有這個問題存在,我覺得這是我的任務。清水潔記者的一段話在我的心中不斷迴響:“擁有權力與頭銜的人發出的怒吼,即使置之不理,也會響徹人間。然而,那些孱弱細小的聲音卻不一樣,它們無法抵達國民或世人的耳中。成為傳遞這種聲音的橋梁,或許才是新聞報道的使命。”2017年5月29日,我召開了新聞發布會,第一次告訴公眾我的故事。因為我相信新聞,我相信故事的力量。我對那天的記憶不太多了。只記得那個房間不大,裡面有好多人,非常熱,到處都是閃光燈。坐在那麼多記者前面,有一種很古怪的感覺,曾經我是處在他們那個位置的。
 工作中的伊藤詩織
記者會結束後,一個出版社的編輯找到我,反覆說服我一定要親自寫一本書,也就是現在的《黑箱》。這本書已經被翻譯成中文、韓語、法語、9月份瑞典的版本也要出了,明年會有英語版本。 在寫這本書的時候,我和我的編輯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我們很擔心會被突然叫停。所以我是在英國寫完了整本書。 寫書的過程需要回憶所有的細節,這很難。有兩個星期,我甚至都不能看一眼我的稿子。我告訴編輯:“這件事也許我要過幾年後再做。” 但是她說:“現在是最合適的時候。你已經撬開了一點點門縫,是時候把它踹開了!” 我也與BBC合作拍攝了這一案件的紀錄片《日本之恥》。我選擇BBC是因為他們有能力傳播回日本。我現在還在持續記錄,包括我來中國做活動等等,未來,我打算再繼續推出相關的紀錄片。
我不是“完美”受害者 在我第一次公開露面的那場發布會之前,一個我信任的記者對我說:“你應該穿一件白色襯衫加外套,這樣看上去會更體面。” 但我說,不可能,我不想這樣做,也不想給大家一種印象:“哦,受害者就該穿成這樣。”受害者也該有正常的生活。 不過事實證明他是對的。我猜,之所以我會受到那麼多反對的聲音,也和我的衣着有關。我被起了很多名字,比如婊子、妓女,說我只是想沽名釣譽,說我是一個靠和別人睡覺來找工作的人。 很多人在網上評論,說他們不相信一個強姦案的受害者會公開自己的身份。也有人畫了漫畫,呼籲大家小心“靠睡覺上位的女子”。 也有人說:“每個人都會在工作中遇到不喜歡的人,如何妥當地拒絕本身就是一種技能。”也有人說:“她在男人面前喝酒,還喝醉了,這本身就有問題。”……最讓我害怕的是,有人曝光了我家人的照片,對他們評頭論足。 我受到了各種威脅,威脅我不能出門,不能坐公共交通……他們說我是在給日本抹黑。
我甚至覺得是我、是我們所有人一貫的沉默,助長了性侵的頻繁發生,也導致了受害者的緘默。 在日本只有4%的受害者報警。我們都知道強姦案在發生,卻很少聽到過這類案子的存在。 某種程度上,我們的日常,是被性侵圍繞着的。 我10歲的時候,穿着比基尼在游泳池裡玩。有一個人過來抓住了我,我當時就僵住了。等他結束後,我馬上告訴了我的 父母和朋友。 一個朋友的媽媽對我說,那是因為我穿着比基尼,可愛的比基尼。我知道她是想安撫我,但是這一點讓我很震驚,原來這是我的錯誤,原來是因為我穿了比基尼。 我上學後,性騷擾幾乎是日常。尤其是我穿着校服的時候,尤其是在地鐵上的時候。我的很多女同學都有同樣的經歷,我們只能默默忍受。 當之前這些性騷擾發生時,我都沒有站出來,所以才遇到了這個傷我最深的性暴力事件。這一次,我一定要說出來。

2018年伊藤詩織在國際論壇上發表 不要,就是不要 在日本,關於強姦的法律是在110年前制定的,一直到2017年我把自己的故事說出來,它才有了改變。舊法規定:只有受害者可以去報警,其他人不行。最過分的是在過去,偷東西需要坐5年牢,但是強姦只需要坐3年牢。 大家對“強姦”有太多誤解了。以為強姦只會發生在黑暗的街道里,一個陌生人突然沖向你,你拼命反抗並且受了傷,這才算強姦。但實際上,約90%的強姦案都發生在熟人間。 如果你不曾哭喊求助,不曾反抗到受傷,日本法官會認為你是同意發生性行為的。但是瑞典的一份研究表明,當人們遭受性暴力的時候,70%的受害者會由於過度害怕,出現“假死”的狀態,身體無法動彈,無法表示拒絕。

有警察在聽完我的敘述後說:“你要哭得更凶一點,更憤怒一點,不然人家感受不到的。受害者就該有個受害者的樣子啊……”我父親聽到我被性侵後,也有類似的反應:“你幹嘛不更憤怒一些啊!你應當生氣啊!” 之後,我也向精神科的醫生諮詢過這個問題。據說,遭到虐待的孩子在提起自己經受的傷害時,會採取一種跟朋友聊天似的、輕描淡寫的態度。這叫作“解離”。 如果有一天,你的朋友用最尋常的語氣跟你敘述他的痛楚,他可能已經拼盡全力了。 山口敬之從來沒有否認過他和我發生過關係。但他堅持當時我是清醒的,並且同意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在日本,女人說“不要”代表着“要!我喜歡!”那天晚上,我最初是用日語表示拒絕的,這反而讓山口敬之更加興奮。我不得不用英語,喝住了他。 我們太缺少性教育了,但在日常生活中卻充斥着和性有關的內容。 直到現在,才有一些便利店決定把色情雜誌撤下來。在過去,色情雜誌很容易買到。有時候裡面也會有強姦的主題。女性一開始不願意,後來慢慢順從到最後很享受。如果大家的性教育都從這種書裡獲得,當然不知道什麼是“同意”。
有效支援系統的缺失 我很難給受害者一些建議。為了日後的調查,儘快報警、取證,是比較好的。但最重要的事情還是,活下去。 去年我在一次講話的開頭介紹自己為“倖存者”。當我說出“倖存者”這個詞的時候,我覺得特別不舒服。因為對我來說,每一天都還是煎熬。 這種痛苦很難形容。我之前在南美、非洲進行拍攝的時候,遇到過很多危險,連生命安全都無法保證。但我已經很難想起這些事了,而那晚的事一直在持續折磨着我。 直到今天我還是會哭,還是會恐慌。我也無法接受一段戀情,因為我不能想象我會成為他的……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會有很多人告訴你,你應該忘記這件事,把日子繼續。但這件事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忘記的,你一定要相信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永遠不要責怪自己。
性是人最基本的東西,它就像一所房子。當它倒塌的時候,它會影響到你自己,你的家人、你的夥伴、甚至整個社區。所以在戰爭時期,強姦會被當做武器,最便宜的武器,因為它對人的影響是非常大的。 根據BBC的紀錄片,日本差不多有259500個警察,但只有8%是女性。在東京,只有唯一一家24小時開放的強姦救援中心,為1300萬人口服務。 而當我打電話過去尋求幫助的時候,對方卻問道:“您能前來面談嗎?”我解釋說,自己只想請教一下該去哪家醫院,做何種檢查。對方卻告訴我,必須和本人直接面談,否則無法提供任何信息。甚至不願意告知一些簡單的應對措施。 如果公共機構能夠製作一些普及相關常識的頁面,把它置於搜索結果的前端,就會有人因此獲救,不是嗎? 2018年,一個電視台的記者決定把她被財政副部長性侵的事情曝光出來。她說,她是受了我的鼓舞。 其實在日本,並沒有很多人站出來說出自己的故事。可能她們覺得站出來也沒有用吧,依舊無法得到足夠的支持和幫助。 我們應該一起建立一個有效的支援系統、一個能夠互相理解的社會氛圍、一套健全的法律,來幫助這些人……
我們都在經受“精神割禮” 在性別問題上,不同的地區、國家有不同的問題,但是我覺得本質是一樣的。 我們現在在非洲拍攝關於割禮的紀錄片,跟拍了幾個女孩。割禮是一種強大的社會壓力,如果你想做一個好女人,你就需要把陰蒂割掉。 最讓我震驚的是,割禮都是由年長女性操刀的,也就是說這個傳統是受到女性支持的。 《黑箱》在日本出版的時候,我收到的第一封郵件就來自一個女性,她說她為我感到羞恥。她用詞非常禮貌,但說了很多很糟糕的事情。 我以為,每一個女性本該是互相理解的。每一份傷痛、每一份掙扎,我們都能感同身受。但觀念的改變太難了。 我在一個日本大學說起非洲割禮的事情時,其中一個女同學對我說,她覺得她經受了精神上的割禮。在日本,雖然沒有人要閹割我們的身體,但社會也有對女性的一套要求。 在新宿,我們發現這本書的讀者大部分是男性。有些男性說,他們很難想象性暴力是什麼樣的,但是他們能明白被強權控制是什麼感受。 我很確信每個人都感受過這種被權力控制的感覺,無論是學校、公司還是家庭中。
去年6月,一條曾經發布過《性侵,你必須知道的10件事!》一文。當時採訪了從事心理諮詢的隋雙戈博士和資深律師徐維華老師。今天再做簡單摘錄,希望能再次提醒大家。1.性侵的報案率極低,中國大陸只有7.3%。而國際平均約10%。3.未成年人性侵56%是家庭成員作案,15%是鄰居。6.年紀大,一樣有被性侵的危險。河南曾發生過一個案子,最大的受害者95歲。7.目前男性被強姦還沒有被列入強姦罪的規定範圍內。男性被性侵後取證更難,但傷害往往比女性更大。8.被性侵後,容易抑鬱、自殺,有些甚至變為性侵犯的實施者。 10.如果被性侵,千萬不能洗澡。要保留所有的證據,包括能取到的精液、內衣內褲、身上的傷痕等。如果有可能,手機收集錄音,也能作為很有效的證據使用。之後,應該儘快尋求法律援助和必要的心理諮詢。作為家人,不責備是底線,被害者在此時最需要的是家人的依靠和理解。
謹以此文,轉告更多姑娘,要勇敢,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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