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一個朋友轉來的, 也是我認識的一個朋友寫的。 多年前,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她抱着她這個玲瓏秀氣的女兒,洋溢着母親的幸福,力勸當時還在猶豫是否要孩子的我一定要生。之後我遠赴加州。 才子佳人的女兒不用說了,學習當然差不了。 但後來發生在她們母女間的事, 我只能用慘烈來形容。 現在看到她寫下來的文字, 我還是很震動。 如果生命可以再來一遍, 她還會以這種方式教育孩子嗎, 她還會勸我要孩子嗎? 而我如果知道了她們後來發生的事, 我還會有勇氣要嗎? 後面附上當時我收到這篇文章的回覆。 母親:歡迎進入賽場 王艾 女兒六歲的時候,有一天,我把她送進學校,回家在浴室漱洗,望見鏡子裡自己滿臉嚴肅,儼然是一個全身繃緊、時刻待命的賽手,不禁大吃一驚。 一 人生是一場競賽,這人人皆知。但很少人意識到:自從孩子出生的哪一刻起,你在自己的人生賽場之外,還又進入了第二個賽場。 事實上,尤其在今天,有孩子的人都同時面對着兩場競賽。這時候,有人選擇兩場競賽都消極怠工;有人選擇兩場競賽都要贏;有人選擇放棄一場競賽,專注另一場競賽。 我屬於選擇最後一種的人,中斷自己的競賽,在第二個賽場上奔跑了十六年。這十六年裡,我跌跌撞撞、錯誤百端;屢敗屢戰、心力交瘁。 二 最初,我像大多數女人一樣,滿懷欣喜地生下女兒,毫無覺察自己已經進入一個新的競爭激烈的賽場。等到發現身旁的參賽者一個個鼓足氣力、全力以赴時,才恍然大悟,幾乎一身冷汗,這才趕緊裝備,一邊參賽,一邊增添補給。 我 也像大多數中國母親那樣,對孩子學習上要求嚴格,生活上縱容溺愛。這使女兒從小個性強、愛讀書;但願望經常超前自己的能力,又拒絕接受失敗,一旦事情做不 好,便心煩意亂、喊叫哭泣,鬧得全家雞犬不寧。因此,儘管她從小就學過鋼琴、小提琴、吉它、游泳、畫畫、芭蕾、但全都半途而廢。好在女兒學習優異,轉戰南 北,總是捷報頻傳,因而頗感欣慰。 數年裡,我像一隻變色龍一般隨着女兒的興趣變化。她喜歡魚,我便成了養魚專家;她研究石頭,我便成了石頭學者;她喜歡鳥,我立刻養鳥,並快速增長各種鳥類知識;她熱衷滑雪,我便每年冬天積極策劃。 女 兒自小嬌養,不善交友,經常渴望朋友卻動輒得罪朋友。我便每逢節假日向別的家長“租”孩子,儘可能創造機會讓女兒學習與他人相處。有一年,學校放春假,我 天天背上水和三明治,領着十幾個孩子去大都會、水族館、自然博物館、紐約植物園。儘管自己專業荒廢,只要看着女兒與朋友們一起說笑,便心滿意足。 不料女兒到十三歲時,突然變得注重打扮,厭惡學習,憎恨學校,心情沮喪暴躁;因臉上出青春痘,因沒有朋友,因沒有一雙藍眼睛,因體育課不會在平衡木上做體操,不會彈琴畫畫,沒有送她學習當模特兒等,對我怒目相視、惡聲惡氣。她在學校拒絕上課,任意遲到,不做作業,學 習成績急遽下降。我毫無準備,心碎欲絕,四處打聽求救,但眾說紛紜、見解各異。那些日子,我由一個一直被視為楷模的母親,變成了一個失敗的母親;由經常被 請到學校接受讚揚,變成一次次被叫到學校聽取抱怨警告。我不停地哭泣,不停地自責,不停地在校長、心理醫生、朋友面前解釋辯白、接受批評。 四 終於有一天,我忍無可忍,跪地禱告,求神賜給力量,重新穩住腳步,開始磨刀擦槍,購買新式武器,設計新的競賽策略,以一副嶄新面孔又進入賽場。 我 相信該管的就是要管,是對的就要堅持。我向孩子明確告知一系列規矩及懲罰措施。孩子一旦違規,堅持不爭吵、只懲罰的政策;但暗中隨時調整懲罰尺度,以幫助 孩子改錯,又不製造仇恨為原則。同時,我積極與孩子溝通,理解她的困難,給予支持幫助。我從不放過任何與孩子共處的機會。任何時候,不論我正在做什麼,只 要孩子一聲召喚,我立刻欣然前往;利用各種話題,在潤物細無聲當中,儘可能地引導她。在孩子抑鬱憤怒、無法交流的時候,我便一封封信地寫給她,一個個道理 地給她講。我堅信女兒的未來在我的手中。我必須像一個在漆黑暗夜狂風巨浪中駕駛小船的舵手,以巨大的毅力、頑強的意志、必勝的信念,拒絕放棄、英勇搏鬥。 兩年後,女兒終於回頭,並且變得更加出色。 五 有 人會質疑為什麼父母要這樣辛苦插手孩子的競賽,會舉出許多例子證明輕輕鬆鬆養出的孩子也很優秀。我完全同意。我也聽說過若干父母全然不管,孩子卻極其出色 的例子。但我要真誠地說,迄今為止,我從未親眼看見過任何一個這樣的小孩。我猜想,正像人們經常聽說有人中樂透獎那樣,幸運的父母必定是有的。我非常羨慕 這些父母,但同時承認,我是一個從來沒有運氣的人。在我一生中,任何事情,只要沒有付出巨大努力,必定是以失敗告終。同時,話又說回來,我懷疑有誰敢那樣 大膽,自信一定屬於那極少數的幸運者之列?孩子成長是一次性的,萬一你錯了呢? 還有人質疑,無論是在自己的賽場還是在孩子的賽場,為什麼一定要贏?不贏就怎麼了?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地過一輩子照樣快樂。況且,什麼是贏?怎樣才算贏?如何衡量贏?人生如此豐富廣闊,學習上的贏並不能保證婚姻上的贏;贏得奧林匹克數學獎並一定就能贏得健康長壽。 我 覺得這樣的爭論沒有意義。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情是絕對的。你當然可以為自己和孩子設下競賽標準,然後高枕無憂、怡然自得,但仍然會有很多人堅持另外的標準。 正像狐狸可以自己斷定葡萄是酸的,因此高傲地拒絕品嘗,但這並不妨礙很多其他動物都熱愛葡萄,認為其味道芳香甘甜一樣。 六 不 少家長同意人生是賽場,也同意孩子出生後進入了一個新的賽場,但卻認為這個新賽場只是孩子的賽場,與自己無關;雖然生了孩子,依然只繼續專注自己的人生。 我經常看見很多黑人、墨西哥裔人的母親打扮得花枝招展,長時間推着孩子在服裝店裡轉,不厭其煩地試穿每一件衣服;或者坐在餐館裡打手機,與朋友說笑得興高 采烈、眉飛色舞;那些孩子卻孤單無聊地坐在小車內,表情麻木漠然、鬱鬱寡歡。可以想像,在未來,這樣的母親將只會把孩子獨自留在賽場裡,不管不顧,任其自 生自滅。 也有家長願意幫助孩子在賽場上獲勝,但卻認為只要自己贏了,孩子也就會贏,因而雖然望子成龍,卻更專心自己的賽場,把孩子單獨留在賽場上,平時不聞不問,只是一看到孩子競賽成績不佳便立刻暴跳如雷。 還 有另外一種家長。他們未雨綢繆、有備而生。他們既要在自己人生賽場上當贏家,也要讓孩子成為賽場上的勝者。他們的孩子出生在最合適的醫院,請最合適的保 姆,該入學時,送進最好的私校。他們對孩子反叛也很有準備。我女兒學校在八年級結束時,幾乎一半的同學都轉學離去。我當時很驚訝。這是全美國最好的中學, 又都只有極少的孩子,怎會捨得?後來才明白,那些家長先知先覺,知道隨着孩子進入青春期,家長與孩子的蜜月便告終結。為了不傷彼此感情,不影響彼此的競 賽,將孩子紛紛送入最好的寄宿學校去了。 七 我見過的最優秀的孩子出自一個管教嚴厲,父母二人都全身心參加孩子競賽的家庭。這是一個韓國人家庭。父親在法拉盛一家韓國人報社做廣告工作,母親在家當家庭主婦。他們家一女一兒,十分貧窮,來美國二十年,仍是租住房子。他們住在治安很不好的布朗士地區。家裡沒有電視,沒有床,只有床墊,但擺滿了書架和各種樂器。 在 這個家庭里,父親永遠像一個作戰將軍,運籌幃物,身先士卒,事事要求完美。母親是高級軍官,嚴格執行父親的命令。孩子們絕對服從。周末,這家人從不睡懶 覺,而是在父親的率領下出去打球爬山、練琴、進曼哈頓看博物館、看展覽,去圖書館讀書。這一切都做完之後,才放鬆嬉戲。兩個孩子學習成績優異。女兒考上全 美國最好的私校之一,男孩考上全美國最好的私立男校。學校學費共八萬美金一年,但這兩個孩子拿的是全額獎學金。孩子們會打各種球,會拉各種琴,滑雪游泳無 一不精,參加表演比賽獲獎不計其數。兩人都活潑可愛,彬彬有禮,人見人愛。 每次看見這兩個孩子,我都禁不住對他們父母的巨大付出、以身作則深深讚嘆。 但即就這樣的家庭也非一帆風順。那位母親有一次偶然向我透露,她的丈夫曾在暴怒之中,砸爛過孩子的兩把小提琴。 我家公寓的看樓人是個羅馬尼亞人。他的妻子吸煙喝酒,廣泛交友,溺愛女兒,對其放任自流。女兒十四歲時告訴母親自己懷孕,男方是一個黑人少年。看樓人妻子頓時發瘋,要帶女兒去墮胎,卻遭女兒拒絕。女兒並電致911。幾分鐘後,五個高大魁梧、全副武裝的警察來敲門,警告看樓人妻子不得強迫女兒墮胎,否則將立刻逮捕她。 第二天,我見到看樓人時,他臉色蒼白,一邊低聲講述事情經過,一邊眼圈泛紅,最後頻頻搖頭,詛咒美國式權利。 後來那女孩輟學,生了一個黑男孩;不久,又與另一個黑男孩生了一個黑女孩。十八歲時,這女孩與她的孩子們住進婦女收容所;凡打電話回家,就是要錢。 我 認識的另一個家庭是住在豪宅里的中國人。父親是位著名牙醫,母親是個名牌鞋店主管。母親管孩子很嚴,要求孩子在賽場必須成績優秀。她從不許女兒赴同學生日 聚會,不許在別的女生家過夜。女兒一直很聽話,學習也很好;但到十五歲時,突然開始反叛,對母親的清規戒律以死抗爭。母親被嚇壞了,宣布一切都不再管,完 全聽之任之。女兒於是每天在網上聊天至凌晨三點才睡,早上十點才起,天天遲到,成績一落千丈。十二年級時,她由於GPA成績太差,無法報考任何像樣的大學。 還 有一對住在我家附近的台灣夫婦。他們有一個英俊漂亮的男孩。男孩父親在華爾街工作,早出晚歸;母親在家帶孩子。男孩母親長得小巧玲瓏、頗有姿色,為人也十 分有禮。但她沉溺港台韓愛情電視連續劇,每天在家不間歇地看。兒子放學回家,她略供餐飲後,便一面要求兒子專心讀書,好好做家庭作業,一面自己繼續看電視 劇,並總是被劇情感動得痛哭流涕。 這個男孩後來變成一個有名的壞孩子,不學習,沒禮貌,無人能管教。由於太過調皮搗蛋,影響同班學生學習,校長只好屢屢將他押送到高年級教室內面壁受罰。 八 只要你懷孕,就要準備進入第二個賽場。十月懷胎是你的暖身期,那呱呱落地的哭聲便是你起跑的號角。從那之後,直到十八歲孩子上大學、離你而去,你都必須與孩子一起跑;先是領跑,再是並肩跑,隨後是在後面跟跑,最後才是停下來,遠遠地看着孩子跑。 以 前,不知道養孩子這般艱難。我的一個女友嫁給一個紐約警察局的上校。上校長得人高馬大、一表人才。但當他得知妻子懷孕後,竟不能接受,以致精神崩潰、無法 上班,直到看了半年多心理醫生才漸漸恢復。當女友告訴我這件事時,我覺得簡直不可思議,嘲笑這位美國的上校警察也太神經脆弱。十六年後,在我自己經歷了可 怕的孩子成長的風暴,度過了一個個不眠之夜之後,才明白那位上校的恐懼是多麼真實。 如今,每當在街上遇到一個抱着小孩的母親,我就情不自禁地感到緊張。看着母親,我擔憂她任重道遠、前途叵測;看着孩子,我知道她/他的一切都掌握在母親手中;母親的能力以及參賽程度決定着這個孩子的命運。 每當看見一個挺着肚子的孕婦,望着她失血的嘴唇,滿足的微笑,我也都在心中默默地說:母親,歡迎進入賽場。 我當時的回信: 看不到作為母親的幸福, 孩子只是她的一個士兵或一桿槍。 當孩子長大成人, 回首往事她和她女兒快樂嗎? 我想看到她女兒寫的一篇成長回憶。 看看她怎麼說。 我女兒剛10歲, 還沒到青春期叛逆期, 所以說什麼都言之過早。 但我享受我們母女情深的每時每刻; 我由衷感謝,因為她, 我體會到女兒對我由衷的那份愛,作為一個母親,我體驗同她一起成長的快樂; 我感謝她能陪伴我走後面人生的很多年。 我只想讓她也包括我過一個也許平凡但是快樂的人生。 我個人體會是,學做一個人,學做 一個快樂的人,其實比把功課做好更重要, 也更難, 更需要我們大人的言傳身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