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袁老師

我不在青樓
就在去青樓的路上
北宋仁宗皇祐五年,也就是公元1053年,冬,襄陽城內,大雪紛飛,萬物肅殺。
這一天,城裡所有的青樓妓館都掛出了暫停營業的告示,好多人議論,是不是朝廷的掃黃打非督導組又來了,要避避風頭?
並沒有。對於娛樂圈來說,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大宋朝酒精考驗的著名嫖客,婉約詞派的傑出代表,廣大歌姬的金牌詞作者和親密炮友,柳永先生今日出殯。
據《大宋娛樂周刊》報道,三天前,我國著名詞人柳永在湖北襄陽天上人間娛樂會所意外身亡,享年69歲。
關於他的死因,坊間有各種傳言。怎麼說呢,畢竟已年近古稀,有些事情對年輕人不算啥,老年人如果不注意方式方法的話,還是有一定風險的。
柳永客死異鄉,身邊既沒有親人,也沒留下什麼財物,可以說是身無分文,後事怎麼辦?
青樓的姐妹們聚在一起商量,說咱唱的歌都是柳老師給寫的詞,而且人家平時也沒少照顧咱的生意,一輩子的錢都花在青樓了,如今人沒了,咱可不能不管,眾籌募捐,說啥也得把柳老師的後事給辦了。
歡場無情人有情,人間處處充滿愛,襄陽城各大青樓妓館的小姐姐們積極響應,紛紛慷慨解囊,並自發成立了柳永治喪委員會,硬是把柳永的後事辦得排排場場,風風光光。
出殯當日,襄陽各青樓妓館停止一切娛樂活動,閉館誌哀,全城妓女悉數到場。
明代馮夢龍在《喻世明言.眾名妓春風吊柳七》中描述當時的場景:“只見一片縞素,滿城妓家,無一不到,哀聲震地。”數萬群眾走上街頭,冒雪為柳永送行,場面頗為壯觀。
而且,每年清明,妓女們都會結伴到墳前祭拜,逐漸成為行業慣例。
此事入選“1053年感動襄陽十大新聞事件”,載於南宋祝穆所著《方輿勝覽》:“柳永卒於襄陽,死之日,家無餘財,群妓合資葬於南門外。每春日上冢,謂之吊柳七。”
看到這裡,人們不禁要問,一個嫖客,為何會有如此大的聲望,死後受到整個行業的推崇,這一切,究竟是人性的泯滅,還是道德的淪喪?
柳永,原名柳三變,因為在家排行老七,也有人叫他柳七。
柳永出身官宦世家,父親柳宜原本是南唐李後主手下的監察御史,南唐滅亡後歸順大宋,因為是統戰對象,所以被降級安排,當了一名縣令。
作為一個官二代,柳永自幼聰穎好學,文采出眾,尤其擅長詩詞,在老家福建武夷山腳下的崇安,柳三變遠近聞名,與哥哥柳三復、柳三接一起,並稱“柳氏三絕”。
學而優則仕,到了18歲,柳永主動跟家裡提出,要進京趕考。
家裡當然是全力支持啊,福建崇安到河南開封,路途遙遠,交通不便,柳永帶足了銀子,提前半年出發。
兒行千里母擔憂,臨行前,母親拉着他的手說:“變變啊,你長這麼大第一次單獨出遠門,我得提醒你幾句,到了大城市花花世界,你可能會看到一些咱們縣裡沒有的東西,男人嘛,偶爾嘗試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但千萬不要過於沉迷,還是應該以事業為重啊。”
柳永一臉正氣地說:“媽你放心吧,我對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不感興趣,保證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公元1002年,柳永離開家鄉,帶着親人的期望和重託,赴京趕考。

北宋仁宗年間,國泰民安,經濟富足,南方大城市娛樂業發達,酒肆客棧、勾欄瓦舍、青樓妓館鱗次櫛比,而且宋朝是歷史上為數不多的沒有宵禁制度的朝代,每到夜晚,燈紅酒綠,歌舞昇平,夜生活十分豐富。
一路上,柳永真是長了不少見識,果然見到了許多縣裡沒有的東西。臥槽,原來城裡的月亮就是比家鄉的圓,城裡的小姐姐也比家鄉的妹子好看,而且,她們都好有愛心啊,不嫌棄你丑,不要你負責,不要任何名分,不要你買禮物,不要房產證上寫她的名字,只要每次給她200元就陪你聊天,300元就陪你喝酒唱歌彈琴跳舞,500元就陪你睡覺,各種花樣,如果再加點錢還能包夜,連住宿費都省了,我的天吶,簡直就是人間天堂嘛。
在北宋的娛樂之都杭州,柳永徹底淪陷了,啥高考不高考的,先玩兒夠了再說,來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時光,年輕就要折騰,不折騰,要青春幹嘛?
就這樣,柳永以歡場為家,終日沉溺於青樓,樂不思蜀,居然放棄了東京汴梁的禮部考試。
沒錢了就找父母要,今天說報了個一對一考前強化輔導班要交學費,明天說要買複習資料,後天又說要請監考老師吃飯,各種理由,一直跟家裡連蒙帶騙地要錢,大把銀子都花在了青樓,在杭州逗留了足足兩年時間。
柳永太喜歡杭州了,想乾脆在當地找個工作定居下來,畢竟一直騙家裡錢有點不好意思,於是,沉下心來,連續三天沒有去青樓,在住所苦心創作了一首讚美杭州的詩詞《望海潮》,準備以此為敲門磚,獻給杭州知府,求得一個職位。
這是柳永早期詩詞的巔峰之作: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夸。
詞寫好了,卻無法遞到知府大人手上,領導日理萬機,豈是你一個老百姓想見就能見的。
柳永多聰明啊,打聽到知府平時最喜歡去的一家娛樂會所,就過去把詞免費送給那裡的歌妓,叫她們排練好,等知府啥時候來了,點歌環節,就唱這首。
果然,歌曲引起了知府大人的注意:“這歌誰寫的詞?寫得不錯嘛,完全可以作為我們杭州的市歌啊。”
為此,知府大人在百忙中專門抽時間接見了作者柳永,對柳永的這首詞給予了高度評價,並勉勵他繼續努力,為人民創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柳永激動地表示,杭州就是自己的第二故鄉,一定不辜負領導的期望,爭取為杭州全國文化娛樂之都建設做出更大的貢獻。
會見在親切友好的氣氛中結束,領導對這個年輕人的才學十分欣賞,但是,並沒有給柳永安排任何職位。

媽蛋,正事不辦,淨給老子扯些個沒用的,柳永很生氣。
但值得寬慰的是,雖然求職未成,但這首《望海潮》卻一炮走紅,很快傳遍了大江南北,連續數周雄踞十大流行金曲排行榜榜首,柳永名噪一時,也因此奠定了他詞壇新秀的地位,各大青樓妓館的當紅歌妓紛紛找柳永約稿,一時竟應接不暇。
據說,若干年後,金國皇帝完顏亮讀了柳永的這首詞,對江南“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美景和“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的富庶繁華十分嚮往,於是,決定“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揮師南下,入侵大宋。
柳永在杭州生活了兩年,把全城的娛樂場所玩了一個遍,難免心生厭倦,便又到了蘇州,後來又到揚州,果然,每個城市有每個城市的特色,其中的妙處,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柳永那幾年,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對酒當歌唱出心中喜悅,轟轟烈烈把握青春年華,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公元1008年,柳永終於到了京城汴梁。此時,距離他離開家鄉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年時間,把他爹媽給氣的,說你個熊孩子騎着蝸牛去也早該到了,你說,這幾年都幹啥了?
柳永說也沒閒着啊,參加社會實踐考察民情民生研究民風民俗調研女性特殊行業發展狀況體驗民間生活詩詞藝術創作啥的,可把我給累壞啦,今年來不及了,明年科舉,“定然魁甲登高第”,等我好消息吧。
柳永在汴京咬牙複習了一年功課,第二年春天,躊躇滿志應試,答題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全場第一個交卷,走出考場的那一刻,滿面春風,志在必得,不少考生家長羨慕:“嘖嘖,你看人家孩子。”

但是,意外不期而至,柳永初試就落榜了。
什麼情況?不應該呀,自己估分起碼600分以上,怎麼可能落榜呢?
柳永要求查卷,主考官告訴他,不是分數問題,是政治思想問題,對此次高考,上級明確指示:“讀非聖之書,及屬辭浮糜者,皆嚴譴之。”
就是說,文章必須弘揚正能量,弘揚優秀傳統文化,對作文內容格調低下的考生,就算寫得文采飛揚天花亂墜,也一律不予錄取,您寫的那個,經鑑定,屬於三俗作品,低俗、庸俗、媚俗,懂了吧?
柳永一聽,當時就傻了,我酒席都訂好了,你跟我說沒考上?!主考官的眼睛是什麼時候瞎的?你們不錄取我,不是我個人的損失,是整個大宋朝的損失你們知道嗎,算了,老子以後再不求取什麼功名了,跟青樓的小姐姐們在一起,我看比啥都強。
憤懣失意的柳永回去就寫了一首牢騷滿腹的詞《鶴沖天》:
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盪。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
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這首詞道出了廣大落榜考生的心聲,可謂直擊痛點,所以很快在坊間流行開來。
柳永當時並沒有想到,自己只顧逞一時口舌之快,正是這首詞,斷送了他一生的仕途。
說從此不再求取功名,那都是氣話,男人嘛,總得在事業上有所成就,有個一官半職才好在社會上混對不對,哪能因為一次失敗就放棄理想呢,勝利往往出現在再堅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公元1015年,柳永第二次參加科舉,第二次落榜; 公元1018年,柳永第三次參加科舉,第三次落榜; 公元1024年,柳永第四次參加科舉,第四次落榜。
屢戰屢敗之後,柳永決定,再特麼也不考了。
為啥?這些年來,柳永沉迷於煙花柳巷,不但耽誤了學業,也影響了自己的名聲,全國人民都知道,柳三變是專門為青樓歌妓寫艷詞的著名嫖客,這樣一個生活作風有問題的人,怎麼能吸收到公務員隊伍里呢,明顯不合適嘛。
據說,柳永第四次參加考試的時候,已經晉級到了複試階段,仁宗皇帝親自閱卷。
宋仁宗平素也喜愛詩詞,但文風一向儒雅,對柳詞的“浮艷虛美”極為反感,特別是讀了柳永第一次落榜寫的那首《鶴沖天》之後,更是不滿:“什麼叫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大筆一揮,直接把柳永給淘汰了。
後來,還有人拿着柳永的詞專門向皇帝推薦,說您看這詞寫的確實不錯,不但在娛樂圈特別流行,在群眾中也很有影響,“凡井水處,皆歌柳詞”,年度十大流行金曲評選,柳永每年都有好幾首上榜,確實是個人才,是不是可以破格錄用,在文化部之類的地方給他安排個職位?
仁宗皇帝說:“呵呵。”提筆在上面批了四個大字:“且去填詞”。
既然如此擅長填詞,那就填詞去好了,要什麼工作。
領導這樣批示,相當於斷了柳永的仕途,從此以後,柳永不再追求功名,以青樓妓館為家,流連於京城各大歡場,你要找他,不是在青樓,就是在去青樓的路上,以作詞為生,自稱“奉旨填詞柳三變”。

光靠寫詞就能維持生活,而且是這種花天酒地的生活嗎?
對柳永來說,完全沒有問題。
當時,柳永在京城娛樂圈極受歡迎,歌妓如果不會幾首柳永的詞,在這一行根本就混不下去,點唱率太高了;一些三四流歌妓,往往因為拿到了柳永的新詞首發,就一炮走紅,躋身一線明星行列。
人人都以能得到柳永的青睞為榮,青樓內部甚至有這樣的歌謠:
不願穿綾羅,願依柳七哥; 不願君王召,願得柳七叫; 不願千黃金,願得柳七心; 不願神仙見,願識柳七面。
你說,紅到這種程度,嫖宿還用得着自己花錢嗎?
據《醉翁談錄》記載:'耆卿(柳永)居京華,暇日遍游妓館,所至,妓者愛其詞名,能移宮換羽,一經品題,聲價十倍,妓者多以金物資給之。”
也就是說,柳永逛妓院,不但不用花錢,還能掙錢。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這是柳永在失戀苦悶中寫下的一首《蝶戀花》。
柳永本來在家鄉是有妻子的,但自從18歲離開故鄉,就再也沒有回去過。
在漫長的青樓生涯中,柳永先後談過數不清的女朋友,每一段感情都是全身心投入。
對,在柳永的內心深處,從來沒有看不起這個職業,工作只有分工不同,哪有高低貴賤之分,都是為人民服務嘛,所以,柳永的歷任女友都是青樓歌妓,包括(排名不分先後):蟲蟲、香香、英英、瑤瑤、心心、佳佳、酥酥……
當然,這只是一小部分,是有據可查,曾經寫到過詞裡面的。比如:
寫給香香的《晝夜樂》: “秀香家住桃花徑,算神仙才堪並。”
寫給英英的《柳腰輕》: “英英妙舞腰肢軟,章台柳,昭陽燕。”
寫給瑤瑤的《鳳銜杯》: “有美瑤卿能染翰,千里寄小詩長簡。”
寫給心心的《木蘭花》: “心娘自小能歌舞,舉意動容皆濟楚。”
寫給佳佳的《木蘭花》: “佳娘捧板花鈿簇,唱出新聲群艷伏。”
寫給酥酥的《木蘭花》: “酥娘一搦腰肢裊,回雪縈塵皆盡妙。”
寫給蟲蟲的《集賢賓》: “就中堪人屬意,最是蟲蟲,有畫難描雅態,無花可比芳容。”

這其中,蟲蟲是柳永最喜歡的一個,兩人相愛時間最長,柳永為她寫的詩詞也最多。
蟲蟲因此動了真情,纏着柳永為自己贖身,要與他廝守終生。柳永雖然喜歡蟲蟲,但是,你懂的,誰願意為了一棵樹而放棄整片森林呢?每談到這件事,柳永就顧左右而言他,躲躲閃閃,蟲蟲很生氣,兩人感情因此陷入低谷。
後來,柳永又有點後悔了,回過頭又找蟲蟲,請求原諒,下面這首《征部樂》,就是柳永寫給蟲蟲的表白詞:
雅歡幽會,良辰可惜虛拋擲。每追念,狂蹤舊跡。長只恁,愁悶朝夕。憑誰去,花衢覓。細說此中端的。道向我轉覺厭厭,役夢勞魂苦相憶。
須知最有,風前月下,心事始終難得。但願我,蟲蟲心下,把人看待,長以初相識。況漸逢春色。便是有,舉場消息。待這回,好好憐伊,更不輕離拆。
“待這回,好好憐伊,更不輕離拆。”寶寶,這次我一定好好待你,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嗎。
呸!騙子,都是騙人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蟲蟲說:“當初是你要分開,分開就分開,現在又要用真愛,把我哄回來,愛情不是你想買,想買就能買。”堅決要跟渣男分手。
“系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柳永因為事業受挫,原本就有些消沉,如今最喜歡的戀人又鬧分手,一時萬念俱灰,心情壞到了極點,感覺人間不值得,一切都沒有意義,決定離開京城,南下漂泊。
臨行前,柳永與蟲蟲見了最後一面。
那是一個深秋雨後的傍晚,知了在寒風中淒涼地鳴叫,十里長亭渡口,曾經的一對戀人手拉着手,淚眼相對,千言無語竟不知從何說起。
分別後,柳永在途中寫下了那首著名的《雨霖鈴》: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柳永離開京城後,仍以作詞為生,浪跡天涯。
這期間,因為空虛寂寞無聊,他曾經偷偷回來過一次,見汴京繁華依舊,但知交零落,物是人非,舊日情人都已有了新的男友,新的生活,不由感慨萬千,自己留在這裡也是徒增傷感,於是再次離開京城,四處雲遊。
這首《滿朝歡》,就是柳永當時的心境:
花隔銅壺,露晞金掌,都門十二清曉。帝里風光爛漫,偏愛春杪。煙輕晝永,引鶯囀上林,魚游靈沼。巷陌乍晴,香塵染惹,垂楊芳草。
因念秦樓彩鳳,楚觀朝雲,往昔曾迷歌笑。別來歲久,偶憶盟重到。人面桃花,未知何處,但掩朱扉悄悄。盡日佇立無言,贏得淒涼懷抱。

公元1034年,仁宗皇帝為彰顯朝廷寬厚愛才之心,特開“恩科”,也就是對歷屆科舉考試多次落榜屢戰屢敗的大齡考生放寬錄取尺度,進行一場照顧性的特殊考試。
柳永聞訊,從外地星夜趕往京師應試,為保險起見,吸取以往教訓,特地將自己的名字柳三變更名為柳永。
錄取分數線已經降到了250,你再考不上就是豬了。這一次,柳永終於登上了進士榜,被授予睦州團練推官之職,從八品。
這一年,柳永已經整整50歲了。
所以說啊,什麼無心仕途,什麼淡泊名利,什麼視功名如糞土,都是沒辦法才那樣說的,真給他個當官的機會,跑得比兔子都快。
這之後,柳永才算融入體制,有了正經工作,歷任睦州團練推官、餘杭縣令、浙江定海曉峰鹽監、泗州判官、著作佐郎、西京靈台山令、太常博士、屯田員外郎等職。
但本性絲毫不改,任職期間,青樓妓館依然是柳永最常去的地方。
在宋代,官員逛青樓妓館是允許的,不涉及生活作風問題,為了拉動內需,繁榮經濟,振興第三產業,皇帝本人以身作則率先垂範,也經常出入色情娛樂場所,有時候不小心還會碰見手下大臣:“哎呦,老柳你也來了。”
柳永也很尷尬:“啊啊,我我,我就是路過,進來隨便看看,內什麼,您先忙着,我那邊還有幾個朋友,咱回頭見啊。”
柳永一生流連於青樓,不僅僅是為了享樂,這裡,也是他創作的源泉和不竭動力。
我們知道,宋詞是可以用來唱的,所謂詞牌,既是文字的格式,也是旋律曲調,都是固定的,所以,寫詞也叫填詞。
整個宋朝319年,一共誕生了880多個詞牌,柳永一個人就原創了100多個,是兩宋詞壇創用詞調最多的人。
在柳永之前,詞壇流行的是小令,特別短,一共二三十個字,你一瓶啤酒還沒喝完,那邊就唱完了,不過癮。柳永是第一個大量創作慢詞的人,上下兩闋,動輒一百多字,曲調舒緩,意境深遠,回味悠長。可以說,柳永以一己之力,將宋詞提升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柳永的詞不但極大豐富了大宋娛樂行業的文化內涵,豐富了廣大人民群眾的業餘文化生活,也對後世許多詩詞名家的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宋代另一位作詞大家蘇軾,每有新作,都忍不住問別人:“我寫的咋樣?跟柳永比如何?”
別人回答的也很巧妙:“柳永的詞,適合十七八歲的青樓女子,執紅牙板,歌唱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的詞,則須關西大漢,用銅琵琶鐵綽板,歌唱大江東去。”
一個是豪放派的掌門,一個是婉約派的代表,雙峰對峙,並駕齊驅,實在難分高下。
但蘇軾本人對柳永的評價卻十分矛盾,既欣賞他的文采,又看不起他的風格。
學生秦觀詞中曾有“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的句子,蘇軾看了很不高興:“你這孩子咋不學好呢,這不就是柳永的畫風嘛。”
秦觀趕緊辯解:“我咋能學他呢,你看,我這不到關鍵時候就掐了嘛。”居然以跟柳永詞風相近為恥。

柳永在京城求職期間,曾求見當朝宰相晏殊,也就是晏幾道的父親,因為晏殊也喜歡寫詞,柳永想拉拉關係走個捷徑。
晏殊問他:“你都會幹啥呀?” 柳永也是不會說話:“跟您一樣,喜歡作詞。”
晏殊當時就不高興了:“誰跟你一樣,我雖然也作詞,可寫不出‘針線閒拈伴伊坐’那樣的三俗句子。”
說罷,拂袖而去。
柳永心裡不服氣啊,“針線閒拈伴伊坐”咋了?什麼叫三俗,這是貼近生活、貼近實際、貼近群眾,三貼近好嗎。就你們寫的那些高雅?大家都是豆子磨出來的東西,喝咖啡高雅,喝豆漿低俗,還有天理嗎?
我覺得,群眾喜歡的才是最好的,你們拼命貶低我,打壓我,其實就是嫉妒對不對?聽聽外面的歌聲,你管得了我,還管得了群眾愛看誰嗎?
柳永流傳下來的詞共有兩百多首,雖然描寫青樓歌妓與男女情愛的作品占了絕大多數,但據此就說人家低俗、庸俗、媚俗,確實有失公允。
掃黃打非辦翻來翻去,找到的這首《菊花新》,大概就是柳詞中尺度最大的了:
欲掩香幃論繾綣。先斂雙蛾愁夜短。催促少年郎,先去睡,鴛衾圖暖。 須臾放了殘針線。脫羅裳,恣情無限。留取帳前燈,時時待,看伊嬌面。
你看,用詞非常含蓄,非常克制,關鍵部位也是打了馬賽克的。
什麼叫淫詞艷曲?什麼叫三俗?一直打壓柳永,以詞風儒雅著稱的仁宗皇帝,後代出了一個叫趙佶的,史稱宋徽宗,曾為情人李師師寫過一首《醉春風》:
淺酒人前共,軟玉燈邊擁,回眸入抱總含情。痛痛痛,輕把郎推,漸聞聲顫,微驚紅涌。
試與更番縱,全沒些兒縫,這迴風味成顛狂。動動動,臂兒相兜,唇兒相湊,舌兒相弄。
看清楚了,這樣的,才叫三俗。
祝再無青樓可上的朋友們以詩解憂,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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