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上期 武宜三和他主編的《1957年受難者姓名大辭典》, 今天轉載我的好友,資深媒體人曾慧燕為紀念反右30周年而寫下的泣血之作
我不是右派,但我是右派的女兒 “天上烏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沉吟遙指,數英才多少興亡成敗。” 今年(按:1987年)是“反右”運動30周年紀念。歷史的舊事,真的一去不復返嗎?我們在淚水中泡浸得太久的心靈,怎樣才能恢復正常?1957年,在中華民族歷史上,是何其悲慘一頁。但當時並未引起人們足夠重視。以致十年後,再來一場文化大G命的浩劫。 
“歷史在香港沉思”
由於中國封建株連影響,“反右”和“文革”,我是一個身受其害者。早在襁褓之中,父親就成了“右派”,被發配青海柴達木盆地勞動教養。身為澳大利亞歸國華僑的母親,在巨大社會壓力下, 懷着對愛情的幻滅和一顆破碎的心,忍痛與父親辦了離婚手續而遠走高飛。從此我成了飄零燕,開始苦痛充溢的人生。 經過長期的沉思苦索,我終於在紛亂的思緒中理出一個頭緒:造成我們民族那麼多苦難的,除了當權者要負責任外、還要歸咎於我們的民族,缺乏一種懺悔精神。雖然對“反右”、“文G”的反省,許多人都正在做,但大多數都停留在譴責“四人幫”身上。他們固然是十惡不赦,死有餘辜,但他們只不過是四個人,有哪麼大的能耐吞噬千千萬萬個生命嗎?如果不是傳統的歷史文化和直接的社會政治原因,如果不是中共建國以來一次又一次的政治運動,如果不是我們每個人身上還有許多民族性的弱點。我想,在經歷“反右”的“前車之鑑”後,是不應再發生文G的。 
然而,不該發生的事情仍然發生了。令人擔憂的是作惡者大多沒有受到懲罰,也沒有復甦的良知折磨他們。 天津作家馮驥才說得好:“歷史的過錯原本是一宗難得的財富,丟掉這財富便會陷入新的盲目。”在反右這一千古奇冤仍未徹底清算的今天,“五七”幽靈仍在神州大地遊蕩,我們只有像巴金老人那樣,在解剖社會的時候,先從解剖自己入手,不迴避自己的責任,自覺地與民族共同承擔痛苦,與民族共懺悔,把個人反省與歷史反省結合起來,才能防止類似悲劇再發生。 因此,在“反右”運動三十周年前夕,我這個右派的女兒,有責任讓“歷史在香港沉思”。在未徵得仍在內地生活的父親同意下,我決心把我知道的事實寫出來,希望每一位中華兒女都能汲取歷史教訓,“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也只有這樣,中華大地才能開滿愛與希望的鮮花。 把苦酒——潑在我們的身後? 把甘露—— 灑在我們的前頭…… 不知是哪個惡魔作祟,父親總是心有餘悸,不願意對任何人談他的過去。
肅反中被冤枉
一九七九年一月,經過五年多來不屈不撓的努力,我終於獲准來港和生母團聚。但由於“歷史的誤會”,政治的不幸引起家庭悲劇。二十二年來的魂牽夢縈,換來的是更大打擊,母親舍我而去,命運將我推向另一個深淵。 當時,我心頭不停滴血。人海茫茫,何處才有飄零燕的棲身之地?但也許畢竟我的心靈經受過多次煉獄, “我要扼住命運的咽喉,它決不能使我完全屈服。”我在絕望中掙扎奮起,生活稍為安定後,我不斷寫信給父親,要求他將其遭遇告訴我,作為右派的女兒,我有權利知道“反右”這一劫難真相,父親是如何成為右派的?過去,我對此一無所知,他也諱莫若深。 
我曾於1994年申請父親來美探親,圖為他與外孫一起玩樂。可惜天不假年,1995年初他返國,翌年猝逝。
從我十六歲立志要寫一部自傳式的小說開始,我對父親的過去產生濃厚興趣。因為,個人命運和整個國家民族命運緊密相連,父親走過的道路,正是千千萬萬個中國知識份子的縮影。 父親早年畢業於廣東勷勤學院教育系。大學畢業後,他榮歸故里,出任當時吳川一中校長,可謂春風得意馬蹄疾。 後來,提拔父親的吳川縣縣長歐鍾岳到了香港準備興資辦學,也叫他的得意門生來幫忙,父親便到了香港,雄心勃勃意欲大展拳腳。但由於缺乏經濟支持,遇到不少困難。 這時,中共建立政權,懷着對新中國的希冀,他毅然回歸。初在廣州女子師範學院任教,並與李女熱戀,定於一九五二年底正式結婚。 誰知,禍從天降,曾與父親共事過的一名英語教師,在肅反運動中被湛江市公安局拘留審查,要他檢舉揭發別人,“坦白從寬”。英語教師為了“立功贖罪”,便胡亂招供。他以為父親已去了香港,故把父親也扯出來“交差”,湛江公安局立即將父親傳訊審查。 父親當時的未婚妻是一名女大學生,她所就讀的大學不乏進步學生,由於父親成了“特嫌”,其同學紛紛勸她另覓他人。李女以為這回父親必定性命不保,絕望之餘,便答應了另一位追求者的婚事。 八個月後,父親的冤案證實子虛烏有,但戀人已別抱琵琶。當局安排父親到台山仁遠中學任教。
劃為右派分子
一九五五年底,父親在廣州圖書館邂逅當時就讀華僑補習學校的母親。母親是澳大利亞華僑,父母兄弟姐妹全部在外國生活。母親在回歸熱潮中隻身返國,立志要建設社會主義新中國。 她與父親一見鍾情,父親風度翩翩,學識淵博;母親年輕活潑,漂亮大方,在別人眼中是佳偶天成。 
曾慧燕的母親是澳洲歸國華僑。
但當兩人傳出婚訊時,卻遭到在澳洲的外公外婆全家反對,群起而攻之。他們反對理由有如下幾點:一、母親一家都是華僑,她不應單獨留在大陸生活,應返澳洲與家人團聚;二、父親比母親年長17歲;三、
父親是個窮教師;四、父親是個“鄉下仔”(我的家鄉湛江吳川梅菉是一個小城鎮,但當時在廣州人眼中,湛江也是鄉下)。
可是,母親愛情至上,不顧家人“威脅”:如與父親結婚就要斷絕關係,她排除阻力嫁給父親。 這時,噩夢開始。父親任教的學校,像全國各地一樣,掀起熱火朝天的幫助黨整風運動。“歡迎大鳴、大放、大字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等一系列鼓動性的言詞鋪天蓋地。甚至有人表示:“誰不提意見,誰就是不愛黨。” 父親歷年被評為優秀高中畢業班主任,他輔導的高中畢業生,升學率為百分之九十幾,深受學生擁戴。他被打成右派分子的經過,說起來簡單得很,也荒謬得很。他只不過向校長就教育問題提了一點意見,由於校長是共產黨員,黨就是領導,老虎屁股摸不得,便構成“醜化黨”的罪狀。 他的另一條罪狀是在教研組讀了一則有關“黨天下”的報道。事情經過是:他在教研室里,看到當天報紙有一篇文章是說“黨天下”的,他隨口說了一句:“這則報道很有意思呀!”其他教研組的同事聞言圍上來,大家都想看這篇文章,但報紙只有一張,有人提議說:“不如勞煩你朗讀一下吧。”這一來,便成為他“參與右派分子活動”“不容抵賴的事實”,後來更被說成是“有計劃、有綱領、有組織、有步驟地向党進攻。” 在批鬥父親前後,領導“反右”的最高層一再申明:反右是人民內部矛盾,“思想批判從嚴,組織處理從寬”,“只要你向人民低頭認罪,事情就好辦了。” 父親被劃為右派後,繼續留校工作,其實這是“等待處理階段”,領導一再重申“要同右派劃清思想界線”。教師中沒有誰敢公開同他搭腔,只有同情者暗中和他打個眼色。大部分學生則對他表示難過、惋惜,他們大惑不解的是:這樣一位熱愛教學、工作勤勤懇懇、在師生中有祟高威信的人,怎麼變成“反黨、反人民、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分子”了?
送往柴達木盆地勞教養
母親自父親被劃為右派後,傷心欲絕。她感到在人群中抬不起頭,最要命的是,在五十年代初期,共產黨在人們的心目中有無限威信,誰也不會懷疑共產黨有什麼不對。單純年輕的母親,懷着一腔熱血回國讀書,一切以黨的說話為真理,既然黨說父親有罪,那麼父親當然是有罪了。也難怪她,在外國生活多年,回國時間太短,弄不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 母親心碎了!以為自己的愛情受到欺騙,悔不當初,不聽家人的話而嫁給一個“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她受不了周圍的社會輿論壓力,決定離開傷心地,遂提出離婚要求。 父親雖然很難過,但也明白母親當時處境。父母結婚後,為了不影響母親在廣州華僑補習學校的學業,兩人分居兩地。父親為了成全她離開此地的心願,並為了幫助她儘快辦好離婚手續,遂以父親有婚外情為理由,向法院申請離婚,果然很快獲得批准。 母親同時提出返回原居地的申請。獲准後,她考慮到父母當初堅決反對她的婚事,今天果然不幸破裂。要強及愛面子的她,頗有點“無顏見江東父老”的感覺,同時也由於惦念我在父親老家的關係,決定暫居香港。 父母離異,最直接的受害者是我。由於母親孤身來港,舉目無親,她要靠雙手養活自己,不可能帶着我。我出生一個多月,就跟隨祖父母在家鄉生活,祖母常戲稱我是吃“百家奶”長大。沒有父慈母愛的人生,那種淒涼孤獨實不足為外人道。至今,我仍覺得生命中缺乏了一些東西。 再說父親,在1958年上學期快結束時,那天,他還在課堂上傾注感情講述魯迅先生的《我們不再受騙》這篇課文。剛下課,一名積極分子來叫他到教務處。他一看,便知情勢不妙。那裡站滿了全校教師和部分學生,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校長隨即拿出一疊公文,不宣布罪狀就開腔:“同志們,今天奉上級指示,把曾匡南(父親的名字)、余××兩人送去勞動教養。”大家還未及鼓掌、高呼口號,幾個打手便呼喝起來:“曾匡南、余××,滾出來!”並立即捆綁,押解上車。 當“囚車”駛離學校大門時,父親發現全校學生圍在門口,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有些眼圈通紅,有些放聲哭泣,父親的眼睛也不禁濕潤了。 縣城看守所當天門庭若市,車如流水馬如龍,一串串的“老右”從四面八方押解入去,登記冊上,一天之內就增加近一千人。彼此既都是“同一貨色”,最容易談得投契。這個是教導主任,那個是中學教師,用不着別人介紹,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互相已認識得七七八八。奇怪的是有些並非右派,只是有點“歷史問題”的也“進倉”了。
“光榮”被發配
逆來順受似乎是中國人的“美德”,阿Q精神勝利法在此也表露無遺。“勞教是作為人民內部矛盾處理,有公民權,比勞改好多了。”“勞教有工資領,期限是二至三年,捱幾年恢復工作,一切就煙消雲散了。” 父親他們阿Q式自我安慰。 在大監牢裡喧鬧了五天,父親一眾“難友”被集體送到台山大隆垌勞教場(補記:我的巜悲歡離合30年》發表後,父親一位當年的林姓學生告知,父親在大隆垌勞教場,即使在身處逆境的情況下,還偷偷塞了十元錢給一名準備自殺的譚姓右派學生,給了他活下去的勇氣)。此時,“大躍進”的哀號正在吹響,大家疲於奔命地大搞“螞蟻出洞”,為畝產萬斤拼盡全力。 這樣過了兩個月,集體行動的號令又下達了。父親一行乘三埠渡去廣州。上岸後才知是前往廣州西村勞教所。這是一間具有相當規模的勞教場,有小型工廠,大家都幻想可以在這裡呆過兩三年,直到所謂“改造好”,重新做人。 過幾天,有個“首長”向父親他們作動員報告,被動員的約有二千人。“動員什麼呢?”揭盅了,晴天霹靂。原來,是要他們“光榮”參加建設邊疆,究竟去哪裡,仍是一個謎。 光榮,光榮,“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進行!”有誰願意接受這種光榮呢?但沒人能夠擺脫厄運。 動員大會後,父親他們統統要交出帶來衣物,換上棉被、棉襖、棉衣、棉褲、棉帽、棉鞋、棉襪……一身全是棉,令人想起今後的日子一片冰冷。 兩天后,萬籟俱寂,半夜時分,哨子吹醒了父親的惡夢,兩千個“戰俘”背起背包踏上“征途”。他們排成兩行向火車站前進,周圍遍布全副武裝、戒備森嚴的軍警。 站在火車旁邊,父親忘掉了妻離女散的悲傷,哼着“祖國在前進,列車在飛奔,壯麗的河山盡入眼,林立的煙囪我入神……”的歌兒。他初時想得蠻天真:坐火車,從南到北,免費欣賞錦繡河山風光,不錯呀! 誰知,一聲令下,他們被驅趕上豬車,每節車廂一百人,擠得活像沙甸魚罐頭似的。車廂四周密封,只有兩個長約七寸、寬五寸的小窗在上角,透進稀薄的光線和空氣。車廂一角放置一個便桶,大小便都得公開“表演”。大家不禁面面相覷,這怎會是“光榮”地去參加邊疆建設的人群呀? 火車從廣州開到韶關,鐵匣門打開了,有人遞進餅乾,說是幾天的糧食。此後每天從鐵匣門遞進兩三次開水,給他們和着餅幹當飯吃。幾乎人人都吃不慣這種東西,最初一天,大家還能勉強進食,以後便食不下咽,與絕食無異。不少人都對着餅幹流淚。
“充軍”柴達木盆地
車輪滾滾,列車在北上途中,沿途經過什麼地方,父親他們一無所知。只是到了鄭州站時,要換上西行隴海線列車,又來了一個特別戒嚴,把他們驅趕上另一列火車。大概又行駛兩天,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當時,往青海西寧的路軌還在興建中),領隊透過播音器呼喊:“大家帶齊衣物下車,準備集合!” 經過五六天來的挨餓、失眠、缺水,人人都感到四肢疲憊無力,身體健康的人已叫苦連天,老、弱、病、殘更是奄奄一息。不過,在充足的陽光和空氣中,吃幾個饃饃,比前幾天的乾糧容易入口多了。有些人雖然一點也不能進食,但帶隊的可管不了這麼多,哨子一響,隊伍便要開步走。但一開始就已潰不成軍,不少人一舉步便暈倒了,呻吟者有之,喘氣者有之,但並沒有人來搶救,有些更被人從背上踩過。 父親當時39歲,正值盛年,被身上的二三十斤衣物壓得也覺喘不過氣來,其他人可想而知如何吃力了。從火車站到汽車站僅兩公里,但大家幾乎是連爬帶滾才到達。經集合點名,據說沿途跌倒二三百人左右,占總人數約七分之一。 這個時候,領導不那麼諱莫若深了。他公開對父親他們說,先要去青海省省會西寧市。經過二十小時的汽車顛簸,到了西寧集中營,住的是帳篷。 休整三天,又要上汽車了,蜿蜒西行。此行要坐三四天汽車,車跑了一天,兩眼所見只是莽莽平沙,耳邊只聞大漠風響,以及汽車單調的引擎聲,一個人影也見不到,只看見一間孤伶伶的泥磚屋, 據說這是縣府所在地。 
柴達木盆地是中國三大內陸盆地之一,屬封閉性的巨大山間斷陷盆地,在反右運動時,成了“中國的古拉格”。(取自網絡)
後來,父親他們才知是被“充軍”到柴達木盆地去了。這地方,那時仿佛處於沒有世紀的洪荒時代。二十萬平方公里廣袤的戈壁沙海,是靠開拓者的腳板踏出來的。他們第一天行車的終點,據說就是柴達木盆地首府,到達時已是深夜,盆地四周漆黑一團,看不到其面貌。 父親回憶,從第二天開始行車的情況來看,像極了《崑崙山上一棵草》的電影鏡頭。車子是憑藉指南針指引,在沒有路跡的戈壁灘上,像蝸牛一樣向前蠕動。沿途看見無數輛四腳朝天的破爛車子躺在黃沙上,令人不寒而慄。 車輛繼續前行,漸漸攀登海拔3196米的青海湖。這是中國最大的鹹水湖,湖中有小島。難以置信的是,這樣的高原竟會出現一個無邊無際的湖泊。一時間,父親忘掉了憂傷,好像溶解在這無邊的白浪里,又恍如置身於開天闢地的混沌世界中。 
曾慧燕2019年到青海尋找父親當年的足跡。
僥倖逃過劫數
一邊是浩瀚的湖水,遠處雪浪拋空,雲海茫茫;一邊是連綿起伏的山峰,這樣又走了一天多。翌日,背着青海湖繼續又向西行了一天多。最後,車子停在一片布滿沙柳包的地段上。周圍荒涼得可怕,看來是一個人跡罕到的地方。這便是他們改造的營地了。 勞動確能創造世界。父親他們靠一雙手,用鐵刨刨平了沙柳叢林,這些沙柳,對父親他們取暖禦寒起了重要作用。不多久,他們砌起幾十座泥磚平房,再在平房周圍築起圍牆堡壘。正式建立起“馬海勞教場”,他們從帳篷轉入平房居住。 塞外隆冬,寒風凜冽,滴水成冰。氣溫低達攝氏零下三四十度。在營房裡,雖有熱炕取暖,但由每天上午十時開始,都要外出勞動四五個小時。人們開始百病叢生,先是感冒,繼而肺病、心臟病接踵而來。最可怕的是凍僵病,腳趾一凍傷,就要鉗掉。幸運的,即使醫好也變成殘廢;不幸的,染上破傷風,便要向閻羅王報到了。 知識份子怎經得起那些繁重的體力勞動以及疾病侵襲,父親的身體不到三個月就垮了,在工地上暈倒,醒來才發覺躺在病床上。誰知,“禍兮福所倚”,在臥病過程中,醫生知道他具有一些醫學常識和懂得打針(先祖父是名醫),待他病情好轉時,便叫他協助護理病人,後來又叫他當護士長。這樣竟使他擺脫艱苦的戶外勞動,逃過劫數。 在病房中,每天都有病人死去。一年下來,同來的人中,死掉的已約有六分之一。父親經常要和其他護理員一起,用雙輪車將同伴的遺體運到離營房幾里遠的沙灘上,掘一個兩尺深的坑,就此草草掩埋。 在醫療室中,父親眼巴巴地看着與他同校兼同鄉的教師難友余老師不幸身亡,並親自掩埋了他的遺體。父親積聚多時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了,他在余老師“墳”前,放膽地流淚,默默地控訴“陽謀”。 為了表達他的哀思,他摘來一枝紅梅放在余老師“墳”頭,吟了一首詩:“不是寒徹骨,哪得撲鼻香?枝頭紅數點,含情伴夕陽。”歸途上,他又吟了一首詩:“冷月寒梅自高潔,落絮飛花碾作塵。黃沙滾滾風雷動,野曠天低遙望春。” 在勞教過程中,適值三年困難時期。父親有時餓得發慌,幸得母親在港顧念舊情,給他寄過好幾大包食物。父親後來雖然恨母親在患難中舍他而去,但對她“雪中送炭”念念不忘。
改造好仍要改造
一九六0年冬,在遠離社會、遠離親友的荒原中度過漫漫長夜後,父親與一批倖存者被宣布:改造好了,從今摘掉帽子,解除勞教。他們又再經過青海湖畔、柴達木盆地、西寧,其時蘭青鐵路已通。父親他們以自由身坐在火車上,以為從此可以脫離厄運,誰料等待他的卻是無窮無盡的苦難和屈辱。 父親返回原單位要求恢復工作,得到的答覆是“名額已滿,無法安排”。校方並着他回原籍要求分配工作。他回到家鄉後,向當地教育局要求安排,得到的答覆是:原來的單位是在什麼地方,就回什麼地方要求恢復工作。 皮球就這樣踢來踢去,問題卻得不到解決,勞教雖然不幸,每月還可領取48元工資。解除勞教後,父親卻變成閒散人員,失掉工資。此後除了受盡精神折磨外,還要解決最起碼的生存問題。幸虧祖父是地方名醫,家裡多一張口還不成問題。但父親覺得自己四十出頭了,還要靠老父養活,光陰在無所事事中虛擲,受盡街坊鄰舍白眼,他內心充滿痛苦,脾氣變得暴躁了。 我來港後,接觸過不少父親當年的老同學、老朋友,都稱讚父親溫文爾雅、才華出眾、熱心助人,大學時全班數他成績最好,大家都公認他最有前途。但在我小時記憶中,父親是個不講理的人,時常無緣無故將我痛打一頓。我見他,有如老鼠怕貓一樣。 長大後,我才知父親打我,是因為我長相似母親,他不順心時,想起被母親“遺棄”,情不自禁“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何況,在家裡他要靠祖父養活,加上他是孝子,故不會將氣發泄在祖父母身上;在社會上他是“摘帽右派”,是“階級鬥爭”對象,只能“老老實實接受人民監督改造”。因此,我便成了父親的“出氣筒”。
失去青春難補償
由於祖父在國共合作時期,以地方知名人士身份被推舉出任副鎮長;加上他是一位基督徒,以長老身份主持過地方教會事務,這兩點便構成“歷史反革命”罪狀。 文革期間,我們這個家,一直處於風雨飄搖中。運動一到,祖父、父親都是“運動員”,抄家、挨批、游斗、關押……無日無之,真的有“生不如死”之感。父親曾先後自殺兩次,但都命不該絕,被及時搶救過來。 在婚姻方面,父親也極為不幸。在母親和他離婚十年後,他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一位農村寡婦為妻。他們的婚姻完全建築在“互相需要”基礎上。由於我是女孩子,家鄉盛行重男輕女,祖父母希望父親續弦後,生一名男孩傳宗接代;後母是農業人口,且是寡婦,嫁給父親,可到城裡居住,擺脫農村艱苦的勞動生活。因此兩人一拍即合。 但他們剛結婚即文革爆發。後母經常哭哭啼啼,大吵大罵,認為嫁給父親很委屈。那時,我雖然小小年紀,也頗為父親抱不平:如果不是父親落魄潦倒,又怎會以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為人師表者,討一個目不識丁的農村寡婦為妻?說起來,這也是現代文明的悲哀。正由於後母是文盲,又不夠通情達理,兩人結合當然難有幸福。而事實上,後母嫁入我家,跟着我們受苦,也很難為她。
我生母也是受害者。她與父親離婚赴港後,一直希望接我出來母女團聚。但因人為阻撓,骨肉分離二十二年。在我獲准來港前三年,她以為我申請無望,被迫再婚。但第二次婚姻同樣失敗,使她遷怒於我。她一直以為我對她沒有感情,遲遲不願來港和她生活,而不知是公安局百般刁難。我這個大傻瓜,當時給愛國思想迷了心竅,總以為說公安局的“壞話”,即是說自己國家壞話,也擔心信件遭截查,從不為自己分辯半句,加上其他一些複雜因素,導致母親對我誤會重重。…… 一九七八年,由於中共領導人鄧小平毅然決定改正“反右”這段歷史沉冤,五十萬“老右”及其後代終於撥開雲霧見青天。父親問題獲得解決,當局承認劃他為右派是劃錯了,恢復了他的公職。可是,父親二十二年的寶貴青春,怎可以補償! 但願我們把歷史上這段泥濘的路,永遠永遠留在日曆牌的後邊吧。 正是: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原載香港《百姓》半月刊,寫於1987年,為紀念反右30周年而作) ----------------------------------------
曾慧燕:資深媒體人,香港作家協會首任理事,紐約華文作家協會資深會員、北美華文作家協會會員、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創會會員。自1980年起至2017年底,先後任職港台和北美七家大報共38年,發表二千多萬字報導,為海峽兩岸三地採訪過最多名流政要的華人記者。其文章為海內外各大報刊廣泛轉載,並收録在《中國當代新聞文學選》等數十本出版書籍,其事跡為海內外一百多家媒體報導,併入選《香港滄桑──紀念香港回歸10周年—香港著名女記者曾慧燕》(中國社會科學院編輯)等。 1983年獲“香港最佳記者”、“最佳特寫作者”、“最佳一般性新聞寫作”三個大獎,打破歷屆得獎紀錄;1984年當選“香港十大傑出青年”;1985年當選“世界十大傑出青年”。2006年入選“全球百位華人公共知識分子”。2017年獲美國中國戲劇工作坊“跨文化傳媒貢獻獎”。2018年獲美國聖約翰大學亞洲研究所華美族研究會“卓越貢獻獎”。2021年獲華美族移民文學佳作奬,以及海外華文著述獎新聞寫作評論佳作獎。
重要著作包括:《外流人材列傳》;《在北京的日日夜夜—中英談判我見我聞》;《一蓑煙雨》;《飛花六出》(合著)等;曾撰寫《大城小景》、《外流人材》、《傑青天地》、《路漫漫》、《人在紐約》、《慧言燕語》、《人間煙火》等十餘個專欄。
我一直勉勵自己: 把目睹的罪惡告訴大家,是一種良知; 把了解的內幕告訴大家,是一種道德; 把聽到的謊言告訴大家,是一種博愛; 把親歷的苦難告訴大家,是一種告誡; 把追求的真理告訴大家,是一種信仰… 當社會災難到來之時,沒有人能夠獨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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