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Ghost of Apollinaris in ChineseChurches Today
今日華人教會中的亞波里拿流幽靈
By
曾劭愷
加拿大維真學院道學碩士
英國牛津大學神學系哲學博士候選人(主攻歷史神學)
印尼雅加達國際歸正福音神學研究院中文部客座教師
原英文鏈接: http://herewestand.org/blog/2012/11/02/the-ghost-of-apollinaris-in-chinese-churches-today/
介言
近年來華人教會間出現了一種對於基督人性的辯論。一群自稱為“改革宗”的基督徒堅持基督的人性是非受造的,先存的,與其神性同為永恆。他們基本的立場乃是 挑戰他們所認為迦克頓信條的內容,也就是說,基督的人性必須被包含在其肉身之中。他們認為基督的人性乃是非受造的,並且與祂的神格同為永存,這個人性是 ‘神的像’,人性在其中被造。根據這個看法,基督是人類的原型。根據他們的看法,道成肉身乃是基督取了人類肉身的行為,基督並沒有取得人性,這個人性已經 從永遠就存在於基督的位格中,卻沒有身體。他們最基本的觀點乃是,‘基督位格中沒有任何被造的部分(no part of Christ’s Person can becreated)’。當然,這個非常含糊不清的宣告若是能夠正確的被解釋,它必不會跟教會的正統教義產生衝突。
然而,因為這個宣告是錯誤的——雖然它可能只是含糊不清,宣稱“基督位格中沒有任何被造的部分”乃是對於迦克頓基督論的嚴重誤解,並將它對基督人性的描述 詮釋為祂位格的‘一部分’。在迦克頓的理解之中,基督人性和神格間的關係不能被了解成為“部分(part of whole)”,而是相通的關係:基督取了人性的方式時代它以一種無法被分隔的方式,在祂的神格中,以彼此內住的方式,與祂的神性聯合。若這個“相通的關 系”不容易被理解,我們可以想像三位一體:父,子和聖靈不是神格的三個“部分”,而是根據奧古斯丁著名的說法,每個位格皆擁有神完全的存有。三個位格以不 可分割的方式在‘彼此內在’的方式中(希臘文:Perichoresis—相互滲透)相互聯合,同時三個位格的分別也不會被模糊。同樣的,基督的二性也不 是祂位格的兩個“部分”,而是在相通和彼此相通的關係之中,如此觀看為人的基督,就是觀看神兒子的本身。在基督的二性和三一神的神格間很重要的一個不同點 在於,在三個位格是同永恆,和自有的同時,基督的人性是祂的神格在成為肉身時被取的(例如,穿上),在這之前,基督被成為‘Logos asarkos’—“沒有肉身的道。”故此,當聖經說祂“倒空自己”(希臘文:Kenosis)的時候,並不代表基督把祂神性的屬性都倒光了,而是祂取 了,或穿上奴僕的形像。換句話說,祂乃是藉由‘添加’而自我倒空,並不是因‘減少’而自我倒空。換句話說,基督的人性在道成肉身的時候被加在祂的神格之 上,在這之前,祂是沒有人性的。
這乃是我們對於基督認識的關鍵之處:若基督的人性是祂神格的‘一部分’,並假設前述異端基督論的擁護者(the proponents of the aforementioned heterodox Christology)正確的相信‘基督位格中沒有任何被造的部分,’那麼其必然的推論就是,基督人性是非受造的,並且從永恆就是祂位格的一部分(這正 是他們的想法)。然而,在基督‘倒空’祂自己智慧,祂的人性經歷了改變:祂去了奴僕的形像,在身體中經歷了心智的成長(路加2:20),嘗到了死亡,並在 復活中成為不朽壞的。若,基督的人性是非受造的,並從永恆就是祂位格的‘一部分’,那麼,就產生了兩種可能的推理。首先,我們必須承認基督在祂人性,身體 和魂的完全中經歷了這一切的改變。但若他的人性,或他人性的任何部分是非受造的,並從永恆就是祂位格的‘一部分’,這難道不就意味着祂位格的某個部分經歷 了改變?然而基督的位格是神兒子,創造主-道的位格:祂是不改變的——在祂裡面沒有改變的影兒!若要避免這樣的推論,有人就會爭辯第二種可能性:經歷這所 有改變的單單是基督的物質身體,而不是祂的整個人性。這個看法,基督非受造的人性實際上已經從永遠就是祂位格的一部分,而祂位格的這個部分—或者是沒有的 部分—經歷的改變,因為經歷所有改變的只是基督的身體,而這個身體直到道成肉身都不是祂人性的一部分。當然這能夠避免基督位格經過改變的推論,但是,它難 道不會導致基督的身體不過就是個幻影,或曾經是個幻影?是的,這個就是大公會議所否定的異端,成為“幻影論(docetism),”也就是說,那個理論教 導基督在地上的時候,並沒用真正經歷那些發生過的事件:例如,在十字架上的受苦,不過就是個影子般的身體,而不是祂真實和完整的人性。就我所知道的,這些 中國教會中支持基督非受造人性理論的人也已經拒絕形態論,並認為它是異端。那麼,這就代表,當他們把基督非受造的人性在永恆中就置於祂的位格中之時,他們 無法避免基督位格經過改變的推論。有鑑於此,迦克頓基督論所強調的,基督的人性不是祂位格的“一部分”。故此,就不是在永遠中自有的(確實,若祂的人性是 祂位格的“一部分”,如果整個位格是永遠和非受造的,那麼它就是永遠的和非受造的),而是藉由取(例如:披上的動作)與祂自有的位格聯合。如此,迦克頓基 督論就能夠宣稱基督確實在他人性的豐滿中經歷了祂所經過的一切,從祂的成孕到升天,而基督在祂人性中所經過的所有改變並不會構成改變祂位格的陰影。故此, 它乃是認識基督人性和祂的位格間之關係的鑰匙,將其視為藉由取而產生的聯合為一。今日的中國教會缺乏對於在‘一部分(a part of)’和‘於。。聯合(united to)’間那個關鍵不同的認識。
這個混亂局面中諷刺的一面是,許多異端基督論的支持者宣稱他們是改革宗的信徒,他們自己已經跨出了加克頓和改革宗神學(例如,比利時信條,19條)的界 限,卻在同時攻擊其他那些留在正統範疇中的人為異端。這個非理性(often-irrational)的混亂局面在網絡上的爭論中非常的明顯,這些爭論都 是用中文進行的。若時間許可,我會進一步更詳細的描述這種網絡上的現象。
在這篇文章中我為自己定下的目標乃是,不要直接處理前述的異端基督論,而是要先介紹一個古代的異端,就是亞波里拿流主義 (Apollinarianism)。驅使我這樣做的原因,是我與一位在亞洲改革宗成員的對話。他寫信給我,告訴我他相信基督擁有一個被造的人類魂,但是 他不確定這是否正確,因為從邏輯上而言,這會導致基督有兩個魂,因為這聽起來就像涅斯拖流主義(Nestorianism),使得他很困擾。在我的回信 中,我向他保證,根據迦克頓定義,基督在祂的人性中確實擁有一個被造的‘理性魂’。反而七世紀的大公會議定罪否定基督永遠一個被造的魂/意志/心思是異 端,這種異端被成為‘基督一志論(monothelitism)’。也就是說,它認為基督只有一個神的、而非人的理性魂/心思/意志。這也促使我將介紹一 種基督一志論的原型(proto-monothelitism),被稱為亞波里拿流主義(Apollinarianism)。亞波里拿流 (Apollinarius)是四世紀老底嘉的主教。我也會着重於近代中國教會如何反射出亞波里拿流模式的思想。我也會介紹一位名為亞歷山大的區利羅,他 是這個異端的堅定反對者,在早期教會中偉大的尼西亞教義的捍衛者,他為了身後的迦克頓會議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亞波里拿流主義以及其內涵
如同我已經提過的,亞波里拿流主義是基督一志論的原型,否認基督永遠一個被造的心思(接下來我將根據迦克頓定義的使用方式,把‘心思’當作‘理性魂’的同 義詞)。亞波里拿流將人類的心思當作罪的溫床,在嘗試堅持基督的無罪性的時候,把人的心思視為必然有罪的。他認為基督的人性只包括一個物質的身體,和一個 非理性的魂,這樣祂就不會擁有一個被造的心思。因着這個緣故,亞波里拿流刻意拒絕基督完整和真實的人性,而進一步否定基督在祂的人性中,擁有與我們相同的 性質或本質(亞波里拿流特別反對的是一個被稱作‘同質性-consubstantiality’的教義,或,希臘文是homoousion:基督在祂的人 性中與我們有同樣的本質,在凡事上面與我們一樣,只是沒有罪;在祂的神性中與父同質,擁有神性一切的豐滿。)亞波里拿流毫不保留地認為基督的人性與我們的 人性根本就是不同的。有鑑於此,今日對基督非受造人性的支持者們事實上正確的宣告“在永恆和被造之間有一種質量上的不同。”然而,當他們堅稱基督的人性是 非受造卻與我們同質的時候,他們確是自我矛盾的。亞波里拿流並不認為這種謬論是自我矛盾。他反而採取直接否則尼西亞的立場,堅稱基督的人性與我們不同,故 此他基本上否定了基督完全和真神的人性。然而,聖經明確的教導基督“在凡事上與我們一樣”(希伯來2:17),因此亞波里拿流的立場是公然的反對聖經,並 在381年的第一次康士坦丁堡大會上被拒絕,定為異端。而七十年後舉起的迦克頓大會又再次定罪亞波里拿流主義,在基督的人性中,祂擁有一個被造之物的‘理 性魂’和身體,在祂的人性中,祂‘與我們同質’,‘在凡事上與我們一樣,只是沒有罪’。雖然迦克頓公式並沒有使用‘被造的(creaturely)’和 ‘被造(created)’來描述基督的人性或理性魂。但所有的學者們都會同意,這就是加克頓的立場。故此迦克頓正統神學完全拒絕了亞波里拿流主義,以及 一些其它的異端。
然而,亞波里拿流主義會造成什麼後果,而導致大公教會必須如此嚴肅的處理它呢?上個世紀中一位學者用亞歷山大的區利羅的觀點作為基礎,幫助他列出了亞波里 拿流主義的四個內涵。首先,亞波里拿流否認在基督里有人類的意志,而“剝奪了基督完整的人類經驗”,基督也無法完全有份於人類的境況。這“摧毀了[基督] 在神面前代表人的資格。故此我們無法藉由基督來敬拜神。”
其次,否定基督完整的人性“損害了整個救贖的經綸(the whole economy of salvation),”因為若基督與我們不同質(例如,與我們的本質不同,只是在凡事上像我們,而沒有罪),在基督裡面的神和真實人性間,就沒有真正的 聯合—這就成了神與一個不完整人性的聯合,那個人性與我們不同質。然而,若基督沒有一個被造的心思,從我們心思所產生的被造的罪就不可能被算為是基督的 最。這就代表基督無法披上我們的罪,並在我們的地位上為神所審判。這就會導致在神與人類間留下了一個“巨大的鴻溝(considerable gap)”,若我們無法與基督聯合,“就無法在基督里敬拜神。”
第三,如同上面所表明的,亞波里拿流主義無法處理罪的問題,因為根據它,基督“並沒有以無罪的方式披上了那個在理智上犯罪的部分,也就是魂。”故此,亞波里拿流主義切割了“從人類靈魂的救贖中對神的敬拜,而它在其深處急需救贖來幫助它對罪的掙扎。”
第四,全人位格(the whole human person)藉由“基督和好的交換(reconciling exchange of Christ)”的救贖只有當基督具有人類心思的情況下才有可能。消滅我們在心思上與記得的聯合,必然導致“無法想像在基督里敬拜神。”
簡而言之,亞波里拿流主義以切除在神與人類間,也就是真神和完整的神性與基督的人性間,唯一可能的橋梁的方式,摧毀了道成肉身的救贖意義。亞波里拿流主義 的結果就是,“在我們對父的敬拜中,[基督]完全失去了祂的祭司和人類中保的職份,它也同樣的奪走了任何我們在人類心思中敬拜神的地位。”
讀者當注意這個20世紀對亞波里拿流主義的批判不斷的指出這個異端無法幫助人有對神真實的敬拜。這是最具意義的部分,因為,我親愛的老帥Jim Packer曾經說過,“神學的目的是在敬拜中讚美”。若一個神學無法產生真實的敬拜,它就是一個偽神學。
亞歷山大的區利羅
在四世紀的康士坦丁堡大會上,帶頭定罪亞波里拿流的著名尼西亞正統教父包括亞他那修和迦帕多加教父。然而,我認為最早期教會中具關鍵,卻不是最直接駁斥亞 波里拿流主義的人物是亞歷山大的區利羅。當時區利羅是非常活躍的,而亞波里拿流早就被定罪為異端,區利羅也未曾專門為反對亞波里拿流主義寫過任何一篇論 文。然而,他的二性基督論(two-nature Christology)提供了一個積極曝露亞波里拿流主義破綻的系統。
區利羅了生於四世紀下半葉,並一直活到五世紀。他的神學著作生產期是介於第二和第四次大公會議之間,他也帶領召開第三次大公會議(第一次以弗所會議)以拒 絕涅斯拖留主義異端,並肯定基督不是兩位,而只有一個位格,從馬里亞所生的嬰孩乃是三一神的第二個位格。他是偉大的尼西亞-康士坦丁堡正統的捍衛者,雖然 他在迦克頓大會前一年過世,他建立迦克頓正統教義的真領袖地位是毋庸置疑的。
區利羅的起點是尼西亞對於道成肉身的神是一個被造之人的理解:神的兒子取了真神和完整的人性,完全與我們同質,如同我們也是被造的,並如同我們一樣有一個 理性魂,只是沒有罪,在這個道成肉身的位格中,那一位不變之神的兒子從兩方面運作,就像他曾經是神,又是人一樣。確實,頭兩個大公會議頒布的尼西亞—康士 坦丁堡信經在描述基督人性與我們的關係時並沒有使用“同質(consubstantial)”一詞,然而那個字在白話文版的信經中被廣泛的使用,它無疑的 就是尼西亞正統的立場,也被區利羅引用作為其神學的基礎。
在區利羅作品的內里是一種亞他那修式(亞他那修是四世紀的一位教會教父,他捍衛了第一次大公會議知道的三位一體的正統性,抵擋了亞流異端)的公式:“我們的主耶穌基督,經由祂並同祂,在聖靈里同着神的兒子向着父。。。”
區利羅堅稱基督乃是作為一個人並帶着人類的心思來敬拜父,而不是作為一個次等的神祗。今日基督非受造人性的支持者強調,基督沒有一個部分,甚至祂的人性, 是被造的,因為基督是我們敬拜的對象,而沒有被造之物能被我們敬拜。亞波里拿流就是用同樣的論點變成基督不可能擁有一個被造的心思。然而,區利羅卻敲着他 們的頭,問他們:若基督不是同時是完全並完整的被造之物,又是完全並完整非受造的造物主,祂怎麼可能成為我們的大祭司,就是說,大祭司也是敬拜非受造的那 一位?假設基督以造物主—道的身份,而不是被造之物的身份來敬拜父,這難道不會使得造物主—道變成一個次等的神祗?(這也是尼撒的貴格利,四世紀尼西亞— 位正統迦帕多加教父,所否定亞波里拿流的論點)。故此,拯救的真理是,基督同時是被敬拜的那位,也是敬拜者,這代表祂同時是非受造的創造主和被造的人類。 這樣才能完成祂在敬拜中作中保的職份:作為一個被造的人,祂為了我們的緣故獻上敬拜,祂本身同時是祭司和祭物,因我們藉由聖靈與基督的聯合,我們有份於祂 對父的敬拜。
區利羅在此處論及的,我們“在敬拜中與基督的聯合(union with Christ in worship)”包括了一種“心智的聯合(mental union)”。一位學者這樣評論到:“基督教的敬拜乃是在基督的心思中,並接着基督的心思而被獻給神的。”他將其事物“我們藉由子敬拜父的元素”,因為 “這個在我們和基督間心智的聯合是祂能夠被稱作將信徒的心思帶向神的唯一立場”。這個與基督“心智的聯合”的立場是聖靈的內住——一個改革宗神學非常重要 的特定。故此,“在聖靈中(in the Holy Spirit)”這句話在亞他那修的公式中:基督差遣祂的聖靈來住在我們裡面,並作為在基督和我們之間“聯合的聯結(bond of unity)”,藉由聖靈基督能夠在我們裡面,我們也能夠在基督裡面。根據區利羅和亞他那修,聖靈是‘基督那個神的心思’。也就是在這個模式之下,我們的 神學,就是我們對神的認識乃是因着聖靈在基督里,經由基督,並帶着基督,它能夠帶領一個對三一神真正的敬拜。如同我們已經看見的,亞波里拿流主義不能達到 這個目的,因為它可以否認了基督真神和完全,並與我們同質的人性。
今日華人基督教中的亞波里拿流思維模式
雖然亞波里拿流主義早在四世紀的大公會議就被否定並被定為異端,它的幽靈卻不是那麼容易被消滅。羅馬天主教對於童女馬里亞的童女懷孕傳統就是一個例子。許 多人認為迦克頓信經,馬利亞“生神者(God-bearer)”或“神的母親(Mother of God, 希臘文theotokos)”是後世馬利亞學所造成混亂的罪魁禍首。然而,我不認為這種觀念在神學歷史的研究中站得住腳。我首先要澄清,以弗所和迦克頓大 會賜予馬利亞“生神者”的稱號,乃是為了強調從馬利亞所生的嬰孩就是神兒子的位格,而不是一個有神性內在的人類位格。這乃是直接的真的。安提阿學派稱馬利 亞為“生基督者(Christ-bearer)”或“基督的母親(mother of Christ,Christotokos)”,這意指馬利亞所生的是一個人類位格,藉由內住的神性而被認養成為神的兒子。迦克頓稱馬利亞為“生神者”是為 了強調基督的二性被聯合在一個,而不是兩個位格中,而祂的位格是神的,而不是人的,是永恆的和非受造的。如今,若我們查考歷史,我不認為我們能夠找到任何 的證明將迦克頓對馬利亞的稱呼與中世紀馬利亞學所造成的混亂聯繫起來。對馬利亞的尊崇和求情,特別是針對中世紀初期敘利亞的以法蓮(Ephraim the Syrian)和大馬士革的約翰(John Damascene)以及後來Bernard of Clairvaux所發展出來的“Mediatrix(女中保——譯者)”的觀念。上個世紀有一位學者指出,認為馬利亞是“女中保”的觀念實際上就是亞波 里拿留式的思維模式所發展出來的。
我所指的“亞波里拿留式的思維模式(Apollinarian pattern of thought)”是一種為了堅持基督完全和真實神性而犧牲其完全和真實人性的神學張力。這包括任何否認基督在人性上與我們同質,基督人性的被造性,祂永 遠被造的心思等等,同樣包括任何為了強調基督的神性而忽視或否認祂的人性的張力。例如,在二世紀——遠在亞波里拿留的時代之前——基督教的藝術作品中幾乎 找不到十字架的機會。因為對在羅馬帝國統治下的基督徒而言,十字架是一個最為羞辱的記號,在他們的作品中,他們不敢把它聯於他們所承認是神的基督。事實 上,使徒彼得也曾經採取了亞波里拿留原型的思維模式:只要承認耶穌是基督,活神的兒子,他拒絕耶穌會死的觀念,因着這個緣故耶穌用最嚴厲的話來責備他(參 考馬太16)。彼得承認基督是神的兒子還不夠正統,而只是半個正統,只要彼得一開始否認基督人性是會死亡的,他的半個正統立刻就會變成屬撒旦的異端!在中世紀,亞波里拿留主義的思維模式造成了我前面提及的“基督一志論”,已經對尊崇馬利亞並向馬利亞求情的傳統。怎麼可能呢?因為在前面提及的敘利亞的以法蓮,大馬士革的約翰和Bernard of Clairvaux的作品中缺乏對基督人性的強調,故此把基督置於遠方,讓祂與我們是那麼的不同,造成在基督和我們之間需要另一個中保的代表。這就孕育了馬里亞為“女中保”的觀念。信徒開始向馬利亞禱告,並尊崇她。
今日的許多中國教會也表現出亞波里拿留式的思維模式,而過分高舉基督的永恆性與神學而犧牲了祂真實和完整的人性。近期對於基督人性的被造性之否認就是一個 例子——它呼應了亞波里拿留所宣稱的,基督並沒有擁有一個被造的心思。當然,這個異端基督論的提綱肯定與亞波里拿留主義在相應的公式和教義上面是非常的不 同。然而,我們不難看見兩者都共享相似的顧慮,已經體現出相似的思維模式。
用亞波里拿留主義的方式高舉基督的神性並犧牲基督的人性會在基督和其他的人類間劃出一道鴻溝。根據尼西亞和迦克頓正統神學及歷史上改革宗的神學,神和人類間的中保必須在一個位格中聯合完全和真神的神性與人性,因 為若中保只是完全的神而不是完全的人,那麼神-人“本體上的分別(ontologicaldivide)”(今日的神學家們喜歡這樣稱呼它),在人類和中 保本身間就會留下一道罪的鴻溝。在我們看見羅馬天主教馬利亞學的例子中,就看見在基督和我們之間有另一個中保。就是說,如果基督是完全和真實的神,在同時 卻不是完全和真實的人,那麼在基督和我們之間仍然有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需要另一位中保在我們和基督間調停,這就是對馬利亞和聖人的尊崇。
在許多今日的中國教會中,這個問題的根已經造成了一種反面的結果。當我們貶低基督完全和真實的人性時,就忽視或甚至否認祂擁有一個被造和理性的魂。我們也 會忘記基督在祂被造的人性中將自己獻上為祭,好叫我們在祂裡面,並同着祂能夠近前來敬拜神的真理。我們也會忘記罪的鴻溝仍然將分割了罪人和神,使得我們仍 然是罪人,而只有基督的中保職分能夠讓我們來到神的面前。故此,在我們的教會中我們嘗試讚美神卻對主的晚餐沒有足夠的尊重,它乃是我們有份於中保耶穌基督 的屬靈記號和印記。順着這個思路,我覺得值得提及改革宗美好的過去,約翰加爾文堅持主的晚餐應該最起碼每個禮拜舉行一次,假如不能每天都有!然而,今天的 華人教會平均每月只舉辦一次主的晚餐。對於加爾文而言,這是令人膽戰心驚的!
同樣的,道和聖禮就像傳道和敬拜一樣,在許多保守的福音派中國教會中,特別是那些自認為是改革宗的教會中,已經發展得不成比例了。部分原因是因在這些教會中的,在某些事例上特別明顯,這種亞波里拿留式的思維模式。讓 我們回想,對於亞歷山大的區利羅,基督理性和被造的魂是那麼重要,因它保證了我們人類被造的理性能夠在敬拜中與基督聯合為一。換個方式說,神學是一種理性 的活動,因着我們被造的理性被聯合與基督被造的理性,能夠產生正確的敬拜。相反的,強調我們有份於基督被造的心思就是強調神學的目的乃是要在敬拜中讚美神 (doxology)。然而,在現在的福音派華人教會中,往往反其道而行:在敬拜中讚美往往成為神學的下屬。例如,在一個標準的華人福音派教會中,標準講 道的時間約在45分鐘到一個小時之間,而敬拜的時間往往被壓縮到20到30分鐘。在聚會的一開始,“敬拜的領導者(worship leader)”往往會說,“讓我們開始唱敬拜神的詩歌,好預備我們的心以聆聽祂的話語。”這種單方面強調道的中心性是今日大部分保守福音派華人教會把聖 禮和敬拜儀式邊緣化做法的一部分:在敬拜中讚美神不再是神學的目的,反而把神學當作在敬拜中讚美的目的!
當然,今天仍有許多華人教會,不單單是溫和靈恩派(Charismatic)教會,也包括較不是那麼保守的福音派教會(在中文世界中,“溫和靈恩派 (Charismatic)”和“福音派(Evangelical)”常常是互相排斥的),表現出一種將道邊緣化的相反張力,用情緒化的‘歌頌獲得靈感 (singspiration)’或‘讚美敬拜(prasie and worshiip)’充斥着他們的崇拜。我要大膽的指出這也是與今日華人教會的一小群教會所具有的亞波里拿留式的思維模式特徵有關的:就像基督的心思在敬 拜中被貶低。一位二十世紀的神學家察覺到,“禮儀中為‘理性服務’的抽象特徵慢慢的淡化到背景之後”,以及“使敬拜從神學中脫節”已經發生了。除此以外, 今日所謂“敬拜讚美”,這不單單發生在華人教會中,也同樣發生在西方的教會中,往往藉由貶低神的完全超越性,來客服在他們敬拜中缺乏基督為中保的缺失。就 是說,他們總認為最聖潔的地方(指至聖所——譯者)並不是我們必須由基督伴隨一同進入的那個令人生畏的所在。這種今日在東西方都盛行的、抒情式的敬拜讚美 詩歌,讓我的訴求點變得非常清晰:
When the music fades, all is strippedaway,
And I simply come; longing just to bring
Something that’s of worth, that will bless Your heart.
當音樂逝去,揭開一切的表象,
我單純的前;希望之帶來
配得過的事物,以祝福你的心腸。
I’ll bring you more than a song,
For a song in itself is not what You have required.
You search much deeper within, through the way things appear;
You’re looking into my heart.
我不單單帶給你一首歌,
因為歌曲的本身並不是你所要求的。
你在我的更深之處尋覓,藉由顯現給我的事物;
你正在查驗我的心。
這些抒情歌曲背叛了今天福音派在敬拜中的態度,也就是說,是一種信徒將自己獻上作為敬拜的觀念,其奉獻的內涵並不是基督,而是人的情感。在此處我們可以看 見許多的重點。首先,基督中保的職分已經很難在今日福音派所謂‘敬拜-讚美’的詩歌中找得到了(當然也有例外,例如Keith和Kristyn Getty所寫的詩歌)。其次,敬拜已經失去了理性的元素—“心思”;敬拜中以基督的心思為中心已經被人的情緒所替代。第三,這種敬拜的風格基本上已經脫 離了福音派主義的保守神學,它強調神的超越性和憤怒,以及基督為我們替死代贖的法理本質。
結論
我在此所指出的亞波里拿流思維模式的現象,往往不只出現在今日許多的華人教會中互相矛盾的儀式之中,也出現在許多中國基督徒更為理性-神學性的態度中。在 本文的一開始,我已經用我從亞洲改革宗教會的朋友作為例子。這位良善的基督徒完全以尼西亞-迦克頓正統教義的方式相信基督人類魂是被造的。然而他對這樣的 信仰卻沒有把握,因為他在一個充滿了無意間被訓練的成為害怕基督真實和完全人性的信徒之教會中被帶大的。我的這位朋友特別擔心他對於基督人性魂為被造的信 仰可能導致基督有兩個意志和兩個心思,一個是神的,一個是人的這樣的結論。
對於許多中國基督徒而言,他們的宗教直覺會告訴他們這樣的結論是無法接受的。他們害怕這會撕裂基督獨一的神格。或者說,把祂變成精神分裂患者。然而,或許 有人會問,難道這不就是亞波里拿流所害怕的嗎?亞波里拿流想要確保基督是完全和真實的神,為了能夠徹底擺脫為了強調基督人性而消減基督神性的亞流主義異 端,亞波里拿流在相反的方向跑得太遠了,導致他否認基督在祂的人性中,擁有一個被造的心思,“理性魂”。或許有人會問,我們今天許多華人教會所提出的基督 人性先存的理論,與亞波里拿流那種一面倒的,為了捍衛基督的神性而堅稱基督的人性是非受造的,進而導致基督不會擁有一個被造之魂的顧慮,難道是一樣的嗎?
為了回應我這位相信基督人性魂是被造的朋友,我提供一下我的保證,也藉此為這篇頗長的博文做一個結論:
事實上,你的立場會導致基督擁有兩個魂/意志/心思的結論—然而,那正是尼西亞—迦克頓教父們決定採用的教義!不!它絕對不會導致涅斯拖留主義或任何其他 的異端。反而,有一個被稱作“基督一志論(monothelistism)”的異端,堅持基督只有一個魂/意志/心思,是神的,而不是人的。七世紀的大公 會議將其定為異端。另外一種在其之前,極具影響力的基督一志論的原型就是亞波里拿流主義,根據四世紀老底嘉主教亞波里拿留命名的。亞波里拿流是亞流主義的 堅決反對者,並正確的認識基督的神性。然而,亞波里拿流高舉基督的神性到一個地步,以犧牲祂的人性為代價,堅稱基督的人性不包括一個理性魂,而只有一個低 級的魂(情感和本能)。
你提到涅斯拖留主義。很有意思的是,一位堅決反對涅斯拖留主義的尼西亞教父是亞歷山大的區利羅。當區利羅堅決反對涅斯拖留那種安提阿式的,對基督人性的強 調的同時,這位亞歷山大教父同時也拒絕了了你跟一個基督論異端-亞波里拿流。對於區利羅,亞波里拿流犧牲了基督完全的人性到一個地步,基督完全失去了理性 魂,故此暗示基督與我們不同質。區利羅認可亞波里拿流所謂理性魂是“罪的溫床”的說法,但是他與亞波里拿流不同之處在於,區利羅認為缺少了理性魂,基督就 不能作為一個真正的人,將我們的罪背負在祂自己身上,故此不能成為我們的中保。根據區利羅作為主要建立者的迦克頓正統,基督在祂被造的人性中擁有一個“理 性魂”。這個立場在迦克頓信經中表述的非常明確。故此,讓我確認,你的立場完全與歷史中、神聖的宇宙教會所堅守的正統完全一致!
(中文,老魚譯)
曾劭愷:基督人性受造與否:大公教會正統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