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情人披露孫維世不為人知的秘密往事
任均,馮友蘭的妻妹,孫維世的六姨,是四十年代的“延安梅蘭芳”,五十年代的外交官夫人。孫維世為何被養父周恩來親自下令批捕?批捕前的那段時間她經歷了 怎樣的煎熬?在監獄裡又是怎樣被非人折磨?蘇聯期間,有婦之夫林彪又是怎樣苦苦追求孫維世的?與孫維世無話不談的同齡人、她的六姨任均,也許更有發言權。 任均晚年在口述回憶錄《我這九十年》(任均口述,王克明撰寫)一書中,罕見披露孫維世不為人知的往事。

1949年孫維世送給任均的她與鄧穎超合影。照片背面寫有:親愛的我的六姨 蘭敬贈
孫維世,作為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中國女演員、新中國成立後中國青年藝術劇院的導演兼副院長,在演藝、導演、翻譯等多方面建樹頗多。不幸的是在“文革”中被江青等人迫害致死,年僅47歲,實在令人惋惜。
孫維世的父親孫炳文是周恩來的早年戰友,1927年在大革命中犧牲,當時孫維世才五歲多。 抗日戰爭爆發那年,孫維世到武漢的八路軍辦事處申請要去延安,可誰也不認識她,只有16歲的孫維世一個人站在門口哭得很傷心。後來周總理回來了,他不但認了孫維世為乾女兒,後來還一直把她帶到延安,有“紅色公主”之稱。
孫維世是我二姐任銳的女兒,我的外甥女。她父親是孫炳文。從幼年時候第一次見面,到“文革”開始後最後一次見面,我叫過她的小名“小蘭”,也叫過她的學名 “維世”——這都是她的名字,她卻一直管我叫“六姨”。但是,雖然我長她一輩,卻只比她大一歲,我們倆是從小一起玩兒的最要好的朋友。
維世小時候常住在外公外婆家,也就是我父母跟前。不管是在河南新蔡老家,還是在我父親外出做事的住宅,維世都來住過。我是父母最小的孩子,姐姐們都大我許 多。她們跟我玩兒,都是哄着我,不如跟一般大的小夥伴兒一塊兒好玩兒。而且姐姐們常不在家,我覺得悶。維世生性活潑好動,她一來,我就特別高興。兩個小女 孩兒,一會兒悄悄地商量這商量那,一會兒就撒了歡兒地瘋跑瘋玩兒。
我二姐住在北京的時候,我也隨父親住在那裡。我雖然是維世兄妹的姨母,但我比維世的哥哥寧世(孫泱)、濟世還小几歲。因為寧世最調皮搗蛋,自然就成了這群 小孩子的頭兒。於是,我、維世、濟世,就都跟着寧世跑這兒跑那兒地玩兒。那時我五姐在北京上學,也住在那兒,她身體不好,喜歡安靜,最受不了寧世的淘氣。 二姐後來告訴我,那會兒,我五姐有病時,只要一聽到寧世的腳步聲,心裡就難受得不行。可想而知寧世有多淘了。誰也沒想到,寧世後來能變得文質彬彬、溫文爾 雅,做過朱德同志的秘書,當過中國人民大學副校長。
一次,孩子頭兒寧世帶領我們偷偷溜出去,到街上買東西吃,被我父親發現了。我父親——維世他們的外公——生氣了,厲聲說:“你們在街上亂花錢亂吃東西,一 點兒規矩都沒有!這還了得!都給我跪下!”於是,我這個小姨母,跟我的外甥、外甥女寧世、濟世、維世一起,在屋外走廊里跪成一排。父親罵孩子最愛說“狗東 西”,我就跟外甥、外甥女們一起成為跪在那裡的“狗東西”,聽我父親教訓,誰也不敢動。
我很小的時候,父親曾在陝西做事,帶我在西安住過。姐姐們都不在,也沒有別的小孩兒,我只好自己想辦法玩兒。大人們都睡午覺了,我就拿根棍兒挑着個什麼東 西,前院後院地跑來跑去,玩兒出一身汗。但還是悶得慌,就老想維世,想讓她來跟我一起玩兒。我整天跟母親喊:“沒人跟我玩兒!沒人跟我玩兒!”母親只能 笑,拿我沒辦法。想着想着,有一天,維世真來了。那天,我看見從門裡走進來的人群中,有一個跟我差不多高的小女孩。小蘭!我太高興了——又有人跟我玩兒 了!
在西安的時候,有段時間,父親請了位教師,來家裡教我和維世讀書。開始,我們還覺得新鮮,沒兩天,就坐不住了。我們倆不想念書,想出去玩兒,就悄悄商量逃 學的辦法,怎麼能不讓大人們找到——那時我們常悄悄商量事情。我們不懂得走出院子去,只是在前院後院找地方躲藏。找來找去,找到一處席棚,下邊有個破洞, 裡面可能是個臨時廚房。我們倆特高興,就往那洞裡鑽。鑽進去,倆人並排,頭朝里呆着不動。聽見大人使勁兒喊我們,我們就捂着嘴悄悄地笑,得意得很,這下兒 誰都找不到我們了。可是沒一會兒,就聽見跟了我父親一輩子的隨從田興仁喊起來:“看見了,看見了,在這兒呢!”原來,我們倆的四條小腿、四隻小腳,都在席 洞子外面露着呢。田興仁哈哈笑着,抓着我們倆的腳,把我們拽了出來。父親的這位隨從田興仁,一直跟隨父親。我母親在新蔡縣給他娶了媳婦,我管他媳婦叫“田 嫂”。田嫂叫我“六妹”。後來田興仁死了,田嫂改嫁給我大表兄的兒子,她就改叫我“六姑”了。田興仁把我和維世拽出來後,送到老師那兒。沒辦法,我倆只好 坐下,接着念書。
維世的父親孫炳文犧牲後,我和維世都在開封上了小學。我父親那時在開封萬壽街租住了一套房子。那地方走不遠一拐彎,就是龍亭、潘楊湖,我們常去。我在開封 省立第二小學時,維世在另一個學校,白天不在一起。但是晚上我們倆睡在一張床上。維世從小就喜歡學藝術明星的動作,一高興,就叫我說:“六姨,你看。”然 後對着鏡子擺姿勢,比劃來比划去的,學得可好了。兩個小女孩兒,一個管另一個叫“六姨”,想來有趣。從小我就管維世叫“小蘭”,可是維世只知道我叫“六 姨”,好像那就是我的名字。
我們倆學人家明星,把圍巾圍在肩上,在床上又唱又跳,蹦來蹦去地玩兒。每天晚上都特別開心地蹦半天才睡。一天夜裡我醒來,覺得冷,發現身上沒蓋着被子。扭 頭一看,維世沒了。床上只剩了我一個人,被子也沒了。我就喊:“小蘭,小蘭,你在哪兒呢?”喊了半天沒應答。我爬起來找,才發現,原來她睡在地上了。她裹 着被子,從床上掉到地上,居然沒摔醒,還睡得很香。長大以後,我每說起小時候這件事情,維世都哈哈大笑,說:“六姨你再給我講講。”
到念中學的時候,我們倆不在一地兒念書了。我還在開封,在明倫女中念初中。維世卻由我三姐夫馮友蘭資助,進了北京的貝滿女中。我也有一段時間就讀北京的志 誠中學,和維世一塊兒在北京。那時我三姐家有塊紅地毯,維世特別喜歡,一去就讓我跟她一塊兒,光着腳在上面跳舞。她還學着指揮唱歌,我們一起唱:“雲兒 飄,星兒耀耀,海早息了風潮……”維世那時看電影看得多,喜歡表演。我其實也挺喜歡文藝的,但接觸多的只是戲曲。後來我又回到開封明倫女中念完初中,進了 開封的一所教會學校靜宜女中讀高中。二姐再回開封住時,就沒帶維世回來了。
1935年,二姐任銳帶着我和維世一起去了上海,我們倆住在一個亭子間裡。本來,二姐是想把我們送進學校繼續讀書,可是我們倆想學表演藝術,二姐就找地下 黨的人幫忙,帶我們見了一個人,把我們倆介紹到天一影片公司東方話劇社學習。天一公司在徐家匯,二姐帶我們找到那兒,我倆的吃、住、學,就都在那公司里 了。安頓好後,我們就找不到二姐了,只能等她隔些天來看我們一趟。後來才知道,她那時做着共產黨的地下工作,正趕上有一個人叛變,二姐就搬家了,搬來搬 去。所以,她住在哪兒,我們不知道,只能等她來找我們,不能我們去找她。
在東方話劇社,我和維世假裝是姐妹倆,都化名姓李。我叫李露,維世叫李琳。那時天一公司有個吳麗珠,她的小女兒跟我要好,我送了她一個小小的銅製圓墨盒。 那墨盒我有兩個,是在北京定做的,上面刻着我的名字。我和維世來學習的這個班,由吳麗珠負責,一共就十幾個學生。但是請來了當時的著名導演萬籟天給我們上 課,講表演等。那時,不少新文藝工作者到那裡去,我和維世見到好多人,有崔嵬、王瑩、左明等。江青那時候叫藍萍,也來給我們講過課。她來時,手裡拿着一摞 她自己的照片,一隻手托着下巴照的,送給我們每人一張,正面都有她自己的簽名“藍萍”。左明也給我和維世送了照片,上面各寫着送給李露、李琳。學習期間, 天一公司還組織我們觀看了王瑩、顧而已、葉露茜、藍萍等演的話劇《欽差大臣》,藍萍在裡面演木匠妻子,不是主演。
大概兩三個月,課程完了。因為天一公司的電影在南洋有些影響,吳麗珠就想帶我們去南洋發展。但二姐不同意,我們就沒去。那之後,我回了開封,繼續在靜宜女 中上學,維世也回北京上學去了。後來,我又去北京上學,同時學點兒鋼琴和京劇。維世則又去了上海,演了電影,成了初露頭角的明星。
再見維世,就是在延安了。父親送我剛到延安時,我們住在統戰部招待所。二姐和維世都在馬列學院。記得有人領着父親和我去馬列學院找她們,半路上,老遠見到 了正要來看我們的二姐和維世。我們高興極了,擁抱在一起,一塊兒回到我和父親住的地方。當時我剛到延安,需要趕快安排。那時候投奔延安的青年,一般都先入 抗日軍政大學。大家接受了維世的建議,讓我不進抗大,而是直接考魯迅藝術學院。我便去了。魯藝考試的老師是姚士曉,他讓我讀了一段兒丁玲的詞,還讀了一段 《順民》的台詞,並且帶表演,就錄取我進了戲劇系。父親離開延安後,我就住到魯藝去了。
維世和我二姐當時在延安的馬列學院母女同學。那段時間,一到星期天,我和二姐、維世就見面。平時,我沒事兒的話,一有空兒也去她們那裡。就像小時候一樣, 我跟維世什麼都聊。她常給我說些外面不知道的事,各種各樣的。她不喜歡江青,也跟我聊。那會兒在延安,江青倒是一直對她挺客氣的,但她看不上江青。江青約 她,她都不去。因為來延安前在上海時,她知道江青的事兒太多了,覺得那人品質不好。所以,江青後來才非要置維世於死地。再加上一個葉群。如果在蘇聯林彪不 追維世,恐怕也沒有葉群害維世的事情了。維世找對象,總是想找一個能在一起共同搞事業的,有共同語言的,不願意找一個政治首長,讓自己去依靠丈夫。在延安 時,就有一個領導找我二姐,想娶維世。二姐說,孩子還小呢。維世知道了,當然也不願意。林彪在蘇聯追維世追得厲害,但維世就是不願意嫁給首長。林彪臨回國 時還說要等她,回來以後跟葉群結婚了,但心裡沒忘記維世。結果葉群吃維世的醋,吃得厲害,所以也要讓維世死。
我到延安前,江青曾在魯藝做女生生活指導員,大家都不喜歡她,後來她就到馬列學院去了。那時常有人背後議論她30年代那些緋聞。我進魯藝的時候,已經是周 揚的夫人蘇靈揚做指導員了。我聽二姐講,江青在馬列學院也不招人喜歡,有時大家在窯洞裡聊得正高興,江青進來了,大家就都不說話了。江青站了會兒,見沒人 理她,悻悻地說:“不理老子,老子走!”一轉身,出去了。我覺得挺可笑的。王一達跟田方、甘學偉、張平、張承宗他們一起在魯藝實驗劇團時,劇團曾準備排練 俄國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大雷雨》。王一達等幾個人參加排練,劇團請江青來演女主角卡傑林娜。大家跟江青一塊兒對了好幾次詞兒,江青也認真領會了劇中人物, 差不多可以走舞台了。可是有一天,江青忽然說,毛主席不讓她演了。女主角忽然沒了,這戲就擱置了。一達他們就開玩笑地“敲竹槓”,讓江青請大家吃了頓飯。 在延安時,大家都說江青腳趾頭是六趾,但誰也沒見過。不過她穿鞋絕不露腳指頭。連她穿的草鞋,都是把鞋的前部打得滿滿的,再用紅繩子裝飾起來,不露腳指 頭,還挺好看。
我最早接觸江青,就是跟維世一起在上海學習那次。到延安後,江青老看我們的戲。不過跟她也只是認識而已,沒什麼來往。她那時挺熱情,有時在路上碰見,就招呼說:“任均,有時間到楊家嶺來玩兒嘛!”因為平時沒什麼接觸,心裡也並不喜歡她,所以我也就沒去過。
維世在馬列學院也演戲,我還去看過。我到後台去找她,看見在劇中演丈夫的同志開玩笑說維世:“這哪像我老婆呀?像我女兒!”我那時雖然喜歡演戲,但我知道 我的個頭、形象等等條件不是多好,不是多適合演戲。可那時沒人,只要你一哼哼調子,人家就覺得你會。後來我就服從組織分配,畢業後到了魯藝平劇團演戲。其 實我哪裡比得了人家科班的戲劇功夫。我只是到延安前票過一出半戲,學過點兒。以前家裡有留聲機,有些京劇唱片,我手搖着給留聲機上弦,聽過一些,唱腔都是 從那裡學的。在延安時,觀眾真給鼓掌歡迎,也就弄得自己真敢演了。可維世不一樣,她不光是條件好,表演也好。到延安前她就已經演過電影了。在延安,維世演 過一個戲裡的大小姐,演得很好,後來大家因此不叫她的名字,叫她“大小姐”了。
1939年,是延安很艱苦的時期,缺吃少喝的。我和維世都還年輕,饞得厲害。一次我二姐生病,維世費了好大勁兒,求人搞到了一點兒大米,很少的一小杯。我 們倆特別興奮,因為那點兒大米太珍貴了。我們一起給她媽媽煮了一大碗粥。好久沒見到大米了,聞到大米粥的香味,我們倆都忍不住想嘗一嘗,就一人嘗了一小 勺。嘗完了,咂巴咂巴嘴,太香了,又想嘗。我們就又一人一勺。然後,我們說“最後一勺”,便細細品嘗,竟停不下來。一會兒,我們發現,一碗粥只剩半碗了。 我們互相看看,笑了起來,趕緊給二姐端過去。
可惜,同聚在延安的時間不長,二姐和維世就都離開延安了。二姐從延安去重慶大後方工作時,我和維世一塊兒去送。戰爭年代,每次分別,都不知道何時再見。我 們流着淚送二姐上了汽車。二姐說:“別哭了,我不久就會回來的。”目送二姐遠去後,維世跟我約好,下周日她去我那裡再聚。
沒想到,第二天維世也走了。維世走的時候我不知道,她媽媽也不知道,是偶然走的。那個周末我沒出門,只等維世來聚,可是沒有等到。那時也沒電話什麼的,不 知道她為什麼沒來,只以為她是有事情絆住了。又過幾天,我突然收到一封她從新疆托人帶來的信,非常奇怪。打開一看,才知道她已經離開延安了。
二姐離開了,維世突然間也走了,我心裡空空蕩蕩,非常難過。我便把這封信仔細收了起來,就像珍藏友情,珍藏親情。我自己也沒想到,維世匆忙之中寫的這封信,我一收就收藏了七十年:
親愛的六姨:
連我自己也想不到,送媽媽走的第二天早上就這樣匆促的離開了你,這個原訂的來看你的星期日之約也不能趕到,我想你一定在那裡焦急地等待着我!六姨,分別了,工作是由組織的分配,去的方向住址也未定,暫時的通信恐怕不很容易,有可能的話,我一定不會忘記給你寫信的。
六姨,希望你千萬不要難過。送別媽媽時,我們倆的眼淚都是不該流的,我願望你是又快樂又健康。見面並不是困難的事,我們應該努力自己的工作或學習!
還賬零用後,錢還有多,這五塊錢帶給你用!媽媽處我已有信及電報給她,她的通信處:
“重慶,機房街70號,第十八集團軍辦事處”。你有工夫多寫信給她!不盡,匆祝
努力與康健!
友梅
後來維世告訴我,那天,周恩來副主席要去蘇聯治療胳膊骨折,她跟大家一起去送,臨時她也想去,周說那要請示毛主席批准。維世當時就跑去請示毛主席,主席簽字同意了。維世就上了飛機。飛經新疆落地時,她抓緊時間給我寫了這封信,信里還夾帶了五元錢。
維世的原名就叫“孫維世”,也叫過“任友梅”,在蘇聯時叫“孫克英”。她沒叫過“孫光英”。
維世去蘇聯了,我在延安,一下子遠隔萬里,不通音信,讓人惦念。第二年春,一天我出門,在路上遇到原魯藝同學田民。他說:“任均,我帶來了周副主席給你的 信!”我知道他愛開玩笑,不信,說:“周副主席給我的信?我不信。”他真的拿出一封信遞給我,說:“你不信?拿去看!”我接過來一看,信封是墨筆直寫三 行:“煩轉/任均同志啟/周託”。真是周副主席的親筆字。我忘了對田民說句“謝謝”,急忙拆信。周恩來副主席的信是:
任鈞同志:
穎超同志走前本想和你一談任銳同志在渝及維世在蘇的情形,惜走得太快,未能如願。前晚看到你的拿手戲,讚佩不已!
你有什麼東西或信要帶給任銳及維世的,我可給你轉去。維世在蘇常談到你。星期日有暇,請來中央局玩玩。此致
敬禮!
周恩來
四月廿二
從周副主席的信里能看出來,二姐和維世都挺好的,我心裡很安慰,很高興。但沒聽鄧大姐談情況,錯過一個能知道二姐和維世詳細情形的機會,我又很惋惜。記得 我第一次見鄧大姐,是去馬列學院看二姐的時候。那次,我和二姐在路上走着,遇見一個和藹的女同志,比二姐矮點兒。二姐站下,跟她有說有笑,然後給我介紹 說,這是周副主席的愛人鄧穎超同志。
收到周副主席的信後,我曾叫我的魯藝同班同學王思真陪我去趟中央局周副主席那兒,她不去。沒人陪我,我也就沒去。但我常想,維世在異國他鄉,現在什麼樣子了呢?
二姐調回延安工作後,我常去楊家嶺找她。一次去楊家嶺,我路過任弼時同志的窯洞時,正碰見任弼時同志走出來。他問我:“任均同志,你去哪兒呀?”我站下, 說:“我去我姐姐那兒。”任弼時同志也站住,熱情地跟我說起話來,很關心地問長問短。說話間聊到維世,他問我:“維世在蘇聯挺好的,你有她的照片嗎?”我 說:“我沒有。”他說:“我給你!我有好幾張呢。你等等。”他轉身回窯洞裡去,我在外面等他。過一會兒,他拿了一張維世的照片出來,說:“這是維世給我 的,你拿上吧。”我一看,是一張維世在蘇聯照的半身照,可漂亮了。我高興極了,看來看去,一個勁兒地謝謝任弼時同志。
那時候,二姐也給過我一張維世的照片。那是維世在蘇聯時跟林彪夫人張梅的合影,是她從蘇聯寄給母親的。張梅同志是陝北人,很漂亮,人稱“陝北一枝花”。她 在陝北嫁了林彪,陪着去蘇聯養傷。維世在照片背面寫:“媽媽:這是林彪同志的老婆。她年紀也不大,會唱陝北歌‘……你媽媽打你對你哥哥說……’哈哈!”看 着這照片,讀着維世嘻嘻哈哈寫的字,一個歡蹦亂跳的維世就好像來到了我眼前。
沒想到的是,維世在蘇聯一呆就是六七年,經歷了蘇德戰爭,也千辛萬苦的。那段時間,她學習戲劇,接受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戲劇體系教育,這為她後來從事戲劇導 演工作奠定了基礎。後來維世回國,先在東北,國內戰爭爆發後,她沒再回到延安。1946年胡宗南進攻延安前,我到了晉綏邊區。一天碰見瞿秋白同志的夫人楊 之華,她告訴我,前段時間維世和我二姐都在這附近參加搞土改。二姐身體有病,維世就陪着她離開了。真可惜,我到這裡晚了,沒見到她們,不知道她們上哪兒去 了。
1949年,在天津天和醫院的病房裡,我又看到二姐和維世了。而這次見面,我們高興不起來了。因為二姐病得很重。維世從來非常孝順母親,現在,她又是跪在 母親的面前,餵水餵飯,端屎端尿,又是來回找大夫,叫護士。第二天,二姐去世了,我和維世都哭得死去活來。我們一起陪着二姐的棺材,從天津回到北京,把她 安葬在萬安公墓。
我和一達那時帶着孩子住在北京東華門附近的翠明莊,維世跟組織上說,想和六姨住在一起,組織上就把她也安排到翠明莊了,住我們隔壁的房間。大家都知道維世 的母親剛剛去世,報紙上也登了,來看她的人特別多,我和一達就幫忙接待。周恩來夫妻倆也來過。一見維世,鄧穎超就把她抱住,哭了。我抱着女兒喬喬在旁邊, 看到周恩來也很難過。大家在維世那房間裡坐了很長時間,維世一直哭,他們老兩口就一直勸慰。
一天,王明、孟慶樹夫婦也來看維世,不巧維世不在,就到我們房間裡來坐。他們問我二姐去世的情況,和維世的情況,聊了一會兒,留了地址,讓我們有時間去他 們家玩兒。王明夫婦在延安時認識我們,也知道我們跟維世是親戚。那時我看,王明是個和善的男人,孟慶樹是個漂亮的女人,在延安時曾經流傳王明以前追孟慶樹 的故事。
後來我和一達到天津工作,維世則在北京做了她最喜歡的工作——導演。一放假,她就回她鄧穎超媽媽家去。她管鄧大姐叫“媽媽”。我們每次從天津來北京,一定 會去跟她聚會。開始在東單三條,後來她和金山住在張自忠路,跟歐陽予倩等人一塊兒住在一個深宅大院裡。維世和金山也到天津去看過我們幾次。金山跟着維世叫 我“六姨”,六姨長六姨短地叫。多年後,“文革”結束以後,維世已死,金山還是叫我“六姨”。一達好和他開玩笑,老是跟他笑說:“你別忘了我是你的長輩, 我是你的六姨夫呀。”金山那人也好開玩笑,兩個人一見面老是嘻嘻哈哈的,後來都成老頭兒了,還總是沒個正形兒。我們在天津時,維世每次去開會或辦事,都一 定去家裡看我。有次她從蘇聯回來,先到了天津,給我帶來一大堆孩子的玩具和衣服之類,可把我高興死了——孩子有穿的有玩兒的了。她知道我孩子多。後來我在 保加利亞生的小兒子卡林,會走路後在那裡穿的一件紫紅絲絨小大衣,誰都說好看,就是維世從蘇聯買來給我送到天津的,我給帶到保加利亞去了。
每想起維世有一次專程到天津來看我的情形,我都很難過。那是金山在朝鮮犯錯誤以後。維世跟金山結婚,連周總理都不同意,鄧大姐也不高興。但是維世覺得跟金 山說得來,劇本、演員、舞台、表演,有說不完的話,有共同事業。她還是不願意嫁給當官兒的。金山是老地下黨員,做了很多工作,而且藝術上才華橫溢。但他天 性風流,去朝鮮慰問志願軍時,居然跟金日成的女秘書搞上了。據說金日成因此一怒之下把那個女秘書處理了。金山被送回國來,也面臨着嚴重的懲治。維世壓力很 大,沒人交流,就自己一個人跑到天津來找我說話。那時我正忙,“左”的路線下,整天得開會,忙着批評和自我批評,弄得人束手束腳的。維世那次來,只住了一 個晚上。說話間,我看她不似平日高高興興的樣子,就問她,你是不是心裡有什麼事兒?她就跟我說金山在朝鮮犯錯誤的事,我很吃驚,說那怎麼辦?維世說想跟金 山離婚,還說總理氣得說應該槍斃金山。我問她你們要是離了婚,金山怎麼辦?他願意嗎?維世說,我要是跟他離婚,他就得死,他不願意跟我離婚。維世那天情緒 很低,告訴我說,人家開會批判金山,要求她坐在後面聽,還叫她表態,弄得她非常難受。從小到大,維世總是那種開朗和倔強的樣子,我沒有見她這樣發過愁。此 刻,我面前的維世真可憐。
那天我們聊到半夜。我看她難過的樣子,卻無能為力,只能儘量地寬慰她,溫暖她,跟她說別太難過了,金山以後應該再不敢了,還是幫助他改正錯誤吧。第二天早 上,維世從我家走,情緒仍然低落,但在她那麼傷心苦惱的情況下,我竟然沒有請假,沒送她到火車站。我只把她送到了家門口,看着她自己慢慢地步行遠去了。這 麼多年來,我常想起那天早上。維世那時心裡很苦,特意從北京跑來找我傾訴,我怎麼就不能再多給她一絲溫暖,把她送到火車站呢?我怎麼就能站在家門口,看着 她孤獨無助地遠去呢?對此,我後悔了幾十年。直到現在,我每每想起那天早晨維世那踽踽遠去的背影,還是後悔莫及,淚流滿面。我心疼維世!
維世要是跟金山離婚,金山真就後果難說了。維世最後還是決定不離婚,這等於保了金山。在天津目送維世走後,我們再見面,是在北京了。那時我和一達常回北 京,開會、學習什麼的,所以常看維世的節目,也去她家做客。金山正狼狽着時,我們又去了。他好像有些緊張的樣子。他會做一手好菜,那次給我們燉了一鍋紅燒 肉,還告訴我們用酒燉肉才好吃。可是他往桌子這邊端的時候,那一大鍋紅燒肉,“啪”地一下兒掉地上,一鍋肉不能吃了。弄得維世也很尷尬,嘆了口氣,還安慰 金山。後來我們出國工作,回國休假時,住在北京和平賓館。金山和維世抱着他們的養女小蘭——跟維世的小名一樣,好幾次來和平賓館看我們,一起吃飯。我們回 國工作後,在廣安門那邊住過一個四合院,後來又搬過兩次家,維世都來。我們時常見面,你來我往。
那些年,維世把精力全投入工作,排了幾個大戲,都很成功。每次見面,我們都很為她高興。雖然在日常生活里,金山對維世很好,維世對金山很專一,但維世心裡 的苦,無法對人說。我們知道了,也不能提起。對維世婚姻生活的不幸,我始終非常同情。社會上後來有多種無聊傳說,說維世這個那個的,甚至還有憑謠傳寫書掙 錢的。那就都是假的了。最典型的一個傳說,就是說維世跟毛澤東同乘火車去蘇聯如何如何。想象力強的,寫得繪聲繪色的。其實,我們都清楚得很,維世根本就沒 跟毛澤東一起坐火車。那之前,維世先去了布達佩斯,參加世界青年代表大會,然後到莫斯科,奉命在中國駐蘇大使館裡住了很長時間,等着毛訪蘇時做翻譯工作。 毛上火車時,維世早已經在蘇聯了。據我知道,毛澤東根本不喜歡維世。“文革”前,一位聽過毛談維世的朋友跟我說過,毛主席不喜歡孫維世,太開朗活潑了。可 是,人死了,想怎麼編就怎麼編。維世只是因為漂亮,死後就被人編出些不三不四的故事。甚至,竟有為了譁眾取寵,往長輩周總理那兒編的。
那些說法兒都是想象的、虛構的,那不是我了解的維世。我了解的維世,性格非常開朗,脾氣又很倔強,對待工作忘我投入,對待長輩孝順關懷,對待婚姻理想主義,對待感情專注如一。
維世是一個非常孝順的人。
當年維世到晉西北和她母親一塊兒搞土改時,母親病重了。在我到晉西北之前,她們一起離開了那兒。從那時起,她就再沒離開過她的媽媽。她知道她媽媽把他們兄 弟姐妹帶大,受了很多艱難困苦,太不容易了。我二姐病重那兩年,維世一直和她在一起,照顧她。寧世和維世陪母親住進天津的醫院後,兄妹倆一起伺候了一段時 間。後來寧世因為工作需要,就離開醫院去東北了。剩下維世一人留在醫院,跑前跑後,餵水餵藥,端屎端尿,服侍母親。我和三姐從北京趕去醫院時,看到她給媽 媽餵飯,都是雙膝跪在地上,湊在病床跟前,輕聲細語地跟媽媽說話。我想,這兩年來,她眼看着母親越來越虛弱,自己卻沒有回天之力,心中一定非常難過。三姐 看着維世疲累的樣子,很心疼,感慨地對我說:“維世真是個孝順的孩子!”
維世跟她的外祖父感情特別好,非常敬愛她的外祖父。小時候我們倆一起念書時,就是我父親——她的外祖父帶着我們,關愛我們,訓斥我們,教育我們。我們老家 管外祖父叫“姥爺”,管外祖母叫“姥娘”。維世常對我說:“我的姥爺可不是一般的姥爺。”這裡面有她對姥爺的崇敬,有她因姥爺而生的自豪,也有她對姥爺的 拳拳孝心。姥爺來北京開會時,維世也一起參加。她總去看望姥爺,還跪着給姥爺洗腳。我這兒留有一封約50年前她從北京寫給外祖父的信:
親愛的老(姥)爺:
接到你的信,心裡很高興!老爺匯來的錢,無法兌換成德國的馬克,所以還是給您老人家寄回,請老爺就用這筆錢把皮大衣改一改,千萬不要忽視冬季的保暖!老爺要買的藥,我一定設法去買,請您老人家放心!
老(姥)娘身體好嗎?請您告訴老娘,我們看見老爺身體健康,精神很好,我們心裡很感謝她!要她老人隨時注意老爺的身體,注意老爺和我訂的愛國公約,並督促老爺的實行!我從國外回來時,老爺的衣服一定就做好了,有老娘照顧老爺,我們心裡也放心多了!
親愛的老爺,您可要注意身體!您老人家的身體好,我們大家都高興。我們希望下屆會議時,你和老娘再到北京來!有工夫給我寫信。敬祝您老人家
健康!問老娘好!
孫
蘭上
一月十四日
那之後,維世從國外回來,約我一起去鄭州,帶着她給外祖父買的藥,看望外祖父。我也很想去看父親,可是當時不好請假,沒去成。維世就自己一個人,專程坐火 車去鄭州,看了她的姥爺,給姥爺帶了很多滋補品、衣物,還給她的後繼姥娘送了一對金耳環。我父親後來給我的信里說,維世去看他,跟他談了很多,說說笑笑 的,給他帶去了很多快樂和欣慰。“文革”中,維世跟我最後見面的時候,世道已經大亂。她跟我說起外祖父,憂心忡忡,擔心老人也會受到衝擊。我心裡也很不放 心,但還是寬慰自己,也寬慰維世,說:“那麼老的老人,他們不至於下手整他吧?”
維世對養父母周恩來、鄧穎超也很孝順。兩位長輩覺得她懂事兒,所以喜歡她,連她的妹妹,也關懷照顧起來。周總理和鄧大姐之所以這樣,最主要的,是因為維世 是孫炳文、任銳的孩子。他們覺得,撫育故人遺孤,是一種責任。這是過去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一種現象,從“趙氏孤兒”那會兒就開始了。周恩來撫育維世,朱老總 培養孫泱(寧世),包括黃志烜撫養粵生(新世)、幫助濟世,其實都是一個字,忠孝節義的“義”。他們三個人,是孫炳文生前最要好的朋友,所以要管孫炳文的 孩子。鄧演達、房師亮、馮友蘭他們幫助我二姐和孩子們,同樣是因為這個“義”。我父親一生,也是把撫恤辛亥烈士後代視為責任的。現在的文化中快沒有這些 了,沒什麼人理解了,所以才能產生出一些齷齪的想象。不管最後維世和寧世是怎樣的結局,我作為家人,永遠感謝周恩來、朱德那些年對二姐的孩子的撫育之恩。
一晃十幾年忙碌過去,家人團聚,親友往來,一如既往。可是突然之間,“文革”驟至。誰都不會想到,維世的生命旅程,即將終結。
我清楚地記得我和維世的最後三次見面。地點都是在北京我的家裡,時間都是在“文革”開始不久,都是晚上。
第一次是在1966年冬天的一個晚上,維世帶頭巾,穿大衣,急匆匆來到。她跟我說她成了反動藝術權威了,每天都在刷碗刷盤子洗廁所。主要的,她跟我說: “六姨呀,江青怎麼能出來參政了呢?她出來對大家非常不利,我知道她在上海的事兒太多了,而且她知道我討厭她。她非整我不行,我知道她的事兒太多了。”我 們聊了很多當時“文革”的形勢,還有江青過去的事情。
那段時間,我的兩個小兒子學校沒事兒,愛在家裡玩剪紙,自己把一些畫兒和毛主席的照片設計成剪紙圖案,再剪出來,弄得挺好的。維世在我那兒聊天,偶爾看到了那些剪紙,可喜歡了。她很高興她的小弟弟們有這樣小小的創造性,樂呵呵地欣賞了半天。
第二次,一天黃昏時分,維世偷偷來找我,進門說她已經被軟禁了,天天有人監視她,她是秘密地溜出來的。一坐下,她就告訴我,哥哥死了。
孫泱死了?我大驚。她說:“他們說哥哥是自殺,我不信,得搞清楚這件事。”她很難過。我們談孫泱,談他的家人孩子,都覺得他那樣樂觀的人,不可能自殺。我 們想起來小時候寧世帶着我們一起淘氣,難過極了。然後我們一起還是說江青。她問我:“六姨你還保存着江青在上海的照片嗎?”我說:“就是在東方話劇社,她 一塊兒送給咱們一人一張的那個?簽着‘藍萍’的?還在呀。”維世說:“就是那個。六姨,你趕快燒了吧。要不萬一查出來,恐怕就是反革命了,鬧不好有殺身之 禍呢。現在她們一手遮天,說什麼是什麼,咱們不能讓她們抓着把柄。”我理解她的話,也相信她的話——儘管我還以為毛主席會管着江青,不讓江青胡來的。維世 走後,我就把江青那張照片燒掉了。我知道維世需要有人聊天,需要有信得過的人傾訴。聊一聊,心情會好些。
第三次,也就是最後一次,是在一個寒冷的冬夜,維世敲開了我的家門。她帶着帽子,帽檐壓得很低,大圍巾在脖子上圍得很高。我的孩子們平時都叫她“蘭姐”, 這次,她只是對問候她的表弟妹點頭笑笑而已,就進到我屋裡。掩上門,她把帽子掀開一點兒讓我看。我大吃一驚:她的頭髮已經被剃光了。給女人剃光頭,是“文 革”初期一種革命暴力方式。看到她的樣子,我心疼極了。維世是個多漂亮的人呀!怎麼能被弄成這個樣子?維世告訴我:“六姨,金山已經被抓起來了。”我說: “啊?那你可千萬當心。你就一個人怎麼辦呀?他們會不會抓你?”她說:“六姨放心,我沒事兒!”我說:“江青可別不放過你。還有那個葉群。”她說:“她們 不會把我怎麼樣。她江青能抓我什麼呀?我沒有任何把柄讓她抓!”維世憤憤地說:“他們讓我說總理的情況,想從我這兒搞總理。總理(的事兒)我有什麼可說 的?我能說什麼?我又不會胡編亂咬!我看不出總理有問題!”她非常自信,相信自己沒有能被人家整的問題。維世說:“搞總理,就是想把主席身邊的人都打倒, 她們好為所欲為!”我說:“她們是想‘清君側’。”那時候,我們都以為是“清君側”,不知道是“殺功臣”。我和維世還議論說,江青在毛主席身邊這麼多年 了,毛主席應該把她教育改造好了吧?不至於太壞了吧?
維世告訴我的那些事情,使我想到戲劇故事中的亂臣賊子,對一哄而起的“文革”,憂心忡忡;對維世的處境,提心弔膽——那時候好多人在非正常死亡。但她的自 信又讓我心緒稍安,而且我覺得,有周總理、鄧大姐在,維世起碼能有生命安全。臨告別時,維世說:“六姨你也小心,咱們家的人都得小心。現在斗的斗抓的抓, 能說話的人不多了,我總會有機會再溜到六姨這兒來的。”
可是,那以後,她再也沒來過我家。因為周總理、鄧大姐也保不了她了。她為孫泱之死和金山被捕鳴不平,發出了五封申訴信,分別發給毛澤東、林彪、周恩來、康 生、江青。沒想到,孫泱、金山的事兒沒人理,維世自己也被抓起來了。最後見面那次,我看着她美麗而又自強的面容,聽着她憤憤而又自信的話語,對她的前程也 有些許樂觀。我沒有去設想殘酷的明天,更沒有去想象悲慘的結局。我想,維世聰明,她一定能溜出來,能悄悄地再來找我。我們倆從小就一塊兒溜出過學堂。她一 定能平安,一定能來的。
誰料,今生今世,我們再沒見面!
江青他們那時整維世,主要目的之一是搞周總理。但是維世直到被害死,也沒有屈服。我了解維世的脾氣,她倔強得很,肯定是越打她,她越不屈服,打死她,她也 決不低頭,也不會亂咬一句。她的性格像極了她的父親孫炳文。一定是這樣的。維世被捕後,直接被關進了北京德勝門外的監獄,死在了那裡。
後來聽說,是江青派人搞了份孫維世是特務的文件,送到周總理那兒。過後總理批捕了維世。維世死後,鄧穎超曾跟維世的妹妹孫新世談過這件事。她對新世說: “當時想,放在裡面也許比在外面更安全。而且你們(指江青她們)說是特務,抓了起來,你們得給個交待。”誰都沒想到,這麼陰險,直接給害死了。鄧穎超和周 總理曾索取孫維世的骨灰,得到的回答是,作為反革命處理了——大概就是當垃圾扔了吧。
我想,鄧穎超同志說的“你們得給個交待”,指的是政治方面的規則。總理一起批捕的人包括他自己的弟弟、他的養女等。這說明他這次批捕的對象,是他自己的 人。這樣的話,政治上的對手就必須對他有個交待,不能任意處置。這裡面按說是有平衡有制約的。沒想到江青她們胡來,不按規則出牌,使總理失算,沒保住維 世。現在有文章懷疑說總理為了政治計算,想讓維世死,這也太不着邊際了。
“文革”初期,維世的哥哥寧世——就是孫泱——也來過,談話都是圍繞“文化大革命”,想不通毛主席為什麼會這麼幹。寧世也在外婆家住過。他相貌英俊,一表 人才,是一個文質彬彬、溫文爾雅、又樂觀積極的人。他早年留日,頗有才華,很受人尊敬喜愛。在延安時,他曾多次到魯藝來看我,結果我的幾個女同學都喜歡上 他了。“文革”開始時,寧世在中國人民大學當副校長,受衝擊很厲害。不久後,人家說他自殺了。聽說他死了,我心如刀割!我絕不相信他會自殺,一定是被人殺 了。他和妹妹維世一樣,沒有留下骨灰——被處理了。我想,革命烈士的後代,怎麼會遭如此劫難?對此,我無法釋懷。他的妻子石崎也失去自由時,他那幾個幼時 淘氣可愛的孩子,度過了很長一段艱辛的日子。
短短的一陣昏天黑地、疾風驟雨,寧世、維世兄妹倆,就都沒了!我回憶起從小和他們兄妹在一起玩耍,到延安後時常相聚,建國後更經常往來,怎麼說沒就沒了 呢?想着這些親情、友情,我悲從中來,但是又不能有絲毫流露。那時,我們單位給我貼的大字報都跟我們這個大家庭有關係:“請看任均的社會關係:日本特務孫 泱、蘇修特務孫維世、反動學術權威馮友蘭……”連地上都鋪着。真是歲月荒唐呀。
“文革”中鄧小平同志復出時,有了給維世平反的希望。我和一達,還有新世、金山,四個人曾一起到一個地方去看“中央文革專案組”認定孫維世是“現行反革 命”的結論。結論總共只有短短幾行字,維世的“罪行”只有一條,就是她“在50年代曾給李立三的夫人李莎送過青年藝術劇院的戲票”。維世和李莎,還有林伯 渠同志的女兒林莉,在蘇聯相識相熟,是一起從蘇聯回國的。50年代,林莉曾住在李立三家裡,維世只要有戲票,就送給她和李莎。後來,江青掌控的“中央文 革”,找不出維世的問題,就拿十多年前的這件小事,給維世作出了“現行反革命”的結論。
看到這個如此簡單的結論,我心裡很驚訝。老話兒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江青她們,卻連藉口都不用找,隨便就說人家是“反革命”了,隨便就把人弄死了。 那材料不讓抄寫,是一達還是金山來着,組織我們每人背幾句,把給維世的結論背了下來。然後,以這個結論為根據,由新世以妹妹的名義上書毛澤東,要求給姐姐 孫維世平反。
鄧小平主政期間,批准了給維世平反的事。但是還沒辦,他就被“四人幫”和造反派們鼓譟的“反擊右傾翻案風”給整下台了。“文革”結束後,才正式開了給維世平反的會。
我珍藏着幾張維世的照片。每每翻看,維世的音容笑貌,總在眼前。寧世死的日子,維世死的日子,我都記下來了,永遠不想忘掉。寧世死的日子是1967年10 月6日。維世死的日子是1968年10月14日。維世死了五年以後,家屬才得到她死亡的正式通知。沒有任何家人見到過維世的遺體。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只是,到現在也不知道,維世和寧世到底是怎麼死的。殺害他們的兇手,一定希望自己被人忘掉,但一定更希望自己被人寬恕。因為,唯有被寬恕了,他們才能免下 地獄。其實,他們可以用真相換取寬恕。站直了,告訴人真相,讓以後的人都知道真相,他們才可能有真誠的懺悔,他們就馬上能得到寬恕。一定的。但現在的情況 是,殺人的兇手,我想寬恕你們,不詛咒你們,但你們是誰?我想寬恕的,是誰?
“文革”開始時,維世的養女小蘭十三歲,無人照料,孤苦伶仃。維世對小蘭視同己出,如掌上明珠,給這孩子起的名字,便是自己的乳名“小蘭”。她生前最後的 歲月里,一定非常思念和擔心女兒。幸喜那孩子天性也堅強樂觀,快人快語。因此,在冰天雪地的北大荒,在舉目無親的長江岸,她活了下來,也成長起來。今天, 維世的這個孩子在經歷了千辛萬苦之後,在海外生活得非常好,每次回國來,都要來看我,摟着我親熱地叫“六姨婆”。她願意跟我談她的媽媽,她一直深深地愛着 她的媽媽孫維世。
我想,這足以安慰維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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