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播20年,
敬一丹
“你的每一個鏡頭,都可能會影響這個人的命運。”敬大姐20年裡,心裡一直存着這個“分寸”。
退休後的敬大姐也會很忙,2014年9月開始,她將在北京大學開課,繼續她的中國傳媒大學兼職教授,長期給國家部委領導幹部培訓班和新聞發言人培訓班上課。
“我是一個廣播人,從看不起電視到加入電視,然後到電視的巔峰;在快要退休的時候,互聯網崛起。特別有意思的過程。接下來怎麼面對互聯網這個強大的對手,讓白岩松、水均益他們去對付吧。”
2014年7月21日,在北京央視舊台址附近的一家賓館,敬一丹接受了南方周末的獨家專訪。
“輿論監督節目居然能出現在中國電視上”
南方周末:白岩松說,敬大姐狠不下心來,這是誤解嗎?
敬一丹:不是誤解,很多同事都覺得我心太軟,我確實缺少一點銳。
白岩松、柴靜,還有更多的記者,我們很多同事很有鋒芒。
《焦點訪談》不是一個讓人舒服的欄目,我們這一行就是為了讓人保持痛感,對社會機體是不是健康保持警覺。痛感有刺痛,也有隱痛,我可能就屬於那種隱痛。我雖然沒有那麼鋒芒,但也不是讓人輕鬆的人,很多人都說,一看你就皺着眉頭,好像有多少沉重似的。可能一個欄目,刺痛、隱痛都需要。
南方周末:當時孫玉勝是怎麼說服你去《焦點訪談》的?你當時是鐵飯碗,他們是臨時工。
敬一丹:今年是《焦點訪談》開播20周年。我是《焦點訪談》一周年的時候加入的。籌備時,孫玉勝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話非常平實:現在準備辦一個欄目,輿論監督性的,在每天《新聞聯播》之後的黃金時段播出,想到了兩個主持人,一個是你,一個是北京電視台的方宏進,你考慮一下。
這個短短的電話,給我提供了幾個特別重要的信息,最讓我興奮和意外的是,國家電視台居然能在每天黃金時間播輿論監督。在這之前央視有點輿論監督色彩的節目是《觀察與思考》,一周一次,有時候還要斷頓,遭遇各種各樣的阻力。
那時我在《經濟半小時》,做的也都是深度報道,也參加過《質量萬里行》,典型的輿論監督節目,但我從來沒有想到,會有一個欄目天天播出,這是什麼力度?
我那時候還不認識方宏進,我暗自比較了一下,我們兩個人有相似的地方嗎?為什麼會首先想到的主持人是我和方宏進呢?
沒有下決心最重要的理由,是當時我正在辦《一丹話題》,《一丹話題》是趙化勇點的題,當時他是經濟部的主任。這裡鏈接一下,當時我想辦一個小節目《黃金書屋》,介紹經濟界學人、經濟類的書,好像一個書屋女主人那樣。我和趙化勇談這個想法,他說,你可以辦《一丹話題》,你適合辦言論性節目。在這之前,從來沒有人告訴我,你適合什麼,那是趙化勇對我非常重要的點撥,是我職業生涯中得到的非常重要的建議,於是就有了《一丹話題》。
南方周末:但你還是去了《東方時空》。
敬一丹:那時《一丹話題》正在辦的過程中,就好像一個小嬰兒,不能一下子就撒手。我一邊辦着這個,一邊就注意着孫玉勝他們的準備。《東方時空》是一個孵化器,它一開辦的時候,我們全台的鐵飯碗都在關注,《東方時空》會是什麼樣子。
開播那天,我是早上上了鬧鈴起來等着看的,那個時候早晨完全沒有看電視的習慣,早上上了鬧鈴看電視這是第一次。
剛播出的時候,先放一個《東方晨曲》,一個鴿子飛過來,我渾身起雞皮疙瘩。我現在還記得那個情景,一大早我們家就我一個人起來了,看着電視,我當時還不能說這是一個歷史性的瞬間,但是我就分明覺得,和我們平常辦的節目很不一樣。後來再辦《焦點訪談》,我就會想象:會是怎樣的。
南方周末:和你的判斷有出入嗎?
敬一丹:我記得《焦點訪談》第一期,並不是我預想的輿論監督節目,很穩重地在談國庫券的發行,挺中性的。
我觀察了很久,它喚起了我:這是央視黃金時間的輿論監督節目,如果我能身在其中,那真是趕上了。
我跟孫玉勝說,過一段時間我來,還行嗎?孫玉勝也特別簡單地說:什麼時候都行,等你。我在《一丹話題》辦了一年的時候,果斷結束,錄像時直接把告別的話錄完了——你們誰都不能說服我了,我去意已決。
《一丹話題》結束在問號里,最後三期節目是關於道德的問號。那是1994年,對於道德困惑,我也無解,我深知像《一丹話題》這樣一個小作坊式節目再這麼做下去,我會沒有彈性的,因為決定節目內容的幾乎就是我自己。我也看到了《焦點訪談》那種集團式的作戰,很前沿,很現代,最重要還是:輿論監督這種節目能出現在中國電視上,沒什麼能比這個讓我更興奮。
“過把癮就死, 不是成年人的態度”
南方周末:突然轉向一個輿論監督的節目,你有適應期嗎?
敬一丹:有很長的適應期。我一上手做的第一個節目,製片人就說我銳度不夠。
北京市有些人濫印地圖,印錯了,我拿着這個印錯的地圖說,這有多嚴重,會帶來多少麻煩。製片人說,你得往下挖,誰印錯的。這還用挖?底下都寫着某某出版社。不行,你得找到這個人,採訪他——這和我在經濟部時的工作方式不太一樣,經濟部說出現象就行了,不一定要挖到這個人。
我就去採訪,是一個專業出版社,我拿着地圖找主編。主編一看就是一個老編輯出身的文人,說真是對不起,我們這個出版社是學術出版社,技術性的,這個書籍出一本賠一本,我們剛批了一個綜合編輯部,還能掙點錢,剛印了一個地圖就印錯了。我實在不忍心採訪他了。
我本來想問,你知不知道把地圖印錯了,後果有多嚴重嗎?可是一開口我就變了問法:你以前印過地圖嗎,編過地圖嗎?那個小伙子說沒有,這方面實在沒有經驗,確實弄錯了。
從這個責任編輯到那個主編,都一副認錯的態度,我判定這不是惡性的,只是過失,沒強調他們可能帶來的嚴重後果,把那個小伙子由於經驗不足帶來的原因編進去了。就這樣,我心裡還在想,節目播了,這個小伙子將來還能評職稱嗎?
頭兒看了以後說,太沒有銳氣了,沒有鋒芒。孫玉勝也跟我說,你不夠前衛。中央電視台評論部,口號之一就是“前衛”。
我試圖改變。做了一個“假種子”事件。湖北出現了假種子,我們到現場,看到憤怒的農民把糧庫砸了一個大窟窿,誤了農時了。我也很憤怒,到處找縣長找書記,找不着,人呢?辦公室的人告訴我們,縣長、書記全都到第一線去了。《焦點訪談》的思路是:真的嗎?在哪?我們跟過去。
縣長和書記真在那兒,帶着農業科技人員教農民緊急情況下的育種。我就想,我不能在只用被農民砸爛的糧庫的鏡頭,也要用縣長和書記如何緊急處置。如果只停留在糧庫的大窟窿上,再渲染一下:它如何誤了農時,如何影響了農民,傷害了農民利益,這個節目會很火,但後面才是我所看到的全部。
後面這部分用上了,我起了個題目叫《穀雨話種子》,不是冒着火星的標題。節目播出以後,他們也說“有點溫”。《焦點訪談》在那個鋒芒畢露的年代,“溫”是一種很大的批評。
南方周末:你接受這種批評嗎?
敬一丹:節目要求和我性格之間確實有衝突,但我也確實不願意違背內心,我寧可節目溫。我的弱點可能真不太適合短兵相接。好人犯錯,我下不去手;真正的壞人,我鬥不過他。當然我也沒有怎麼遇到過真正的壞人。
我去採訪失足少年,攝像在旁邊說,你跟那個少年犯說話怎麼像孩子的大姨似的?在我眼裡他首先是一個少年,然後才是“犯”。
後來《焦點訪談》實行了總主持人制,我們這幾個總主持人更多從事演播室的工作,我就慢慢感覺對位了,演播室需要和現場拉開一定距離,它需要沉下來思考,主持人的言論不僅僅是銳,更重要的是分寸。
南方周末:銳和溫之間的分寸,怎麼平衡?
敬一丹:一次在《直播中國》裡的一些採訪細節,我就放棄了。
採訪一個女孩,她家境非常困難,爸爸在小煤窯做事,她去給爸爸送飯時,小煤窯出事了,女孩提着一瓦罐的午飯,眼睜睜看着她父親出不來了。先期已經確定了這個女孩可以接受採訪。我看着她,七八歲的樣子,我說不能採訪。為什麼啊?物色的幾個小孩里,這是最困難的,也是最有效果的。我不能讓這個女孩再重複自己看見父親再也出不來了的那種情景,我絕不能採訪。
我問女孩,家裡還有什麼人?說還有叔叔。成年人承受能力比較強,我說可以採訪叔叔,讓他來複述礦難情景。後來這個小女孩只是在鏡頭裡出現,我都沒有讓她說話。
這种放棄,可能會讓一期節目失去了一個看點淚點,但會讓我內心安寧。
而且常態也不一定不能說明問題。我們後來採訪了一個家境平平的小女孩,叫楊芳,父母雙全,有個姐姐,都是普通農民。我就看她畫畫,畫的熊貓、竹子什麼的,全都是藍色的,我問她竹子什麼顏色的,她說綠的,我說那為什麼用藍的呢,她說,我只有一支圓珠筆。這就成了一個點。老師說他自己也沒有彩色粉筆,要畫一朵紅花,只能用白色粉筆泡在紅墨水裡曬幹了,變成紅粉筆,給同學們畫一個紅色的花。
這組鏡頭播出以後,這個小姑娘收到了全國各地寄來的幾百盒彩色的筆,老師把這些彩筆分發給了同學們。
南方周末:這是對待弱勢群體,對待強勢群體呢?
敬一丹:《焦點訪談》對人的干預很厲害,他們用了一個詞說《焦點訪談》“毀人不倦”,經常我們節目播出第二天,對方就烏紗落地,對這些人來說,命運就改變了。
《焦點訪談》越火,我就越覺得我們得謹慎,你的每一個鏡頭,都可能影響這個人的命運,不管他是強勢還是弱勢。
我們要承認自己的有限,否則明天我可能會為我昨天說的話臉紅。當特別熱鬧的現象出現,節目必須面對它的時候,我要“留有餘地”,我不會在節目裡做出歡呼狀,經常會是問句,留一點空間,空間是留給觀眾的,也是留給時間的。
過把癮就死,不知道死過多少回了;過把癮就死,也不是成年人的態度,我們不是要很多憤青在這兒表達。
《焦點訪談》最初,如果拍到不許拍照、推搡記者擋鏡頭時,特別暗自興奮,初期時這些鏡頭我們直接編到節目裡,很有力量,大家一看就會覺得:那是壞人。但這種判斷太簡單了。
後來我們主動減少,甚至不讓用這些鏡頭了,應該說《焦點訪談》從最初的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慢慢也變成了講理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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