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你要我愛什麼?原創 2016-03-01 龍應台 大家
親愛的飛:
一月的德累斯頓很冷吧?你拍的這三張照片剪貼在一起,我花了點時間才把它看懂。 所以最上面一張是1月5日晚上在德累斯頓歌劇院廣場上的右翼組織Pegida大示威,中間那張是德累斯頓歌劇院,下面那張是歌劇院在建築中央那面大熒幕上打出的字,對這場反難民示威表達歌劇院的明確立場: ——“我們可不是“不寬容”的舞台背景” Pegida,翻譯成中文非常拗口——“愛歐洲者反對西方世界伊斯蘭化”組織,2014年10月成立時本來很小,但是每發生一次恐怖攻擊事件,它就壯大一次,從2015年初的查理雜誌事件到年末的巴黎連串爆炸,支持者越來越多,默克爾對難民的開門政策,更成了滋養它的維他命。你很擔心德國“往右轉”,看起來真值得憂慮。 “愛歐洲者”——飛,你們這一代德國人從小就被教育不敢談也不能談“愛國”,那麼,你“愛”歐洲嗎? ▍集體要怎麼愛? 老實說,我對“愛”這個字非常感冒。“愛”,當緊接其後的受詞,是一個個體,譬如一個孩子,一個情人,一隻貓,一頭豬,那是活生生的、真實的情感投注。當“愛”的受詞是一個集體,譬如宣示愛美國,愛日本,愛台灣,愛中國,愛什麼黨什麼團,愛什麼階級大眾,它其實往往是一支用手套包起來的扁鑽,是一個拿來排除外人、鞏固自我的武器。 集體要怎麼愛?任何一個集體都是無數個不同主張、不同氣質的人所組成,即使這群人有了同一個主張,那麼我可能“愛”的也是湊巧那某一個主張而已,如何無限上綱到“愛”那個集體呢? 在現代所追求的開放社會裡,“我”,跟“集體”之間,保持一個理性距離、思辨空間,不正是最必要的一個條件嗎?要求你去愛一個集體,不就直接否定了開放社會一個絕對必要的條件? 我和安德烈在東京玩“普魯斯特問卷”的時候,有一題,“你最欣賞的女性作者是誰”我當時想不出來,其實我有的,就是政治學者漢娜·阿倫特。 你看看她的履歷:在德國生長、受哲學教育的猶太人,二十六歲因為納粹的掌權而流亡法國,德軍占領法國之後被送到Gurs拘留營,一九四一年以難民身份移居美國。德國這個集體對她的傷害,無以復加吧?被迫害的猶太族群,受傷之深,太有理由“抱團求存”吧?我特別留意阿倫特怎麼處理個人對集體的關係。 ▍人民公敵第一號 1943年,她第一次以英文發表文章,題目叫《我們這些難民》。她以流亡猶太人的身份告訴主流社會美國人,“難民”的意思就是,“我們失去了家園,也就是日常生活的依託。我們失去了工作,也就是對自身價值的信心。我們失去了語言,也就是我們不再能自然地應對,利索地行動,真誠地表達。”,你們眼中的臘腸狗,其實原來是聖伯納。我們這些難民都是有歷史脈絡的,但是全部都不被看見。 她這篇文章,其實很能說明為什麼在二十一世紀的敘利亞難民大危機里,德國和其他平常也滿口人權的國家譬如英國,表現得那麼不一樣。雖然也有Pegida這樣的仇外組織,但是德國在2015年收容了一百多萬的難民。在德國的集體記憶中,保留了一個因為大傷而特別柔軟的角落——他們努力去記得,曾經有無數個德國人曾經於大難中向別的國家祈求庇護,這包括猶太人如漢娜,也包括德國人如托馬斯·曼。 “教訓”美國人的阿倫特,是站在猶太人這個集體的位置上發言的,她同時主張,猶太人無可迴避自己的猶太身分,“當你因為是猶太人而被攻擊的時候,你不可能用我是英國人或法國人的身份來保護自己。”但是即便是早在1943年的文章里,她對於猶太人內部的矛盾,自己對自己人的分化、敵視與傾軋,一點不諱言。西歐猶太人瞧不起東歐猶太人,東歐猶太人瞧不起俄國猶太人;皮膚白一點的猶太人,瞧不起皮膚深一點的猶太人…… 1951年,她發表了經典著作,《極權主義的起源》,1958年發表《人的條件》,都使她成為“猶太人之光”,可是1963年當她發表了五篇對於艾希曼大審的觀察報告之後,她卻又在美國成為“猶太人公敵第一號”。 她認為納粹頭目艾希曼罪不可赦,但是她說,艾希曼不是惡魔,只是把自己放進一個平庸無奇的官僚機器里去執行罪惡的任務。可是群眾要的是惡魔,你怎麼可以說他不是惡魔呢? 她認為納粹固然可惡,但是與納粹合作的猶太菁英不是沒有責任。可是觀審的群眾要的是黑白分明,惡魔就是惡魔,天使就是天使,你怎麼可以說受難者也有責任呢? 她無法忍受艾希曼大審的以色列檢察長用誇張的、煽情的、極盡民粹、追求戲劇效果的表演方式進行庭上詰辯。她認為在政治的領域裡,必須由理性主導,避開個人激情,民族主義是危險的。可是追求建國的大眾最需要的武器就是激情,激情才能帶來凝聚力,有凝聚力才能抵抗或攻擊,你怎麼可以批判民族主義呢? 她當時說的話,我至今讀來都覺得心驚肉跳。在《談革命》裡,她說,“不管什麼激情和情感,都是深藏在人心深處的東西,人心深處的東西非但肉眼無法穿透-它還需要隱藏,不讓公共領域的亮光逼射進來使它變質。再深沉的情感動機,一旦見光被審,都會變成猜疑的對象。”而現代政治的發展是,個人內心深處的情感越來越被侵犯,被逼視,這種逼視,正好就是二十世紀集權政治的最大特徵。 我發現阿倫特的寂寞。在激情的時代裡,她一次又一次地說,政治公共空間必須保留理性的乾燥,排除濫情的濕度。 她當然也就一次又一次地受傷。同儕嚴厲地指控她,身為被迫害者,卻不肯稱迫害者為惡魔。身為猶太人,卻“不愛猶太人”。 對於“不愛猶太人”的抨擊,她的回答是這樣的: “你說對了。我就是沒法被這種愛感動。兩個原因:我一輩子就沒愛過任何民族或集體——我沒愛過德國人沒愛過法國人或美國人或勞動階級或任何這一類的。我確實只懂得愛我的朋友,而我唯一理解或接受的愛,就是對個人的愛。” ▍冷度和乾燥 你說,媽,你為什麼對這個議題那麼“揪心”?
我想是因為,我現在目睹的華人世界的政治氣氛,都在鼓吹對集體的愛,不同的地方鼓吹擁抱不同的集體。擁抱一個集體的同時就是在敵視或抵抗外部另一個集體,而對於內部,也就越來越不願容忍那不愛同一個集體的個人。我感受到這種集體歇斯底里的壓迫性。 我也看見公共空間被情緒、動機、濫情、悲情、激情所瀰漫,所堵塞,理性的“冷度”和“乾燥”,幾乎無法存在。不論是司法判決或是政策辯論,被自以為是的道德激情主導。而大多數的人,對這種趨勢沒有感覺。這種趨勢,如果沒有強大的自覺,會安靜無聲地蔓延。 阿倫特讓我最覺得毛骨悚然的一句話是這個: “邪惡從來就不是激烈,只是極端。邪惡既沒有深度也沒有妖魔性,但是它之所以會擴張而且覆滅整個世界,正是因為它會像物體表面的黴菌一樣蔓延。這就是邪惡的平庸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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