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濤:襄渝線上的血色青春 2012年11月9日11:18 南都周刊 1970年,陝西省革委會決定選調初中生支援2107工程(襄渝鐵路)的修建,先後兩次動員69、70屆初中生,一共25800人參加秦巴大山裡的秘密建設。他們多為十六七歲的少年,甚至還有十二三歲的兒童。 K1032在襄渝鐵路線上,沉默地奔馳着。 這條東起湖北襄樊,經陝西南部至重慶的主幹線,曾彌補了中國版圖上唯一大塊空白處僅以長江三峽維繫交通的狀況。但K1032上的乘客們,沒幾人知道這條鐵路的歷史,更不知道,就在這趟列車上,有一群當年的三線學生兵用他們的青春和生命澆築了這條鐵路。 59歲的張世和就是其中之一。 已是9月5日深夜,K1032停靠陝西境內的紫陽站。短暫的幾分鐘,張世和和他的戰友們,還是決定下車看看。 紫陽長杉木,出生北方的張世和,頭回見識杉木,是17歲隨軍修路(襄渝鐵路)那年。 “你們是來三線懷舊的吧。”站台的工作人員已經習慣了。在這裡,不時會有五六十歲的老人,站在這裡,拍照留念。 “42年前,我們打隧道的地方就在紫陽的芭蕉溝。”張世和回應說。 歷史曾給過張世和和他的戰友們一個稱號:三線學生兵。 1970年,中美、中蘇,政事戰事頻仍。他們放下學業,寫血書、提申請、大會小會表決心,最終這些身份皆為紅色的男女學生,來到貫通川陝鄂的秦巴山區,修建備戰用鐵路—襄渝線,當時命名為2107工程。 42年過去,張世和再踏足紫陽,這位紀錄片導演,此行,準備用兩年的時間,拍一部名叫《在歷史這邊》的紀錄片,揭開那段塵封的歷史。 “為了讓毛主席睡好覺” 襄渝鐵路陝西段總長264公里,穿越陝西省南部5個縣。由於地形險峻,基本是在大山的“肚子”里穿行。當時全國鐵道兵有15個師,光襄渝線就出兵13個師,是當年援越抗美回國部隊總兵力的幾乎全部。建設總指揮是彭德懷—這成為彭大將軍的最後一戰。 襄渝線橋隧相連,光鐵道兵遠遠滿足不了需要,勞力相對缺乏的陝西省,決定徵召當時還沒上山下鄉的69、70級初中畢業生。1970年8月、1971年3月,一共25800人參加秦巴大山裡的秘密建設,多為十六七歲的少年,還有個別十二三歲的兒童,其中女學生5129名。 張世和說,為上三線,關中地區的很多初中生都寫了血書。 徵召時稱學生們的身份是“沒有領章帽徽的軍人”,待遇同鐵道兵,在革委會的動員文件里,把“去修鐵路,把骨灰盒帶上”這樣的思想定性為“活命哲學”的流毒,要求學生把一生交給黨。 學生們被編排到“2107工程指揮部學生民兵第1連”到“2107工程指揮部學生民兵第141連”。其中:男子連隊115個,女子連隊26個。 學生沒有師團營的建制,直接編成連隊接受鐵道兵管理。襄渝線建設史研究專家袁培力解釋說,革委會非常明白使用未成年人干危險工作的嚴重後果,所以把監管的責任交給了部隊。 張世和還記得上工時喊的口號:“為了讓毛主席睡好覺,進洞!” “童子軍”進山 張世和隨手撿起一塊石頭,輕輕一搓,散了。“陝南山區基本都是風化石,打隧道時特別容易造成塌方。” 襄渝線建設的機械化程度非常低,在技術和設備短缺的情況下,人力資源,無疑要在其建設過程中扮演最重要的角色。 最初學兵沒有任何勞動保護配置,包括手套、工作服、口罩(用於隧道內防塵)等。張世和回憶說,施工條件極其之差,全憑人工以鋤地用三齒犁耙和竹編簸箕運送渣石。鋼釺和炸藥成為主力,唯一現代的工具也僅有空氣壓縮機、風槍、風鎬。 學生兵的工作基本是打幹風槍,但他們沒有有效的防塵口罩。發的海棉口罩防塵效果很差,使用一會很快就堵塞了,這讓他們的肺功能受損嚴重。 打風槍、風鎬時,需要操作人員用身體支撐,顫抖厲害,男生基本上都落下了遺精的毛病。女生來月經時照樣幹活,血順褲腿流下來,有些人就用報紙墊上。 由於衛生條件差,傳染病一來就倒一片。張世和所在的學9連共174人,其中140多人患痢疾,有個學生副排長拉得實在受不了,拿榔頭往頭上砸,想自殺。 而更致命的是,有次,張所在的連隊在打芭蕉口隧道時突然停工,給每人發了口罩,不准喝洞裡的水。後來才聽說是發現了放射性鈾。 學生兵之一的袁培力說,安康山區里還含有大量的放射性元素氡。“有個叫劉方的,就是被石頭砸了一下,怎麼都治不好,去世了,現在想來,那塊石頭肯定有放射性物質。” 由於從事超重負重和強迫體位作業,這些學生兵普遍有腰部疾病,而隧道作業陰濕的環境也造成了他們普遍患上了關節病。 “腰上沒問題的,那不是三線學生。”張世和說。他從三線回來分到陝西鋼廠,工段組織開會,二十多個學生連小板凳都坐不住,最後只能趴着開會。 而更致命的是,據張世和統計,2.58萬學生兵中,死亡的就達119人,448名致殘。截至今年,已有超過5千人不到60歲就去世,死亡率畸高,或與當年從事高強度、低保護作業有關。 “一直處於飢餓狀態” 重回紫陽,尋訪當年的工作地,腰不好的張世和似乎找回了青春時期不知疲倦的感覺,他扛着沉重的攝像器材跋山涉水,貪婪地尋找熟悉的植物,嘴裡嘟噥着:“這叫救命糧(一種灌木,結黃豆大的紅色小果),吃起來面面的。” “這是桐子,好多學生把它認成柿子甚至番茄,吃中毒了。” 同行的寶雞學生兵郝寶成說,吸引他去三線的一個原因是,軍代表說“紅燒肉大米飯管夠”,“進場後才發現被忽悠了。” 學生與老鐵(學生對鐵道兵的稱呼)是分灶的,雖有定量糧,但由於運輸不便,經常斷頓,《南都周刊》走訪的幾十位三線學生中,無一例外稱在2年8個月裡,“一直處於飢餓狀態”。 飢餓中,張世和收到一位“黑五類”同學從西安來信:“世和,我工作了,分在紅光廠。你們一定要注意鍛煉身體啊。我每天早上都跑步,然後去老孫家吃碗羊肉泡。” “我們一屋子紅五類只能號啕大哭。”張回憶說。 飢餓也考驗着人性。在學生兵中,有個約定,誰家寄來包裹大家分着吃。有一次,張世和在河邊發現一位姓滑的同學在吃家裡寄來的食品,他喊了一嗓子,對方跑了。這事兒給兩個人都造成了心理陰影,儘管回來後兩人分配到同一個單位,但42年再沒說過一句話。 “也吃過一次飽飯。”張世和對此印象深刻。 同學李新意外身亡後,其父奔喪,團長陪着吃飯,李父就叫上他一起用餐,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腿:“張世和,趕緊吃,不夠再要。” 女學生兵黃軍潔回憶說,幾乎所有犧牲戰友的棺木里都放滿了食品,大家對遭受的飢餓刻骨銘心。 飢餓還逼迫出了個別極端的行為。炊事班少了饅頭,一位同學為自證清白,抓起菜刀,就把手指頭剁了下來。 一位學生受過傷,但不是工傷而是自殘。他羨慕病號能多吃一碗麵條,就把自己的手指放在軌道上讓礦斗車壓過去。 與學生吃緊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幹部緊吃。 學生連的指導員、連長、司務長等,絕大部分是城裡的年輕幹部,不少學生反映他們不重視施工安全,造成大量傷亡慘劇,中飽私囊的情況也很多,這也為退場後,學生和幹部關係持續交惡埋下了伏筆。 荒誕的鬥私批修 當時的政治環境下,發生過很多荒誕的事。 學生4連有位同學,說了句牢騷話,“我們進洞是亞洲人,出洞是非洲人”,幹部組織學生晚上點着油燈對其進行批鬥大會。 1971年冬,西安市組織了若幹個服務小隊,其中有縫衣服和理髮的。四十多歲的裁縫對學生們的境況很吃驚,說了句:你們像是勞改犯。 當時的學生兵王農,頭髮很長很亂,餓得精瘦,一年四季,就是夏天也穿着一件沒有扣子的工作棉襖,一根導火索作皮帶扎在腰間。 “這人在污衊光榮的三線學兵。”王農等幾個同學告到了連部,並且要求連部將此情況層層匯報,最終傳達到了裁縫的單位。 “我們當年的無知和愚昧給他造成了傷害。”王農說。 張世和出身幹部家庭,父親“文革”平反後擔任過林業部副部長。在襄渝線時,張有一部唱機,有空就躲進樹林裡,聽《紅色娘子軍》,那是唯一能聽到的西洋舞曲,“感受到一絲自由的氣息。” 半大小子們對文藝有天生的熱愛,這批學生里也出了像郭達這樣的名演員,在襄渝線四川段,作為民工的劉曉慶也在工地上幹過8個月。 在“文革”的氛圍下,三線學生兵的文藝生活處處是雷區。 張世和的連隊有一次丟了東西,要求大伙兒把箱子都打開檢查,結果發現了張收藏的《唐宋傳奇選》殘本,被全連批鬥。 死亡 “李新!李新!快回家吧,離開這山溝吧!我們一起回西安!”幾位花甲老人把一瓶西鳳酒灑在紫陽向陽鎮的陵園裡,老淚縱橫。每次回紫陽,張世和和戰友們都不會忘了來陵園看望李新。 張世和的同學李新為了評五好戰士,向同學借了5根香煙,約軍代表晚上在山坡上談心。 “黃代表,再抽一支。”李新說。 軍代表正等火呢,回頭看,人摔崖下去了。 學生的命,有時甚至還不值一根木頭、一個篩子。 駐大竹園的陳西北和司國勤就是為了搶救一塊木頭被淹死的。此前的一次洪水,連長在大會上表揚了下水搶救柴火的同學,為這起事故埋下了伏筆。 當發現木頭被洪水衝下來時,有人高喊:“立三等功的時候到了”!學生們衝進水裡才發現自身難保。 陳西北和司國勤被蒿坪河吞沒。兩個星期後,一條狗在流水店河灘上把陳西北的屍體刨了出來。他是上海娃,支援大西北來到西安。故後,同學們給其起了個外號叫“沉西北”。 女生20連,兩名來自寶雞的花季少女丁萍和馬洪燕,也是因為搶救洪水中的木頭身亡。 同連的肖梅英死於隧道塌方,該連的副指導員軒暉回憶說,事故完全可以避免。出事的地方在羅向崖隧道。為趕工程進度,放炮後未完成排煙程序,營長就喊大家趕緊進洞扒渣,正好遭遇塌方,包括鐵道兵、民兵和學生,當場死亡7人。 王農說,因為埋過太多戰友,同學們每埋完一個人,連鐵鍬都不往回拿,直接砸了燒掉。大家心照不宣,“難道下次還要用它埋人?” “後來我做花圈的本事可高了,連紙瓶子都疊得惟妙惟肖,當時想,將來如果沒飯吃,我就開個紙花店。”王農說。 5806部隊學生一連姜為民的自殺,至今讓同學們無法釋懷。他一心想入團,卻一直未能如願。 姜對某排長即將入黨非常不平衡,因為對方出身是資本家而上報的是貧農。他多次越級告狀,等來的是對他政治表現污點的報告,包括偷聽敵台,散布“知青下鄉是變相勞改”等反動言論。 姜被隔離審查。看守他的同學對其毒打,燒煙頭,逼其念《敦促杜聿明投降書》。姜在關押期間承受不了酷刑,多次逃跑,都被同學抓回,後他喝敵敵畏自殺,草草掩埋,沒有墳頭和墓碑,後來衣服和棺木都被當地老鄉盜走。 姜的父母多次上訪,終於在1980年等來了解放軍某部解除“畏罪自殺”的決定,“我們認為姜為民同志是服毒身亡,應做正常死亡對待,按規定發給撫恤費一百二十元”。 袁培力說,三線學生中精神出問題的人很多,有學生拿雷管綁在自己身上在隧道里自殺了。 相比死亡,傷殘更是人數眾多。身高不到1米6的苗雪枝因在三線落下的風濕病根,手腳變形,雙目失明多年。她曾當選為安康地區三八紅旗手,2107工程指揮部授予過她“鐵姑娘”稱號。因在“水簾洞”里長期打風槍、扒渣,她患上了內風濕關節炎。 苗告訴《南都周刊》,她最害怕的是幾個小姑娘到深山裡去砍隧道的支撐木,住帳篷里,吃饅頭,喝涼水,“晚上狼叫喚,害怕啊,我們就圍在一起唱烽煙滾滾唱英雄。” 苗後來分配到漢中地委,但由於兩地分居,她離開漢中回到陝西機床廠。現在她的退休工資只能拿一千多元。她很後悔,現在落下一身病沒人管。 烈士吳南 三線學生119名死難者中唯一被官方授予烈士稱號的,是5851部隊17連的學生排長吳南,他在1972年楓樹埡隧道的施工中不幸遇難。 1973年的《陝西日報》曾以頭版頭條報道過他的事跡,多年以來,吳南犧牲的原因都被說成是為保護戰友。 40年後,吳南所在連隊的戰友向《南都周刊》講述了他們所了解的吳南犧牲真相,他並不是為了搶救戰友,而是在當時片面追求工程進度的情況下出了施工事故。 1972年6月17日下午,吳南帶着二排在隧道施工,正常的任務是派一個班把上一排的渣滓清掉,放炮走人。結果連長給吳南的指示是:你把上一排清了,打一炮,然後把你的渣清了再打一炮,走人。 吳南特別着急,在煙沒排除的情況下,組織了兩個斗車往裡推。平時兩個人推一車,因為剛震下的碎石落到軌道上,斗車往裡推碰到石頭,所以他組織三個人推一輛車,其中一個人負責在前面清理碎石。 就在那時,隧道塌方了。 “塌方就是一瞬間的事兒,誰救誰?”王農問。 吳南是最後一個被扒出來了,“腿一扒就軟了,我一看完了,人沒了,”王農說。 有一塊大石頭正好砸中吳南,頭盔都爛了,頭上有一個大洞。 在官方的事跡報道中稱,就在吳南被埋在隧道里時,“17連黨支部的委員們正在楓樹埡隧道對面的山坡上開會,討論吳南要求入黨的申請。”而據戰友回憶,那天下午根本沒有黨支部開會的事兒。 吳南84歲的母親也贊同從人性的角度去還原他,她認為吳南當得起烈士的稱號,但不應把他弄成“高大全”,尊重歷史才是對吳南最好的祭奠。 退場前後的瘋狂 1973年7月前後,三線學生兵陸續被安排退場。 在此前,為了躲避勞動,很多人跟家裡串通好,讓拍電報到連隊,比如“母病重,速回”,以求回家休息。類似的“電報”太多後,結果是基本上不准假。 請假不成,學生中又流行裝精神病。有學生在別人的床鋪上小便,在單槓上做上吊狀,有人被送進師部醫院,用電擊、藥物、敲打等方法進行鑑別和治療,但還是堅持了下來,為的就是回家。 更多的是直接偷跑回西安,即使明知將會面對嚴厲的處分。但絕大多數跑回西安的,後來又主動回到三線,因為被戶口限制住了。 “所有的工作都由國家控制,不可能自謀職業,偷跑回家就是能多吃幾頓飽飯。”張世和苦笑。 一開始跑的人給了處分,如果處分放進檔案,今後工作生活將受到很大影響。後來越跑越多,法不責眾。在退場的時候,連長指導員當着大家面,把處分都撕了。 在退場前,近三年的超負荷作業,戰友的傷亡,加上分配的壓力等,學生們對組織—更直接說,對連隊領導鬱積的怨氣爆發了。 學生們把伙房裡的面和油都找出來,你捏個羊,他捏個豬,放在鍋里炸。炸完後,不知道是誰拿塊大石頭往鍋里一砸,火光沖天。 郝寶成回憶說,他們在返城時弄了一路的“打砸搶”。 回寶雞的悶罐車中途停車時,有農民賣黃瓜呀,洋柿子啥的,餓了幾年了, 學生們抓了就跑。哄搶的消息傳到寶雞,當地派出200多個便衣警察到車站維持秩序。 而運學生回西安的火車都沒讓進站,停在站外讓各單位派卡車來接人。 張世和笑稱,去三線時,大伙兒還想着衣錦還鄉,現在一個個蓬頭垢面,都窩着火呢,下車就跟維持秩序的警察打起來了。 這些接受了解放軍和貧下中農再教育的三線學生成了西安城的禍害,沒人敢惹。“出去吃飯、理髮,一聽是三線的,有些人都不敢收錢。” 但是,很快,三線鬱結的戾氣就揮發殆盡。他們成年了。面對的新坎坷,一點不比秦巴大山輕鬆。 古滿堂是咸陽人,三線時被稱為“古鐵人”,回來分配到咸陽焦化廠,篤信“文革”的意識形態教育,幹活不惜力,非常聽話。 他沒逃過下崗的命運。古妻有精神病,同樣下崗在家。生活困難,家裡五年沒有燒過蜂窩煤。兒子當兵回來也沒工作,在咸陽開出租,買不起房,談不到女朋友,經常抱怨老爹沒出息。 十幾年前的一天,古滿堂帶妻子進城逛了逛,向朋友借10塊錢吃了碗面,就在焦化廠拉焦炭的鐵軌上臥軌自殺了。 同學嘆息,古的一生的榮譽就跟那2年零8個月的國防工程聯繫在一起。他始終覺得自己是國家的人,當發現自己被國家邊緣化後,他失去了繼續生活下去的意義。 無悔的和滴血的 三線學生退場時,死亡的學生家屬一次性可以得到120塊到300多塊的撫恤金,傷殘的則一次性補貼20-50元。 從去年開始,這些三線學生兵就開始給有關部門“上書”,首先要求確定“未成年人”身份。但陝西省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廳口頭答覆稱,《未成年人保護法》1990年代後出台,屬於“不朔及既往”。 去年底,陝西省出台了參加襄渝鐵路建設民兵發放養老補貼的通知,但這些學生兵仍在“被遺忘的角落”。 為拍紀錄片,張世和重新與當年的戰友建立了聯繫。他“試圖從人性的角度講述當年的故事和現在的生活狀況”,這一思路得到了部分同學的呼應,也引起了一些同學的反感。 9 月中旬,《南都周刊》記者在西安觀摩三線戰友藝術團的排練,年近六旬的三線學生們身着軍裝,集體演唱《鐵道兵之歌》,他們在追憶激情燃燒的歲月。而就在前 一天,張世和帶着記者探望了一位姓校的同學,他已經癱瘓在床多年,“我也為襄渝鐵路做了貢獻,到現在沒人管,沒人管啊!” 觀念衝突不可避免。開機宴上,張世和邀請了陝西作家狄馬等朋友,正唱着陝北“酸曲兒”,一位三線女學生過來自調音響,要演唱展現青春無悔的自編民謠。 西安交大教授,原5852部隊學6連的談民憲說,歷史事實無法改變,“讓無悔者無悔,滴血者滴血吧。” 他認為那是一個黑白顛倒的荒唐年代,但三線學生在最荒唐的年代裡做了最正經的事情。40年來,這條鐵路造福了無數的人,這樣的青春不應該被貶低和否定。 烈士吳南的母親說,“你們畢竟搞的是建設,不是政治鬥爭,修出來的是一條用藥的鐵路啊,為什麼不肯定自己?” 不過,談民憲也有過犀利的點評:稚氣未脫就上三線,失去了健康成長的權利,小學未竟中學半就,失去了受教育的權利,封閉管理遠離親人,失去了愛與被愛的權利,言行被禁錮,失去了獨立思考的權利。 談曾在一次講座中將這個觀點提出來,在座的陝西省的某領導給談遞上去一個紙條,敦請他“正面評價三線學兵的歷史功績”。 王農三線回來後,一直在體制內工作,當過團支書、黨校老師,現在是西安高新區管委會的副巡視員,算是三線學生中的“成功人士”。 他 坦言,三線學生大多只有小學文化程度,還不如老三屆受的教育多,人生走得很艱難,尤其是後來國企改制,造成大量的工人失業下崗,絕大多數人的人生是失敗 的,唯一可以自豪的,閃光的就那2年8個月,沉浸在“用稚嫩的肩膀承擔起了共和國的重擔”的光環中。其實,他們當年就是出苦力的,所謂“青春無悔”是自我 安慰。 今年9月,陝西省出台了一個文件—《關於解決我省參加襄渝鐵路建設學生傷亡待遇問題的通知》,給予傷殘學生每月200多元的補助。 有維權學生兵認為, 這個文件是一大進步,但遠遠不夠。這個群體涉及2萬5千多人,但能夠得上該文件的僅幾百人。很多三線傷殘的學生,當時怕分配受影響,拒領過傷殘證明。 張世和認為,金錢的補償固然必須,但他們還缺一個道歉。“政府應該真心地對我們說一聲:對不起,我錯了。” (責任編輯:王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