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iginal: 程乃珊 中國配音網 2015-10-02 
2005年夏,我買到了一本書。蘇秀,我心儀多年的配音演員,以八十高齡寫成《我的配音生涯》。書名直白樸素,連封面設計都是無花無俏,卻親切又真實地,將我領回我的少女時代。
我的家在陝西北路、南京西路轉角,周圍是一圈的電影院:平安,美琪,新華,藝術劇場(即蘭心大戲院),還有金門(後改為少兒劇場)。所以我從上初中開始,就會獨自一人看電影。那應該是1957、1958年的時候。當時國產片也不少,然而多是說教,我不愛看,也從不去看。可電影院沒少跑。而且每個月買電影排片表(3分錢一張),簡直是我當時生活中的頭等大事。
因為我十多二十歲的時候,可正是譯製片的流金歲月。
說來那時沒有好萊塢電影,但經常有“意大利電影周”、“法國電影周”,還有“埃及電影周”和“阿根廷電影周”等等。去年我參加埃及駐滬領館的一個酒會,和他們的文化領事閒聊,我說你們埃及有個著名的女演員法登·哈瑪瑪,我在中學時代已迷上她的電影《我們美好的日子》、《山谷中的戰鬥》……一時,埃及領館官員們十分驚喜:這位上海作家知道法登·哈瑪瑪!他們不知道,早在50年代後期,上海就公映過如《忠誠》等埃及電影,而且《忠誠》在上海受歡迎之盛況,可謂空前,老一代觀眾應該記憶猶新。
現在好多人,特別是年輕人,常常有種誤解,以為上海從解放後到改革開放前,是一片單一的色彩。他們錯了。回想我的青少年時代,雖然沒有好萊塢,沒有電視,也沒有可樂和爆米花,但是一樣陽光燦爛。
我們有譯製片啊。當時國門緊閉,“左”調日高,是譯製片為我的青少年時代打開一扇窗:讓我看到涅瓦河邊難忘的“白夜”;塞納河邊古道熱腸的的士司機,將被“沒有留下地址”的男人拋棄了的未婚媽媽收留下來……
我父母都是影迷。他們雖然是看好萊塢電影長大的,那年月照樣被譯製片的魅力深深吸引。星期天,他們常帶着我和哥哥去看譯製片。《羅馬十一點》和《偷自行車的人》是我記憶中的最初,未諳人世的心靈為之震撼,也從此迷上了電影。也是從那時起,我似乎更願意一個人看電影。因為越來越厭煩爸爸媽媽一次次地問:“看得懂?”他們眼中,我就是個十來歲的小囡,只不過怕我一個人呆在家裡,才“順帶”出來看電影。他們再也想不到,在黑壓壓的電影院裡,我悄悄地成長着。
現在回想,譯製片和閱讀,是我成長時期的兩大維生素。特別是譯製片,當年有不少改編自世界名著,如《白夜》《白痴》《偷東西的喜鵲》……以強烈的光影畫面和音樂,富有哲理和睿智的對白,充滿異國情調的神韻,深入淺出地教我閱讀人生。
印象最深的是《偷自行車的人》,這部片子攝於二戰勝利的第二年——1946年,它的故事今天憶起,仍有一股苦澀。意大利作為戰敗國,生活貧困,民不聊生。失業工人里西好容易找到一個貼廣告的工作,做這個工作必須得有一輛自行車。他們夫婦想方設法把當掉的自行車贖了回來,可是上班的第一天車就被偷了。他和兒子萬般無奈,就去偷別人的車,反而被當作了偷車賊。它表達的思想,超越了時空。去年年底我出訪意大利,走在比薩一條僻靜的小巷中,看見一輛自行車靜靜地倚在那裡,恍惚之際,又想起這部經典之作。這輛仿佛被遺棄在時空寂寞角落的自行車,莫非就是那對父子所苦苦尋找的?
我似乎很早就感受了細節的魅力,至今仍記得眾多電影感人的細節,它們多數來自譯製片。這很影響了我後來的寫作路子。事實上,青少年時代譯製片對我的影響,已融入我的血液中,深深反映在今天我的創作中。我的中篇小說《窮街》寫於1984年,但起這個名字,是由於我中學時代看過的一部保加利亞同名電影。故事內容我已不大記得,但依稀記得一條有如上海彈格路那樣的小街,蜿蜒曲折。滿街晾着衣物,還有嬉鬧的孩子們在晾衣架間穿來竄去,雖然貧窮卻充滿生活的情趣。好像是講二戰時的故事,我還記得影片結尾:女主角在晾被單,雪白的單被後,映出她美麗的剪影,遠征的情人回來了,挪開她放在凳子上的洗衣盆坐下,默默隔着被單望着他朝思暮想的倩影,她撩開被單要拿衣盆,不意見到他……故事戛然而止。多麼美的結尾!
60年代曾有一批反映二戰的東歐電影,《馬門教授》《羅密歐朱麗葉與黑暗》等等。我不記得是長影還是上海譯製廠的作品。其中好幾個細節我還記憶猶新。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馬》講的是幾個大學生亂塗墨索里尼肖像被告發後,最終遭槍斃。其中有場戲,一群大學生高呼口號表示對墨索里尼的反感,台詞為“墨索里尼,總是有理!”這句譏諷之語原語如何不得而知,但實在翻譯得太好了!還有部英國片《士兵的經歷》,男主角叫風來速,偏偏他老會感冒,就有這麼句對白:“你叫風來速,所以總會重傷風……”這樣幽默又顧及譯意和諧音的譯詞,足見翻譯者的功力!《羅密歐朱麗葉與黑暗》講的是一個青年把一個猶太女孩藏在家中的閣樓里,漸漸互生愛慕之心,其中有一場他替她洗頭的戲,拍得真美!
電影《第六縱隊》中,女主角堅稱,藍色代表幸福,男主角諷刺她:“……你兒子正在藍色的房間裡蓋着藍色的被子……”結果,恰恰是兒子殺害了母親。從此,在我的色彩世界裡,藍色成為一種相當複雜、含蓄、一言難盡的顏色;它看似很柔和,很恬美,但又包含着憂傷、期待等種種內涵。我後來的小說起名為“藍屋”,與《第六縱隊》給我留下的印象頗有關係。其實看那部片子的時候我只有十一二歲。
捷克電影《狼窟》給我印象也很深,特別有個細節:愛着自己養父的女主角,站在養父養母的結婚照前,反光將她的折影正好投在養母臉上,猛一看,新娘的臉就是朦朦朧朧的她自己的投影……這個細節真是匠心獨運。還有一個鏡頭,養女陪着養母通宵打撲克,幾個老太太都昏昏欲睡,輪到該她們出牌又不敢叫醒她們,養女只好怯怯地從她們手中抽出一張張牌,漫漫長夜中,三張打瞌睡的老婦的臉都由於拍攝角度而扭曲,令人感到恐怖之極……這場戲使養女那種孤獨、無助、淒涼的生活,一覽無餘,較之一般的拳打腳踢,更震撼觀眾的心。
久而久之,我不用看配音演員表,憑耳朵就能辨出他們的聲音:李梓的聲音甜美,趙慎之與蘇秀聲音的確很像,但相比之下,趙慎之的聲音似更嬌俏,蘇秀的音色更成熟;姚念貽的雍容華貴,我記得她在《奧賽羅》中配的苔絲德夢娜!我還很喜歡長春的配音演員向雋殊的聲音,接近女中音。印象中,上海譯製廠的當家花旦比長春的多。
男演員里自然首推邱岳峰,但對邱岳峰聲音的欣賞,是要有一個過程,需一定的生活資歷才會懂得。他的略帶沙啞的聲音,很有滄桑感,但絕對不華麗。他不屬小生型。年少時,並不懂得欣賞這樣的聲音。那會兒,我最喜歡長春的張玉昆的聲音。他的聲音深沉厚實,很有“靜靜的頓河”那種味道。還有陸英華的聲音。一出《心兒在歌唱》,女主角桑娜是李梓配的,男主角卡倫就是陸英華,趙慎之配第二女主角,一位女醫生。這是一部音樂片,卡倫是個盲人歌唱家,全片貫穿他不下十幾首插曲,而陸英華的聲音與他的歌聲一樣悅耳動聽。當時在我,已經影人合一。還是從蘇秀老師的書裡,才見到這位讓我心儀已久的聲音偶像陸英華的廬山真面目。
西班牙電影《影子部隊》,如果我沒有記錯,邱岳峰在其中配一位不得志的悲劇演員,為了生活被迫做建築工人,結果意外摔死。臨死前,他的一番辛酸獨白經過邱岳峰那充滿滄桑的、無比失落的嗓音,深深銘刻在我十四歲的心裡。“我是個演員,我表演過很多次死,……現在,我真的要死了。請你們為我鼓掌送行……”他的太太帶頭鼓起掌,一眾街坊鄰里守在他邊上,沉重地鼓起掌……我已淚水滿頰!從此,我開始懂得欣賞邱岳峰的聲音,他的聲音是古銅色的。從蘇秀老師的書裡看邱岳峰的遺容照片,仍是一臉華嚴——我很自然地聯想起《影子部隊》裡那位不得志的悲劇演員,臨終那一大段獨白。冥冥之中,那好像是專為邱岳峰設計的!但是邱岳峰比他幸運,在那樣一個時代,他仍有一方可以發揮他的才智、宣泄他內心的平台;邱岳峰也比他幸福,他身後有那麼多觀眾為他鼓掌。他離開我們二十多年了,但起碼有兩代觀眾,喜歡他的聲音,並且記住了他的聲音!
蘇秀老師還提到一位潘康,他似專配小生。我至今還記得他,因為一段奇特的緣分——銅仁路上的綠屋,是我丈夫的外公家,我就是以這棟房子為藍本創作了小說《藍屋》。直到“文革”前,綠屋內仍常開家庭舞會。潘康酷愛跳舞,每次必到,當時在追求綠屋中最小的一位小姐(即我先生最小的阿姨)。據說他長得很帥氣,身材頎長,舞藝了得。後來不知怎麼沒了音訊。不久傳來消息,因為跳黑燈舞,他給捉進去了。其實當時所謂黑燈舞,只是光線柔和一點暗淡一點。潘康現在若還健在,應也有七十開外了。
那時候,一部片子上映後要是受到歡迎,它的主題曲立時會在影迷中傳唱。如蘇聯片《戀人曲》的主題曲,我至今還記得它的歌詞:“在童年時候我有個好朋友,黃黃的小臉光着雙腳跟我到處走……”《青年時代》的主題曲《母親》:“當年我的母親,一夜沒合上眼睛,繡了這條頭巾為我送行……”印度片《流浪者》的《拉茲之歌》,日本片《這裡有泉水》裡的《紅蜻蜓》……那就是我們這代人的流行曲,無論是旋律還是歌詞,都可以與今天的流行曲媲美。
改革開放後的80年代,上海迎來了譯製片的第二個春天,因為第一代的功臣尚健在,雖經十多年的荒蕪,譯製片很快又回到我們生活中。十年浩劫後再聽到那些熟悉的伴我度過青少年時代的聲音,一剎那間,竟有隔世之感。這些親愛的聲音,別來無恙?我們的孩子也到了愛看電影的年紀,我們帶着孩子一起欣賞他們的聲音,告訴他們,這是爸爸媽媽和外公外婆爺爺奶奶曾經擁抱過的舊夢。他們的聲音一度在電影院裡沉寂,我們也有好久好久沒有去電影院,現在,我們帶着孩子,像回鄉一樣再回到他們的聲音中,當銀幕上再次出現那些熟悉的名字:邱岳峰、胡慶漢、畢克、尚華、李梓、蘇秀、趙慎之……我小聲地讀着他們的名字,並告訴我的女兒,這些名字,曾經那樣熱鬧又歡快地裝飾過我的花樣年華!
寫這篇小文的時候,恰逢電視裡在放《藝術人生》專訪童自榮,年輕的節目主持人說:他更願意看原聲原版片,看不懂可以看字幕。憨厚的童自榮一下無言以對,或者有很多話他不方便說,只是苦澀地一笑。那一笑,讓我難受了好久,不是為童自榮一個人,而是為整整兩代為譯製片貢獻青春的幕後英雄!
我總覺得,譯製片工作者就好比一個交響樂隊,將看不懂的五線譜的每一個音符,經過充分的消化後,注入他們的理解和情感,再現出來,而不只是機械地將這些音符從樂器中吹出來或彈出來。一支由出色的演奏家組成的樂隊,是我們精神上的靈媒,藉着他們,我們可以與幾百年前的音樂大師對話。配音藝術也如此,藉着他們的聲音,我們可以與不同膚色的人對話!
如今,這支精彩的樂隊,歷經了差不多一個甲子的風風雨雨,仿佛一場告別音樂會,演奏家們一個個熄了他們樂譜架前的燈,悄然離去,連指揮家也謝幕退去。曾經那樣華麗精彩的一台管弦樂就這樣慢慢隱淡下去,最後,甚至連獻給他們的掌聲都零零落落……對他們而言,實在太不公平了。
不過,我相信,能堅持在台下用掌聲送別那些難忘的聲音的,儘管聲音微弱,卻一定出自肺腑,是天涯知音。
我會永遠感謝那段迷戀譯製片的年月。

本文選自蘇秀主編《峰華畢敘》 題圖為程乃珊和派克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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