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登,1930年代的上海 陳丹燕( 2015年02月01日) 1934年左右,有風聲說,上海與紐約、巴黎和倫敦一齊,被人稱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的世界性大都市了。這消息,從住在上海的外國僑民那裡輾轉傳達到上海普通市民耳朵里,真正讓一直在世界面前很謙虛的上海人受寵若驚。在戰爭的陰雲四布時,竟可與世界上最強大的城市比肩。這上海人多年來不敢多想的熱望,像少年時代的單相思,總是自卑而純真地深埋於心底。這時,竟然夢想成真。於國家來說,它標誌着終於擺脫東亞病夫的貧弱之態,於個人,微小的生命終於在有限的生存里遇到了一個好時代。多年來飽受創傷與怨恨的城市人的自尊心,終於得到真切的安慰。 帶着滿心惴惴不安的驚喜,打量自己的城,在1934年。1862年時還是一條爛泥跑馬道,開初是為平定太平軍修的行軍道,後來,又為修跑馬場加固。轉眼,它就成了上海第一條西式的馬路。馬路兩旁,一棟棟美國式的公寓大樓造了起來,有鋼窗、蠟地、熱水汀,大樓的門廳里,兩部電梯中間,裝着橢圓形的長鏡子,那曲線,是時髦的,顯得很摩登。大樓就造在馬路邊,1908年開通的有軌電車的噹噹聲被街道放大了,傳上樓去,迴蕩在客廳和臥室以及門廳里。站在門廳里的衣帽間前掛大衣,都能聽到電車靠站的叮噹聲,這動聽的市聲,象徵着這個城市的現代化——好像白蘭度演的電影裡的聲音一樣。如此景象,對一條起始於李鴻章軍隊的棧道的馬路來說,是何等的奇蹟。當初那支軍隊出征,連是否能保住新生的租界都還不知道。這大樓里的生活,總是讓人聯想起好萊塢電影裡那些興致勃勃,沒有拖泥帶水過往的城市,特別是年末時,那裡的人家,將一棵頂上插了銀色大星星的綠色小樅樹放在窗邊,從王家沙點心鋪就能看到。歲末,在王家沙的方桌前吃着鮮肉湯糰,遙望着那些人家玻璃窗里的聖誕樹,人們心中真是驚異上海生活的西方化。 大樓的底樓,商店一家家排開來,什麼都有得賣,從西伯利亞皮草,到西式女裝鞋襪,到印度手工珠寶,大多是西式商店,沒有中國人街市的嘈雜,賣的也都是昂貴的時興貨。最最有名的,是那條街上有兩家白種女人開的時裝店,引領着全上海的時髦。女客人進得店堂去,對女主人說自己想要如何打扮,女主人都不一定聽得進去,她撩起眼睛來看你一眼,說:“噢,知道了。”就自己做主給你從頭到腳搭配好了。而且,果然是比你自己搭配得更得體。所以人們傳說,一個傳統的鄉下小姐從時裝店裡走出來,就變作煥然一新的都市麗人。 沿着1891年栽種的法國梧桐樹一路向西而去,一路都能看到霓虹燈做的店牌,夜晚到來,閃閃發光。那一路上,舞廳的跳舞池裝備有彈簧地板,電影院隔幾條街口就有一座,專放好萊塢新片。上海人和來上海的人,都格外地喜歡新式東西,於是,咖啡館就是老少咸宜的新生活象徵,喜歡不喜歡咖啡倒變得不要緊了。如那些美國式的大樓象徵着對三代同堂生活方式的放棄,咖啡館這樣舒適的公共空間,象徵着市民生活中更多的個人自由和公民權利。它看上去與中國江南的傳統茶館功能相似,但女人對它的喜愛和流連,以及它來自於異邦的奇異芳香,使它成為摩登的象徵。 上世紀30年代的上海,“摩登”是它最重要的追求。它不再是個中性的時間界定詞,而是一個帶有強烈嚮往含義的詞。摩登,表示它不光時興,而且從西方文明世界舶來,是工業社會的先鋒,有世界主義的燁燁光華。它是個與中國古老的腐朽一切針鋒相對的詞,一種對新世界的追求。 眼看着,上海就成了世界聞名的摩登城市。 1934年,有一個上海作家,跑去鬧市街頭,觀察市民在街道上的行為是否符合世界大都市人民的身份,然後,寫下《摩登生活學講座》: 1.切勿爭先恐後地乘上電車或者公共汽車。爭得了第一名也沒有獎品給你的。 2.在街上握手時,用不着脫去你的手套的。即使你指上戴着金銀鑽戒子的時候,也只好請你忍耐些。 3.公共車子上,切忌偷閱他人的書報。這個權力還是讓給以吝嗇馳名全球的蘇格蘭人獨自享受吧。 4.十字街頭點上了紅燈時,切勿奮勇闖過橫路。你如果要自殺的話,那也是跳入海中比較富於詩意些。 5.點上了綠燈時,切勿拼個命往前奔跑。即使跑到第一,你的愛人也不會稱讚你的。 6.請勿呆張着你的嘴,人家不會給你吃東西的。 7.行路時,男子不可把兩手放進胯袋裡。聽說膀胱病的人老是這樣的。 8.切勿在人家前挖鼻糞。那雖是最有趣味的事,但請你暫時壓制吧。 9.路上遇雨時,請勿夾着帽子奔跑。古今中外,帽子這件東西總是戴在頭上的。 10.切勿單穿睡衣跑到人家的面前。人家非但不會覺得你肉感,倒要覺到惡感啊。 這些告誡雖然說得刻薄小氣,但仍帶有令上海人解頤的體貼。它的油滑,也是上海人熟悉的。它的調侃,更是上海人對自己發達的基本立場。 在一個昂貴的地方,人不得不斯文起來,講究儀態,這是每個人應有的享受和應盡的義務。南京西路上,上海新興的中產階級,最喜歡到這裡來散步,看櫥窗,談戀愛,以至於《摩登生活學講座》里專門有一條針對那些追求女朋友的年輕男職員的告誡:“不要裝出關心時髦的樣子,更不要跟在她的屁股多看市窗,你是要受意外的損失啊。”對女朋友的告誡則是:“不可太重視時髦,因為時髦是常在你前一步,決不會被你捉得住的東西。” 直到1966年8月23日,剷除城市物質主義的革命,在經歷了多年的思想改造後終於爆發,街道上一叢叢地燃起火堆,青年學生們懷着各種各樣毀滅舊世界的夢想衝進道路兩旁精緻的商店。那一天,南京西路上80%的店鋪招牌曾被破四舊砸爛,南京理髮店上一塊巨大的直立式霓虹燈店招被砸得粉碎,梅龍鎮酒家裡的40桌銀質餐具被砸毀,藍棠皮鞋店所有的皮鞋和鞋楦都被剁爛並燒毀。它曾是南京西路上最著名的皮鞋店。那一天入夜,南京西路突然暗了下來,不光是因為南京理髮店的霓虹不亮了,大多數店鋪的玻璃櫥窗都被標語和報紙糊住了。一個以聲光電化為摩登的上海終於消失了。 (摘自《永不拓寬的街道》,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8月版,定價:5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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