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疆石河子總場
上海支青50周年紀念會的發言 ——劉祖根 各位朋友: 要說讓我代表所有知青發言,我實在不敢當。因為各人的經歷和感受還有所不同,這50年有人歡喜有人悲,所以,我只能談談自己的看法。 我覺得我們今天是開紀念會,不是慶祝會,就像去年抗戰勝利70周年是紀念,而不是國慶。如果是慶祝,當然要強調喜慶,但作為紀念,則應該重在反思。正視歷史是追求真理的開始。 50年前,我們經歷了一場人類歷史上空前絕後的“上山下鄉”運動,涉及1700萬移民,拖累到近億家屬,殃及了無數知青後代。特別是上海支邊知青,其路途之遙遠,條件之艱苦,城鄉差別之懸殊,持續時間之久長,經受的磨難之多,是曠世罕見的,而後發生的抗爭也極為悲壯。 對於大多數知青來說,在這場運動中,接受了磨礪,但錯失了青春,拖累了家人,喪失了原本可以更好發展的前途;目前大家雖說還能圖個溫飽,但大多數人生活拮据,至多只能算是上海的一個城市貧民(這裡我提供一個官方數據:2015年滬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達49867元,也就是平均每個月4000多元)。有的人因為多年的辛勞,損毀了健康,病痛纏身,甚至英年早逝(這裡我也提供一個官方數據:2015年上海市民的平均期望壽命達到83歲,其中女性平均期望壽命已突破85歲)。有的知青為當時生活的逼迫,顛沛流離,甚至扭曲了婚姻,影響了親情,耽誤了子女的前途,造成許多剪不斷又理不清的麻煩(這裡我再提供一個統計數據:支青子女接受正規高等教育的不足1%)。至於許多人返城後的艱難,就更不堪回首了。撫今追昔,有時不由得使人陷入一種難言的悲觀和痛苦之中。難怪當時的國家主席李先念說:國家花了200億,買來四個不滿意:“知青不滿意,家長不滿意,農民不滿意,政府不滿意”。 這裡我不得不提到一位大家都很熟悉的支青標杆人物——魚珊玲。1979年8月17日至30日國務院知青領導小組在北京召開了部分上山下鄉先進知識青年代表座談會,面對中央領導人華國鋒、李先念、王震、胡耀邦等的接見,魚姍玲毫無懼色,仗義執言! 對上海青年去新疆前的動員工作,她揭示了10條,如: “誇大其詞,不實事求是。 動員時候說是參軍,穿了黃軍裝,參加的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實際上至今身分不明,是軍人?農民?工人?還是支邊、移民、知青? 待遇問題也不落實,到了新疆三年後才拿到下延級,上海給每一個知青都有一千多元安置費,一分錢也沒有用到我們的身上。 對家庭出身不好或者本人有劣跡的青年採取了強制措施,比如逼迫父母停止工作,對本人施加壓力。 離開上海的時候胸前佩戴大紅花,社會認為是光榮的,到了新疆是農工,社會地位低、被人歧視,回到上海有困難了更是無人問津。 走上革命道路是中央給我們的結論,可到了新疆,“出身不好”的標籤永遠摘不掉,“道路可選擇,重在政治表現”成了一句空話。” 在農場對待上海青年的問題,她又一針見血地指出: “單一的勞動觀點,上海青年僅僅是勞動力,有的幹部作風粗暴,開口罵人,嚴重的還要動手打人。 對上海青年只使用不培養,上海青年在那裡沒有社會關係,上調、讀大學、參軍、提幹部都走不通。 連隊條件差,領導又不重視文藝生活,許多上海青年十分苦悶,只有用勞動、吃飯、睡覺來打發日子。 有病了得不到照顧,勞動定額一視同仁,摧殘了許多人的身體。 天高皇帝遠,許多政策不能落實,連“禮拜天休息制”,“探親假的規定”,“評定工資”,都要剋扣。虧損嚴重,工資發不出。” 當時阿克蘇知青絕食鬧事,在大兵壓境的情況下,魚珊玲還斗膽向中央領導人提出: “這次回城風,插隊落戶的都回去了,雲南、黑龍江的都回去了,新疆知青來得早,下鄉時間長,卻無法解決,我認為這些問題理應得到各級領導的重視。” 50年過去了,我們不由得再次被魚珊玲的真誠和良知所感動,代表廣大知青講真話才能經得起歷史的檢驗。 當然,在苦難和奮鬥中,我們也確實造就了一種知青精神,諸如:自強不息、艱苦奮鬥、堅忍不拔、無私奉獻等等,但我覺得,知青精神和知青運動是兩個不同層面的問題,前者是你個人的體驗,後者是國家的大政方針, 從現在披露的大量史實看:所謂的“上山下鄉”運動,實質上是極左路線積弊叢生的產物,是不負責任的政治試驗,是強加在知青及家屬頭上的一場災難,這是國家的失策。大部分人的畢生苦難與個人在苦難中獲得的經驗教訓不能混為一談。就像“文化革命”那樣的滔天大禍,不也有人從中“接受了鍛煉”,“在鬥爭中成長”嗎?然而,你能因此從整體上肯定“文革”嗎? 確實,支邊青年的歷史功績有目共睹,不可否認,胡耀邦視察新疆兵團時就題詞上海支青: “歷史貢獻與托木爾峰共存, 新的業績同塔里木河長流。” 前年上海支疆青年在萬人體育館召開50周年紀念大會時,兵團主要領導在“致廣大上海知青的一封信”中也好話說盡:“你們用青春和熱血書寫了人生的壯麗詩篇,……你們為新疆和兵團的建設和發展、為祖國安全邊疆穩定、為維護民族團結所做出了卓越的貢獻。” 那麼,既然上海知青是支疆的功臣,對功臣的禮遇應該是什麼呢?現在知青老了,困難越來越多,而國家這麼富裕,難道就不能給廣大支青一筆有尊嚴的補償嗎? 今天這麼隆重的紀念會,當年走家串戶動員我們、敲鑼打鼓送我們上火車的人到哪裡去了呢?難道就不能給知青一個明確的說法嗎?實在太不公平了! 我們不怕苦難,但我們絕不讚美苦難;我們不想撕開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但我們絕不捂着傷口唱讚歌! 最後,我還是希望大家保重身體,健康長壽,“好好活,慢慢拖,一年還有幾萬多”。大家知道,在去年抗戰勝利70年紀念的閱兵式上,有一支隱姓埋名70年的國民黨老兵組成的受閱車隊。我遐想:說不定到哪個時候,雲開日出,國家又想起知青了,把我們抬上觀禮台,你可不要病歪歪地走不動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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