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荒唐世無雙,今朝再開花奇葩)
葛劍雄:“文革”期間的人代會
中國“人代會”,從54年開始,60周年了。人代會經歷過荒誕的年代。文革後,民主黨派被勒令停止活動,因此政協就不存在了,但人代會還得開。第三屆人大是1965年開的,第四屆該是1970年。但那年中共在廬山開會,出了廬山事件,毛主席說林彪要搶班奪權。這樣人大又拖了好幾年,1975年,四屆人大終於召開了。第四屆人大的召開過程,可以說在整個世界歷史上都是少有的。
四屆人大代表怎麼來的?不是選舉的。都是上面安排的,這裡面有很多好笑的事。我的老師譚其驤教授被任命為全國人大代表,之前他是第三屆人大代表。第三屆人大代表裡面,有不少被打倒了,比如復旦大學老校長蘇步青、後來做了副委員長的歷史系的周谷城,都被取消了資格,譚其驤作為接受改造的知識分子,繼續當人大代表。
我的老師譚其驤的日記里寫道,突然之間通知他們到上海錦江飯店開會,到了之後告訴他們,不能回家了,也不能再用電話聯繫外界。然後就辦學習班,告訴他們這就是四屆人大的預備會議。學習班裡進行大批判,繼續檢討自己的錯誤,鼓吹“文革”的好。開了幾天會,突然宣布,當天晚上進北京。晚飯後,悄悄上了車,乘專列去了北京,早上天沒亮,就住進了京西賓館,規定大家不許通電話,不許上街,要拉上窗簾,一切都是高度保密。開會是從京西賓館步行到馬路對面的地鐵站,坐到前門,從一條地道走到人民大會堂。我們看到的報道是周總理作了政府工作報告,但其實他只念了開頭和最後一段,因為當時他身患重病。閉幕的時候,也是晚上開完會,回到京西賓館,還叫他去吃宵夜。結束會議後的第二天,才公布四屆人大已勝利閉幕。當時我是中學教師,跟我們傳達的是,整個過程中間美帝蘇修和各國反動派根本都不知道我們勝利召開了這次四屆人大。
我在做譚其驤學生和助手時他跟我講過這段經歷,我在幫他寫傳記時,在他日記里也發現有記載。我們的兩會經歷過這樣的時代,整個過程就像一場表演。
那時,會議結束後,生活待遇還是很不同的。代表們在北京看了戲,同時把東安市場——“文革”期間改名為東風市場,關起門來招待人大代表,讓他們買東西。那時很多東西外面買不到,這裡面倒是有的。有的人買了熱水瓶,有的買了毛線,譚其驤老師買了兩部舊的小說。
1977年,我32歲,當時在上海當中學教師。有一天,突然有人告訴我,你當選為上海市人大代表了。我曾在區裡的會上發過言,給區委書記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當時人大代表中已經有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女小學教師了,那麼中學教師就想找個年輕一點的男的,我葛某人就當選了。我當了五年,直到1982年改選。第一次開會,我記得還在繼續批“四人幫”。那些工農代表在發言常說:你看我們開人代會吃得這麼好,黨對我們那麼照顧……那裡幾乎每天晚上都看戲,或者電影。那時很多東西外面是吃不到的,代表們開會時則可以天天吃肉,不受限制地吃,而且還是錦江飯店裡做的,桌上鋪着雪白的桌布。裡面還有小賣部,能買到大白兔奶糖,香煙,郵票,內部發行的書等等。開會時是過年前,家人知道買到這些東西,都很高興。當市人大代表第三年的時候,有的戲就開始收錢了,說不能免費看了。後來每次開人代會,最多就組織一兩場戲或電影了。我當人大代表的後兩年,開始要寫提案了。大家都不知道什麼叫提案,很多人叫我幫着寫提案,我記得我那時很忙。我提了一個要求電影院恢復學生專場電影的提案,以前上海電影院每周有一天專門放適合學生看的老電影,而且票價也便宜,這個提案很快被採納了,當時的《光明日報》還報道了我這個提案,作為被採納的例子。
(來源:FT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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