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潤南自述:與劉少奇之女劉濤文革苦戀
文章來源: 萬潤南 於 2015-04-11
1967年1月,劉濤和弟弟劉允真(後改名劉丁),根據與母親、劉少奇第四任妻子王前見面的談話,寫了轟動全國揭發劉少奇的大字報。這張大字報對劉少奇的殺傷力不亞於毛澤東那份《我的一張大字報》。清華大學64級學生、前四通公司總經理萬潤南回憶錄《清華歲月》中,披露他與同班同學劉濤之間在文革初期的感情經歷。
劉濤1968年畢業後以“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身份,被分配到北京鐵路局承德機務段,1972年調回北京車輛段。1970年,她同清華同學萬潤南(1946年生,曾任北京四通公司總裁,政治風波後流亡海外)結婚,婚後生一子名萬方。1972年,兩人分手,孩子給了萬。萬後娶了李昌(曾任中紀委書記)女兒李煜為妻。
清華大學時代的萬潤南(右)與同學遊覽北京北海公園
(一)趙大大
江蘇銅山這個地方,人傑地靈。一九六四清華和我同班的就有三位。所以就稱他們為“銅山三傑”。他們當中最可愛的是一位姓趙的同學,黑里透紅的臉龐,一雙明亮的黑眼睛總是充滿了善意。當時有出著名的話劇叫《霓虹燈下的哨兵》,劇中有個“黑不溜秋”的趙大大,他就很自然地被叫做趙大大。因為我名字裡有個“南”,所以成了“童阿男”。說實在,這還不算太委屈我們。可樂的是我在文藝社團同宿舍的兩位:一位是物O的鄭姓男生,大家就叫他“鄭媛媛”;還有一位九字班的曲姓同學,東北人,黑而胖,卻被叫成“曲曼麗”,那就有點委屈他們了。
三十多年不見了,總還記得他樸實可愛的樣子。清華有個校友網,我偶爾也上去逛逛。發現他也常在網上出現。我就留了一個貼,跟他開玩笑:“嗨,我們還同台演過戲吶!”當然,我說的“演戲”,只是個比方。天地大舞台,舞台小天地,人的一生就是一部連續劇。清華那幾年,應當是人一生中難忘的歲月。趙大大的淳樸、善良,讓我至今還想念他。人,都會有困難的時候。我也有過困難的時候,但我能感受到從他那裡來的善意。也許,他並沒有說什麼,其實,也不需要說什麼。
他很快就給我回了一個貼:“接着你‘人生舞台’的話題再談一談。任何人在‘人生舞台’上都會有所表演。我認為在‘演繹人生’這部戲劇中,作為舞台上的演員,你永遠是受關注的主角,並不斷演出諸多精彩的片段。我佩服你的記憶力。本人還有一個綽號,不知你是否還記得?……不過我對那個綽號還是接受的。隨着瘋狂年代的過去,有時回憶綽號的來歷還挺有意思。”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還有一個綽號,叫“趙老機”。在那個年代,凡是對敵鬥爭不堅定的,就是機會主義分子。“老機”,就是老機會主義分子。現在回過頭來看這個綽號,正說明他在那個瘋狂年代並沒有去緊跟,去說違心的話、去做違心的事。我想,這也是他人緣好,至今讓人還想念他的一個原因。
剛到學校時,給我印象很深的一件往事,是他們三位銅山老鄉從家裡帶了一包煎餅。幹得鐵硬鐵硬,甚至有點發霉了,他們還捨不得扔掉。每天晚上在宿舍里聽他們解決煎餅的嘎崩聲。讓我這個“城裡人”很受教育,一下子找到了同他們的思想差距。後來我在文革後期的學習班上再三“鬥私批修”,始終也過不了關。當然,這是後話了。
(二)《蝶戀花》
我們班上本來有機會誕生一位超級巨星的,可惜生不逢時。她的名字很美,叫肖蝶,她的歌聲更美。第一次在宿舍里聽肖蝶唱歌,我的感覺是好像被雷電擊中了。純得像銀子一般的嗓音,悠揚、抒情、漂亮。我尤其愛聽她唱那首“蝶戀花”。蘇州評彈的柔美、嫦娥的寂寞、吳剛的殷勤、人間伏虎的悲喜,肖蝶唱得如泣如訴,我們聽得如痴如醉。聽肖蝶唱歌的時候,我都不敢抬頭看她,仿佛多看她一眼,就會褻瀆了那麼甜美的歌聲。
可惜我們趕上了那個打打殺殺的時代。
後來我有機會接觸一些港、台的歌唱明星,我心裡都會感嘆一句:她們哪裡比得上我們班上的肖蝶啊。八九年我到美國,灣區的僑界請我吃飯,同桌的有梅艷芳。她是香港演藝界的大姐大。聽她唱歌,說實話,我很失望。華麗的服裝、濃妝艷抹,卻掩蓋不了歌聲的單調和乾澀,既沒有肖蝶的甜美,更沒有肖蝶的清純。
在巴黎的時候,鄧麗君請我們吃過飯。我喜歡鄧麗君,在我的潛意識裡,她有點像我們班上的肖蝶。鄧麗君因為六、四屠殺而拒絕去大陸,讓我們這些因為六、四而流亡出來的人對她更添了一份敬重。她是在眷村長大的,飯局上給我們講了許多小時候在眷村的故事。她也來參加我們的聚會,還給我們唱了一首“小城故事多”。那時候的鄧麗君,歌聲還是那麼甜美,但已經少了一些當年的清純。
最近我看國內鬧得轟轟烈烈的“超級女聲”,真是大倒胃口。那個長得不男不女、唱得也不怎麼樣的第一名,居然還擁有成千上萬的“玉米”。聯想到我們班上的肖蝶,我心裡很是不忿。我想我這一輩子還沒當過什麼人的FANS,要當的話就當“蝶迷”。我建議我們也成立一個“蝶迷會”,並推薦我們班上的老魏出任“蝶迷會”會長。推薦理由是老魏當年在香山英雄救過美,而且四十年了,還念念不忘。
哎,什麼時候再能聽到肖蝶的歌聲啊?
(三)花樣年華
前幾天我上清華校友網,看到班上同學貼的兩張照片。一張是青翠欲滴的新芽,一張是含苞欲放的花蕾。看了感慨良多,我們也有過這樣的花樣年華啊。就是在人生這樣的階段,我認識了葦。(我這裡怕給人家添不必要的麻煩,故隱去了真名。)
第一次見葦,我這樣解讀她的名字:“你經常是偉大的”,其實我心裡想說的是:“你經常是美麗的”。葦漂亮,善於展示自己的美,也懂得如何留住自己的美。在那個年代,就知道給自己拍一組照片,把自己的花樣年華留一份永久的拷貝。這類現代女孩子才玩的一套,葦那時候就懂。而我,也有幸成為她的專任攝影師。
北京的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季節。那時候的藍天白雲,就像我們逝去的花樣年華,再也無法尋回來了。我們的攝影之旅,就在這秋高氣爽中從西校門開始。西校門是我們那個年代最像樣的校門,大理石的方方正正的大門,上方嵌了“清華大學”四個大字。學校迎新的車隊就是從西校門開進來的。可以說,這裡是我們清華歲月的起點。後來到二號樓,梁思誠大屋頂建築風格的傑作;到大禮堂,羅馬式的圓拱和每一塊磚,據說都是從美國運來的,支付的是“庚子賠款”;到二校門,清朝皇家園林的遺蹟,後來在文革中歷盡滄桑;在這幾個“封、資、修”的典型建筑前面,她擺出各種POSE,或玉樹臨風、或婷婷玉立,我想專業模特也不過如此。
當我們轉到圖書館前時,發生了一幕我終身難忘的場景。一位高年級的女生走過來,可能是葦在代表隊的學姐,她笑嘻嘻的朝我瞟了一眼,然後對她說:“來,我給你們倆照一張”。我心裡一陣慌亂,緊張地準備聽從召喚。只見她嬌嗔地推了一下學姐,但當面對我時,不,是面對鏡頭時,已是一臉嚴肅。我不得不從慌亂中平靜下來。
前幾天,一位在巴黎熟識的四川女孩來灣區看我,說要在我公司前面留個影,於是我照辦。她說還要同我合個影。我略為有點猶豫,她就一下子把我拉過來,緊緊地挎着我的胳膊,小鳥依人地貼着我,把腦袋往我肩膀上一歪。這時候,閃光燈亮了……
那一剎那,我腦海中又浮現出當年學校圖書館前的場景。
(四)婚配概率
介紹了我班女同學中唱得最美的和長得最漂亮的,今天再介紹兩位:最能幹的和最聰明的。
最能幹的叫崔佑民。文革後期我們去門頭溝清水澗勞動,她是我們的班長。在那個年代,她屬於天生的領袖人才。首先,她的生日是12月26日。因為時差的關係,那一天在西方是12月25日——聖誕節,也就是說,歷史上的這一天先後誕生了三位人物:耶穌基督、毛澤東、還有崔佑民。其次,我記得她臉上也有一顆痦子。相書上說,人有異相者貴。如果這顆痦子長在下巴中央,那就貴不可言了。再看她的名字,“佑民”對“澤東”,對得多工整。雖說我的名字“潤南”同他們也有一對,可惜我早生了兩天,而且臉上也沒有痦子,所以只好出局。
最聰明的是張綺荔。我記得她的學號是640031,恰好排在我的前面。64是我們的入學年份,清華土建系那年從上海招了29個人,學號從640031排到640059;在同一地區學號是按高考成績從高分到低分排列的。也就是說,張綺荔是那年從上海考到我們系的女狀元。清華那時候實行因材施教,數學和外語兩科她都在提高班上。
我們班上後來成就了兩對夫妻,就是以她們倆為主。
我的一位作家朋友,寫過一篇文章,題目是《婚配概率》。大意是說:大部分中國男人多少有點大男子主義。所以找對象的時候,眼光會下意識地向下俯視。如果把男、女各分成上、中、下三等,那麼上等男人就會找中等女人;中等男人就會找下等女人。最後上等女人和下等男人便沒有出處。前者往往會成為“第三者”;後者有辦法的便會去紅燈區;沒辦法的就會傾向性犯罪。這都應當是社會學研究的一個課題。
我發現也有例外,就是上等女人找了上等男人,一般都是非常幸福的結合。但這需要很重要的前提條件,就是女方要主動。因為男方一般有上述的心理障礙。俗話說:“女求男,易如捅破一層窗戶紙;男求女,難如推倒一座山”。但在我們那個年代,敢於採取主動的女生實在鳳毛麟角,她們一般都非常出類拔萃,或者有傑出的領導才能,如崔佑民;或者是絕頂聰明,如張綺荔。
前幾天在清華校友網上看到她們貼了一些全家的生活照。其樂融融、感同身受。尤其是張的夫婿在井岡山的留影,一派神閒氣定的富態,同我記憶中的那個在有點雀斑的鼻梁上架付眼鏡的小男生相比,幾乎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這一切顯然要歸功於張綺荔的調理。我不由得暗自感嘆:怎麼沒有第三個出類拔萃之輩,也來捅一下我的窗戶紙啊?如有這樣的機會,我的一生也許會是另外一種精彩。
機會這種東西,可遇而不可求。還是認命吧。
我的窗戶紙,最後還是讓人捅了一下。
(五)誰捅了我的窗戶紙?
美國有個暢銷書作家,斯賓塞.約翰遜,寫過一篇非常有哲理的寓言:《誰動了我的奶酪?》。中國一位名導演的前妻、也算是大家閨秀,寫了一篇《誰睡了我的男人?》。我沒有前者的深刻、也沒有後者的粗俗,所以就寫這篇《誰捅了我的窗戶紙?》。
我不喜歡懸念,所以先告訴你們答案:是王前。
我在文藝社時,負責《新清華》文藝副刊的編輯。編輯組有十位秀才,筆頭都很來得,其中只有一位女生,叫付烈。她是自九的,和劉濤同班,也同宿舍。有一天我去她們宿舍找付烈借書看,恰好她們下課回來。仿佛眾星捧月一般,劉濤在同班女生簇擁下迎面而來,那份雍容華貴、那種儀態萬方,絕對是清華校園裡一道亮麗的風景線。我看呆了,那傻樣,就像蛤蟆仰頭看到了天鵝。當年楚霸王見到始皇帝的車輦,很有出息地說一句:“大丈夫不當如是耶?”我卻只會很沒出息地咽口水。
後來文革了,劉濤家裡倒了霉,就搬到她生母王前家住。付烈和劉濤算是閨中密友,和我則有姐弟之情,似乎不確切,這樣比方吧:我們一起讀狄更斯的《大衛.考伯菲爾》,她說我是那個考伯菲爾,而她要做安尼絲,是我的“吉神”。有一天,我的“吉神”向我通報:她打算不理劉濤了。我問為什麼?她說班上同學都不理劉濤了,她再保持聯繫,壓力太大。我說不可以。她問為什麼?於是我說出一番道理來:“其他同學不理劉濤,對她沒有太大的傷害;你要不理她,對她將是極大的傷害,因為你們原來是朋友。朋友就是要在患難時見真情。”
這傻丫頭,一不小心把這話告訴了王前,後來她也為此後悔不已。那時候,付烈常去王前家,主要還是為了幫我借書。王前家有許多內部書,我讀了一本又一本,仿佛掘到了金礦。有一天,王前問道:“小付啊,你老往我們這裡跑,不怕別人說你同我們劃不清界線嗎?”小付老實回答:“我也怕過,後來一個同學對我說……”
王前非要小付帶我去見她。付烈猶豫再三,才告訴我來龍去脈,還暗示我最好別去。我說沒什麼,而且很高興能直接去借書了。王前家在社會主義學院(好像是在魏公村和白石橋之間)。當年,我那小樣還說得過去,談吐也不俗。王前見了,滿意之情溢於言表,對我熱情得不得了。有一次很晚了,還不讓走,終於碰上了學院保衛處來查戶口。
王前當時的丈夫是聶真,大名鼎鼎的北大聶元梓的哥哥。妹妹是大造反派,哥哥卻是大黑幫,那時候已被專政在外。黑幫家裡來了生客,那還得了。於是被掃地出門。很晚了,回學校已不可能。劉濤就陪我一起在漫天黑夜裡尋找棲身之所。後來在西直門火車站的候車室,我們度過了第一個“良宵”。
我再去王前家的時候,她先道歉,說有件事沒有先徵求我的意見,她已經做了。王前給學校領導,當時的工宣隊,寫了一封信,宣布我是劉濤的男朋友。
我的那層窗戶紙,就這樣讓王前給捅破了。
(六)偏向絕處飛
窗戶紙讓王前這麼一捅,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要說讓人“跌破眼鏡”,那時清華園裡應該滿地都是眼鏡碎片才對。我卻不得不面對如山的壓力。
首先,我必須解釋清楚為什麼要找最大走資派的女兒?應對稍有不當,我便可能被置於萬劫不復的絕境。我冷靜地評估了一下局勢,認為最恰當的應對是披上灰色外衣,作消極狀。我從《紅樓夢》裡挑了一首《好了歌》,來做自己靈魂深處的擋箭牌。但黨和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哪裡混得過去。一次又一次鬥私批修、觸及靈魂,都過不了關。我則死守《好了歌》的底線,不敢後退半步,因為退一丁點,就會是萬丈深淵。就這樣一直僵持到畢業分配。
想知道我當時的靈魂深處嗎?我從來就不相信劉頭上的那三頂帽子。我讀過《斯大林時代》,序言裡有這麼一段:布哈林等被斯大林處決的反黨分子後來都平反了。平反的理由就是當年安在他們頭上的那些罪名,因為那些罪名太荒謬了。(全憑記憶,所以不加引號)當時我對劉濤和她的弟弟、妹妹說:“不會超過二十年,你們父親的問題肯定能平反”。這多少給他們帶來了一些安慰,但更多的是對我說法的懷疑。
我的那些異與常人的判斷,大部分來源於讀書。我讀馬恩列、毛澤東、魯迅,也讀《史記》、《通鑑》、諸子百家;讀《紅樓》、《老殘》、巴金、曹禺,也讀托爾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雨果、巴爾扎克、狄更斯、司湯達、歐.亨利。在王前家裡,更可以讀到當時所謂的內部書:《第三帝國的興亡》、尼克松的《六次危機》,還有德熱拉斯的《新階級》。我還發現了延安時期出版的《毛選》,一下子就看出新版時動了哪些手腳。還有《曾文正公全集》,還有上百本的《文史資料》……我讀書的速度極快。有人讀書是逐字掃描,那叫精讀;有人是逐行掃描,那是通讀;我是逐頁掃描,這是古人所說的“好讀書,不求甚解”。其實一本書裡精彩的亮點,就那麼幾處。書讀多了,這些亮點就會自己跳出來。我看隔壁班級的網頁上正在玩3D畫,我眼睛一眯就能看到海豚亮亮堂堂地跳出來,那都是讀書煉出來的本事。
友誼賓館前本來有一塊三角地,大約在王前家和學校的中點,那是我和劉濤初次相約的地方,後來我們常在此處交換我要讀的書。劉濤的女紅極佳,她會把我尼龍襪上的破洞織補得天衣無縫,還給我織了一件明黃色的線衫,算是賞了我一件“黃馬褂”。周末,我就去王前家,她會用黃油烤饅頭片招待我。那個年代,居然還有黃油!這些點點滴滴的溫馨,多少緩解了我所承受的壓力。
王前十七歲嫁給劉少奇,十八歲生劉濤,所以當年也就四十出頭。她年輕時一定極漂亮,那個年代,還一頭烏黑的長髮,皮膚白皙如玉,精巧的鼻子稍有一點鷹鈎。她待我極好,還迫不及待地安排我們生米煮成熟飯。本來是天鵝折翅,現在倒害怕起癩蛤蟆長翅膀飛了。唉,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她和劉濤還喜歡寫點小詩、聯首絕句什麼的。我不太懂平仄、韻律之類的規範,但偶爾出手,倒也讓她們不得不刮目相看。我填過一首詞,“偏向絕處飛”,調寄《冰調歌頭》,這是我自創的曲牌,因為比《水調歌頭》多兩個字,故名。
昨怨鵲橋短,今恨銀河遙。
寒夜漫天霧繞,初會三角島。
同是混世先知鳥,比翼何必曾同巢,雙飛上九霄。
偏向絕處飛,心比天還高。
相聚歡,別離恨,虎狼嚎。
狠心相逼,一腔怒火衝天燒。
痴情兩相依偎,無語淚濕雙襟,驛站度良宵。
誰言冬夜長,神鳥啼破曉。
(七)瘋狂年代的荒誕故事
現在的年輕人,大概無法理解我當時所受的壓力。那是個瘋狂年代,充塞了諸如此類的荒誕故事:一個人隨便在一張廢報紙上打一個叉,讓人拿起來對着陽光一照,背面恰好是領袖像,立即就會被當作現行反革命抓起來,先批鬥一番,然後交群眾專政;閻連科的中篇小說《為人民服務》裡,打碎了一尊毛的石膏像,那就是天大的政治事件。閻先生卻把荒誕演繹成男歡女愛的荒唐,那是在痛定之後,對瘋狂年代的嘲諷和調侃了。
而在我所處的那個瘋狂年代,在荒誕的後面是恐怖。和最大的走資派攀親,最起碼是政治上劃不清界線,更可能是包藏禍心。如果我那首小詞爆了光,那就死定了。什麼“混世”、“冬夜長”,那是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不滿和污衊!什麼“虎狼嚎”、“狠心相逼”,那是對無產階級專政的醜化和詆毀!什麼“偏向絕處飛”、“心比天還高”,更是自絕於人民、向共產黨猖狂進攻的反革命宣言!
當時我把所有的留有文字的東西:日記、書信、手稿……統統燒掉了,不留一星半點殘渣餘孽。雖然這幫我練成了一付好記性,但現在老年痴呆了,沒有片紙隻字可供參考,寫起東西來就分外吃力。當時我絕不是驚慌失措,血淋淋的教訓就在身邊。我們系一位青年講師,因為老婆的一封同朋友聊家常的信,就被打成了蘇修特務。
劉老師當年也算是出類拔萃的青年才俊,曾被選派到蘇聯留學,拿了學位、娶了蘇聯姑娘麗達,一同回到清華教書。育有非常可愛的一子一女,如果不是文革,他們一家的生活幸福得就像塗了蜜。文革來了,老婆是蘇聯人,那就可能是蘇修特務。當時人們的思維方式就這樣直截了當、簡單明了。於是就被隔離起來辦學習班,這有點兒像現在的“雙規”。莫須有事,劉老師自然不會承認。於是就抄家,發現麗達和中山大學一位當年一起嫁到中國的同學有通信。於是內查外調到了廣州,請那邊幫了抄家,發現了麗達的一封信。非常普通的一封家常信,女人之間的私房話:如何相夫、如何教子。還交換點如何讓丈夫聽話的心得:適時地發點小脾氣、床綈間使點小花招,讓夫君乖乖的就範。專案組的人如獲至寶。
下面的故事就十分醜惡、甚至是十分下流了。專案組把這封信掐頭去尾,把麗達講御夫經驗的那一段拿給劉老師看:謊稱這是麗達給她的KGB上司的述職報告,當時是如何把你拉下水的。麗達已經徹底交待了,蘇修特務一案,已是鐵證如山。現在就看你的態度了。劉老師懵了,確確實實是老婆的筆跡、確確實實是夫妻間的那些不為人知的瑣事,難道……
精神崩潰的結果,是竹筒倒豆子。劉老師開始懷疑老婆的一切。杯弓尚且能蛇影,更何況老婆還常去蘇聯駐華使館參加Party。於是蛛絲馬跡,成了蘇修特務的鐵案。專案組立了大功,其代價是劉老師一家的妻離子散。麗達被驅逐出境,帶走了兩個孩子。傷心欲絕的妻子臨別時堅持要見丈夫。不讓見就是不讓見,共產黨說話是算數的。
我知道,這個故事同那個年代千千萬萬的悲慘故事相比,太不足道了。因為這個故事發生在我身邊、也因為我的處境,所以就格外記得。後來見到解除隔離後的劉老師,那種頹唐和落寞,看了都讓人心痛。那麼多年過去了,不知道劉老師一家破鏡重圓沒有?我在大洋彼岸,只有默默的祝福了。
(八)屁聲像山炮那麼響
前些天,“銅山三傑”之一的張祥林在清華校友網上發表了一首小詩《重遊清華園》,文情並茂,相當有水準。我納悶他當年為什麼沒有參加文藝社的詩歌組。他的詩,讓我想起了另一首詩和另一個人。那首詩是《清華園之夜》,詩的作者是邊國政。當年我在校刊《新清華》上主編《清華文藝》副刊,我個人認為在發表過的所有文章中,那首長詩是最出色的。邊國政是水O三的,上大課時和我們在一起。有一天,他在大課開講前選了我旁邊的位子坐下,很謙虛地遞給我一疊稿紙,輕輕地咕噥了一句:“寫了點小東西……”。我匆匆把它們塞進書包,因為老師在前面已經開講了。
課餘,我翻開稿子一讀,立即被深深吸引了。語言的優美、流暢;意境的廓大、健康,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都是難得的傑作。我知道我覓到寶貝了。立馬就去找負責《新清華》編輯的孫敦恆老師。孫老師和夫人小張,都是羅徵啟的助手。(我這裡插播一段:我剛在網上發《清華歲月》,有一位叫“一得”的網友就加了一個貼:“別忘了向你的羅老師請安”。他說的羅老師,就是指羅徵啟。看來“一得”很知道點我的情況。羅徵啟是對我一生都有重要影響的老師,也是共患難的生死之交。我的三部曲《清華歲月》、《四通故事》、《流亡生涯》裡,許多篇章都會同他有關。這裡先簡復“一得”網友,其餘且待我慢慢道來。)
孫敦恆老師的性格正如他的名字,為人敦厚、處事不溫不火,是清華園裡難得的好人。隔了一期,文章沒有發,我急忙問孫老師為什麼。老孫猶豫地說:“是不是太長了?”在我看來,邊國政的詩字字珠璣,一個字都不應當刪。但為了發表,我還是向邊轉達了孫的意思。邊國政很痛快,立即動手壓縮了幾乎一半,反倒是我在旁邊心疼得直跳腳。又隔了一期,文章還沒有發。我跟老孫急了。孫老師這回不緊不慢地說:“能不能讓他用一個筆名發表?”我覺得好沒道理,但還是向邊傳達了孫的意思。為了緩和氣氛,我用商量的口氣對他說:“……比方說,叫‘邊策’?”他好像很欣賞這個提議,就痛快地答應了。
邊國政是東北遼寧鐵嶺人,身材魁梧,肌肉發達,大腦更發達。有稜有角的方臉,架一付有稜有角的方眼鏡。有東北人的痛快和粗曠,又有詩人的敏感和細膩。光看外表,很難想象那些優美的詩句就是從這顆碩大的腦袋裡流淌出來的。後來我在比利時魯文大學廣場同朋友喝啤酒,看到旁邊有一座著名的雕像,一個上面打開了腦袋的青銅人,高舉起啤酒杯往自己的腦袋裡源源不斷地灌啤酒,題名曰:“智慧從啤酒杯里流出來”。我當時就聯想到邊國政,“詩句從方腦袋裡流出來”。
《清華園之夜》在《新清華》上用“邊策”的筆名發表了,好評如潮。在我的竭力推薦下,邊國政也調到文藝社團成為集中隊員,和我同住一個宿舍,成為朝夕相處的朋友。後來在文革當中,我才了解到當時要邊國政用筆名發表文章的秘辛。
老邊的家鄉,遼寧省教育廳曾發過一個文件,批評清華在招生工作中只重業務,不注意政治質量,舉的例子就是邊國政。文件中直斥邊是反動學生。理由嘛,僅僅是因為一封信。我們初到清華,在大禮堂召開迎新會,校領導同新生見面講話。就是在這次迎新會上,蔣南翔校長說:清華培養的學生,要在二十年後的國家政治生活中起骨幹作用。我們這些頭腦簡單的莘莘學子,聽得熱血沸騰。邊國政對這一場景卻有另類的描述,他把他的另類觀察寫信給他的中學同學。被他認為是朋友的中學同學,卻把告發他作為自己晉升的台階。於是就有了遼寧省的文件。
其實,邊國政的信寫得相當精彩。他是這樣描述校領導走上主席台時的場景:“……這時候,全場奏起了軍樂,校領導魚貫而入,一個個肥頭大耳,儼然中央首長一般。校領導就座之後,樂隊停止了奏樂。全場鴉雀無聲,安靜得哪怕是一根針掉在地上,都可以聽得見。這時候我真想放一個屁,聽聽有沒有山炮那麼響!”
如此文才、如此叛逆,壯哉邊國政!清華果然能匯集天下英才。有如此學友,不枉我此生清華走一遭也。離開清華之後,邊國政果然成為有成就的詩人。十五年後,他寫了《對一座大山的詢問》,獲得當年優秀新詩創作獎。
網上各位朋友,如能找到當年的《清華園之夜》和《對一座大山的詢問》,請把它們貼在網上,我這裡就先謝過了。
(九)老海歸的生命空白
這年頭,海歸是一種時髦。我的兒子萬方,也髦得合時,回北京當海歸了。我今天給大家講一個老海歸的故事。不,這個題目太大了,是講他生命中不見經傳的空白期中的一個片段。而我,在他生命的空白期,和他朝夕相處過一年多。
陶葆楷先生,三十年代的海歸,中國創立市政和環境工程教育的開山鼻祖,清華當年的一級教授,土建系的主任。如果他今天還在,恰好一百歲了。下面是官方資料上關於他的簡歷:
1906年生於江蘇省無錫市。
1926年畢業於清華學堂。
1929年畢業於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獲土木工程學士學位。
1930年畢業於美國哈佛大學研究院,獲衛生工程碩士學位。
1930-1931年在德國柏林理工大學進行研究工作。
1931-1936年任清華大學土木系教授。
1936-1938年任南京衛生署高級工程師兼公共衛生工程研究班教務主任。
1938-1940年任昆明西南聯大土木系教授。
1940-1946年任昆明西南聯大教授兼土木系主任。
1946-1948年任清華大學土木系教授、土木系主任並代理工學院院長。
1948年在美國哈佛大學進行訪問研究半年,任台灣大學土木系教授。
1949-1950年任廣州嶺南大學教授。
1950-1952年任北京大學工學院土木系教授,兼任衛生工程系主任。
1952-1954年任清華大學土木系教授,給水排水教研室主任。
1954-1956年任清華大學土木系教授,土木系副主任。
1957-1959年任清華大學土木系教授兼系主任。
1960-1966年任清華大學土木建築系教授兼系主任。
1981-1983年任清華大學環境工程研究所所長。
1992年2月16日逝世於北京。
請注意,一九六六—一九八O這十四年,是他生命中的空白,或者說,是官方職務的空白。為什麼是空白?眾所周知的原因,是因為文化大革命。今年是文革四十周年祭,也是先生的百年祭。要跟現在的年輕人講清楚什麼是文化大革命,最簡單的說法就是大革文化的命。吹響文革第一聲號角的,是《人民日報》一九六六年六月一日的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文中首提“破四舊”,就是要破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誰是牛鬼蛇神?一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二是反動學術權威。根據陶先生的資歷,自然算不折不扣的反動學術權威,屬於被橫掃之列。當年是如何批鬥陶先生的,我已經說不清楚了。一是因為當時我在文藝社團,不在系裡參加運動;二是文革一開始,我就被革命群眾歸類為“小爬蟲”,被剝奪了參加運動的機會。
是在文革後期,工宣隊進校之後,才使我這個“小爬蟲”和“老反動權威”有了朝夕相處的機會。我們專業的學生、老師、幹部、實驗員,被集中在給排水實驗室辦學習班,一天早、中、晚三個單位的時間在一起關起門來鬥私批修。根據老毛的宏論:“知識越多越反動”,所以最沒有文化的工人是領導階級;次沒有文化的實驗員是學習班的各級領導。陶先生是最有知識的,所以最反動;我同最大的走資派有瓜葛,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同屬需要觸及靈魂的重點批鬥對象。學習班上每天要早請示、晚匯報。那是一種很正規的宗教儀式,要全體起立,右手舉起紅寶書,誇張一點的,還要用左手按着自己的胸膛,嘴裡念念有詞。這一段經歷貽患無窮。後來我到了西方,始終不能得到神的庇護,就是因為到了類似場合,我就會毛骨悚然,把心裡剛萌發出來的一點感恩心,嚇到爪窪國里去了。
在這種場合,有時候我會悄悄地用眼角掃描周圍的各式人等。用左手按着胸膛的,大多屬於比較不要臉的,但陶先生從來不。他在我們學習班上最年長,站得卻比許多年輕人還要直。陶先生是江蘇無錫人,卻長了那種廣東人才有的前額。往後梳的已經花白的稀發,更顯出額頭的開闊。寬邊的淺色眼鏡,挺直的鼻子,有稜有角的嘴,寬而長的下巴,壯碩的身材完全沒有江南人的纖細。後來在網上看到先生的雕像,形神兼具,是個好作品。在別人念念有詞的時候,陶先生從來都是緊抿着嘴,厚鏡片下那雙深邃的眼,仿佛看着塵世以外的地方。他在琢磨些什麼呢?也許,他正在琢磨如何提出適合國情的雨量計算公式?一九七五年,陶先生的這一科研成果被用於我國給排水設計的規範。七五年,正處在先生官方職務的空白期。職務空白了,但先生對事業的求索並沒有空白,對科研和教學的奉獻並沒有空白。
給排水和公共衛生環境工程,實際得無法做意識形態的文章。對先生的批判,就淪為對人格的詆毀:陶葆楷,你這個反革命兩面派!我們這裡鐵證如山!所謂鐵證,說的是陶先生自己抽煙,也給實驗員遞煙。先生身上常揣着兩包煙,便宜一點的勞動牌放在外衣口袋裡,貴一點的大前門放在內衣口袋裡。給人遞煙的時候,從外邊掏;自己抽煙時,往裡邊摸。這種小技巧,怎麼能瞞得過革命群眾雪亮的眼睛?於是就成了大批判的素材。
像這類荒謬的大批判,後來我還遇到過一例。摘帽右派李工,有三個孩子,老大李麥,老二李稻,老三小名豆豆。文革中被揪出來批鬥,一位老工人對他的批判義正詞嚴:“李ⅩⅩ,你滿腦袋資產階級臭思想,給孩子取名都是大米、白面,都是……細糧。”李工很有點幽默感,抬起被強按着的頭,反駁了一句:“我們家老三叫豆豆,大豆可是粗糧。”全場粲然。
今天來說這些荒唐事,已有隔世之感。新海歸們,又絡繹於途了。希望他們一路走好,不會再遇到當年的荒唐,不會再有生命的空白。
(十)蒯大富和胖老頭
蒯大富在清華文革中可是大大有名的人物。“蒯司令”的名頭,在當年可說是“如雷貫耳”。在他“響噹噹”之前,我就認識他,還同他打過交道。
蒯大富是化九的學生,也是校廣播台的編輯。我們一起參加過一次座談會。主題是批“三家村”,這是文革這場大戲的序幕。“三家村”,本來是晚清小說《何典》中一個虛構的村莊名。鄧拓、吳晗、廖沫沙,三位在北京市有點名頭的人物,從一九六一年起在他們自己掌控的刊物《前線》上,開了一個“三家村”專欄,輪流發表了六十多篇文章。用談天說地、擺龍門陣的形式,對老毛造成大饑荒的錯誤竭盡借古諷今、指桑罵槐之能事。我記憶其中有一篇“白開水最好喝”,諷喻老百姓窮得只能喝大鍋清水湯;還有一篇“專治健忘症”,諷刺老毛忘了自己說過的大話,要用狗血淋頭才能使之清醒。毛是何等人物,豈能看不懂這三人的春秋筆法,彎彎繞還能繞得過他?要收拾劉少奇,必須扳倒北京市委這個獨立王國。先收拾了彭真門下這些“小爬蟲”,出出心中隱忍了多年的這口惡氣。所以未及文革正式開場,就先拿他們祭刀。
我們當時雖然鬧不明白偉大領袖的戰略部署,但也聞到了一點味道。老蒯和我各寫過一篇批“三家村”的文章,所以一同去參加座談。《新清華》上要發會上的發言紀要,其中有蒯大富的一小段,我拿了校樣找他核准。他非常認真,把這一小段擴充成一大段,看來他相當重視此類出頭露面的機會。當時我有點看不慣他的那種“臭顯”。也許,正是這種性格,所以他才能成為大造反派。
在我記憶當中,蒯大富之所以反工作組,純屬偶然。他原來是對工作組的光美同志無限信任和崇拜,希望有機會向她直接匯報工作。工作組隨便派了一位女同志接待他。王光美當年也算是公眾人物,許多人都看過劉少奇訪問印尼的記錄片,其中王光美的優雅風度傾倒了一大片,也讓另一個女人妒忌得抓狂。老蒯這個土老帽顯然沒看過這個記錄片,才會把隨便一個什么女人當成王光美,絮絮叨叨、推心置腹地匯報了一大通。後來發現表錯了情,一種受欺騙的感覺讓他惱羞成怒,認定這是工作組的大陰謀,於是就反起了工作組。這一路反下來,又得到那個抓狂女人的利用和支持,就這樣成了蒯司令。他們後來的一個合作項目,就是在清華園揪斗王光美。
工作組對蒯大富排山倒海的批判,則是把這小子太當回事了。老蒯當時的抗壓能力和伶牙俐齒,確實也讓我們佩服。我親歷過老蒯和一個胖老頭辯論的場面。記得是一九六六年六月的驕陽下,我在大禮堂前的大字報區轉悠。見到一堆人圍在一起,伸頭一看,見老蒯正吐沫橫飛地與一個胖老頭辯論。
“你叫什麼名字?”胖老頭氣勢凌人。
“蒯大富”,老蒯可不怯場。
“瞧你這個名字,就是資本主義的!什麼大富……”胖老頭先聲奪人。
“不!我這個名字是社會主義的。”蒯大富理直氣壯。
“?”老頭瞪眼。
“資本主義是小富,只有社會主義才是大富!”老蒯得理不讓人。
“好!”觀眾中有人起鬨。
“你認為自己是左派?”胖老頭反守為攻。
“這我不能自封。”蒯大富謙虛了一下。
“革命者要勇於承認自己是左派。”胖老頭開始設套。
“那我就是左派。”老蒯當仁不讓。
“希望你不要做左派中的左派,左過頭了,就成了右派。極左和極右是相通的。”老頭這句話算有點哲理。說這句話時,他用雙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圈,左手劃到最高點,就和劃到最高點的右手碰上了,還挺形象。
……
“你叫什麼名字?”老蒯要老頭留下姓名。
“不能告訴你,你以後會知道的。”胖老頭耍賴。
後來大家都知道了,那個胖老頭是薄一波,共產黨里的千年老狐狸、白毛老妖怪。當年把閻錫山哄得團團轉;後來出面把胡耀邦攆下台;臨死前把兒子扶上馬。
後來蒯大富得了女兒,據說取名蒯小窮。
我同蒯大富後來也有一點瓜葛。他的跟班、人稱蒯秘,後來當了我的跟班,自稱“老賊”的段永基,把四通的家業敗得一塌糊塗。有人說是他的名字就註定了要斷送四通永遠的基業。老毛就懂得身邊要安一個“東興”。老蒯和我在這一點上,就嫩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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