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世襄在芳嘉園後院門前,旁邊是他自製的信箱
芳嘉園15號 走了一遍當年張中行先生初次上門的路:乘公交車,南小街站下,南行一段路,遠遠看見路旁有人招手,原來王先生在胡同口等着。東行一段路,進街北一個大院落,王先生住北房,五間,由東頭一間入門,先見到袁荃猷夫人。 1914年5月25日,王世襄就出生在北京東城芳嘉園這個四合院裡。原本是芳嘉園3號,上世紀60年代北京改了一次門牌,變成15號,以後就一直沿用到它消失在推土機下。 如今客人和主人都已不在。大院落也換成了樓群。對它的想象只能來自講述了。 “芳嘉園是個很有意思的胡同。和我們隔一個門牌,是慈禧太后娘家弟弟的桂公府,老北京人稱‘鳳凰窩’,後來還做過科學院幼兒園。旁邊還有一個王爺府,聽胡同老人講,裡面從前養一大群馬,每匹馬上都坐個馬猴,也沒人看管,成天繞胡同跑。這都是我小時候從胡同里一個剃頭鋪聽來的。上世紀90年代末開始拆建,桂公府和王爺府的建築還保住了,15號院沒了,現在就剩下我們屋南窗外的那棵槐樹。” 黃苗子的兒子黃大剛告訴我。1958年,他跟父母、哥哥搬進芳嘉園時剛4歲,在院裡住到27歲,等他搬走時候,院子的主人、他最喜歡的“王伯”,已經從一個樂呵呵的壯漢變成一個樂呵呵的老頭兒。 即便是在孩子眼裡,芳嘉園的院子也非常漂亮。黃大剛記得,他們家住里院東廂房,前面有一架齊檐高的紫藤,架下的竹籬笆上爬滿牽牛花和癩瓜,紫藤枝葉鋪展,夏天裡三間房都沒有西曬的時候,每到五月,還能用竹竿夠下花串來做藤蘿餅。東房南窗、西房北窗外都種了沁香的太平花,南邊還有一個芍藥園。王世襄一家自住的正房門前,一邊一棵高大的西府海棠。黃大剛記得,東邊一棵後來太老枯死,王伯把樹幹鋸掉,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個大圓青石板,他自己用磨刀石打平了放在樹樁上做了桌面,再弄幾個瓷墩兒往旁邊一放,夏天就在那兒乘涼、喝茶、聊天。 4歲的孩子當然不會知道,兩家人能在芳嘉園做上鄰居,其實是這幫朋友一連串命運急轉的開始。 1956年,王世襄的好友、考古學家陳夢家尚未意識到厄運在即,他用《殷墟卜辭綜述》的稿費在錢糧胡同買下一所房子,以為從此可以安身立學。那時的王世襄卻已經感覺到,自己可能很難再得安居。公有制對私房的改造事實上從1956年初已逐漸開始,王世襄家的院子裡有幾間廂房空着,房管局和街道居委會天天上門動員他拿出來出租,不然要在他家辦街道食堂或托兒所。王世襄不敢拒絕,又不願租給外面不相干的人,無奈之下,想到自己去找朋友來當租戶。畫家黃苗子和郁風一家,創作《大鬧天宮》的漫畫家張光宇一家,就在這種情形下成了芳嘉園15號的“房客”。 黃大剛說,搬家前他父母一直租居在東單的棲鳳樓小院,和“二流堂”那些朋友住在一起,裡面有導演戴浩、音樂家盛家倫,還有吳祖光和新鳳霞夫婦。王世襄當時在中國民族音樂研究所上班,和盛家倫是同事,一來二往和黃苗子他們也熟悉了。1957年開始的“反右”運動中,“二流堂”當中不少人被劃成“右派”,不准他們再住在一起。吳祖光婚後在王府井帥府園買了一個四合院,很早就搬走了,其他人都在找房。王世襄便邀請黃苗子夫婦去他家住。 在棲鳳樓時,吳祖光家有一個紫檀畫像詩文筆筒,外壁刻的是漢初名臣張良,畫稿出自明代郭詡,曾拿給王世襄看過。1991年,王世襄有機會重又見到了吳家這隻筆筒,想起過去這些老朋友的聚散,感懷不已,忍不住提筆,把外壁上的郭詡詩抄錄了一遍。 黃苗子他們搬進芳嘉園後,一直到1966年“文革”開始前的七八年,15號院裡還是熱鬧的。張珩、啟功、朱家溍,文博界的幾個老人常來。畫家葉淺予、丁聰和人藝的演員呂恩也往這兒跑。 “我還記得是60年代初有個夏天,三家一起請過一次客,屋裡坐不下了,就放在院子裡。王先生把家裡的大桌子全擺出來,坐了四桌,電影界、話劇界、美術界的人來了好多,可能有四十幾個,我印象深的是導演謝添、張正宇、吳祖光和丁聰等。我們三家分頭做菜,然後端出來大家一起吃,不過客人都得自己帶糧票——那會兒糧食每家都有限量供應,客人來了可以不給錢,但要交糧票,記得我們家三個人總共也交了一斤。這麼熱鬧的場面,我印象中就這麼一次。長大以後回想起來,可能和1962年陳毅在廣州對文藝界有個講話、政治氣氛忽然略為寬鬆有點關係。”黃大剛說。 那段時間王世襄已經完成了《髹飾錄解說》初稿,開始匯編《清代匠作則例》。按照黃苗子回憶,他們當時都同樣遭到“右派”命運,希望在筆硯上用點功,以圖“贖罪”。“那時我一般早上5點就起來讀書寫字,但4點多,暢安書房的檯燈,就已透出亮光來了。”黃大剛還記得胡同口住着一位很沉默的施先生,王世襄和黃苗子都長期請他抄稿子。施先生家裡很困難,一人上班掙工資,養七八個孩子,就靠抄稿貼補家用,王世襄他們過得也很緊巴,仍想盡力幫幫他。黃大剛後來聽父母說起,施先生祖上好像就是那個帶兵攻下台灣的清朝水師提督施琅。 但這樣還算平靜的日子苦短,大的離散隨後而來:1965年,張光宇去世。1968年,黃苗子和郁風因為“二流堂”案件被捕,坐了7年牢獄。1969年,王世襄夫婦也下鄉入幹校,分別去了湖北咸寧和天津靜海。在居委會安排下,黃家的東廂房兩大間搬進一家人,另一間貼了封條,只留兩小間給三個孩子。王家東西兩頭也各被擠掉一間房。芳嘉園15號便成了八家人的大雜院。 黃大剛記得,有一次他從監獄探望父母回來,王世襄正好也在家,緊跑過來問:“身體怎麼樣?精神怎麼樣?”黃大剛把父母交他的幾首詩詞拿給王世襄看,他一讀,說“這不是你父親寫的啊”。黃大剛答是媽媽的,他說那就是了,因為平仄全都不對。“他和我父親彼此真是太了解了。” 黃大剛說,1973年王世襄從咸寧幹校回了北京,兩年後黃苗子和郁風也從監獄裡放了回來。王世襄每天下班回來,進門就喊:苗子。黃苗子答:在!他說:沒事兒。然後自行車放下,進門兩人開始聊,交換點小道消息,講點笑話,有時也談些書畫詩歌。黃大剛那時感覺特奇怪的是,他們說起自己遭的那些罪,也不怎麼像訴苦,聽着倒像是在當笑話講。 母親金章 王世襄出身世家,但不太和晚輩聊家裡顯赫時候那些事。“他唯一常講的,是母親去世對他一生的改變。”原北京榮寶齋書畫鑑定專家薩本介說。 王家出過狀元,在福建是望族,清朝即世代為官,並在他祖父一輩舉家從福州搬到北京。到他父親王繼增,已經受洋務思想薰陶,先讀南洋公學,畢業後又出洋隨駐法公使孫寶琦涉足外交界,曾做過幾年法國留學生監督。在王世襄出生前後,他父親一直任職北洋政府外交部,官至墨西哥使館公使兼理古巴事務,還一度擔任過國務院秘書長,到20年代末才退隱家中。王世襄自己說過,他家前輩都有“通達時事、兼備中西、注重實際的辦事作風”,無疑對他的成長和後來的治學產生過潛移默化的影響。 “兼備中西”在他父親身上,多的是細微的生活痕跡,其他倒是較少被人提及。因為多年駐留國外,他父親保留了一些西化的習慣,比如每天下午15點半必定要用一次午點:一杯加奶的紅茶,一兩塊點心。不過,他父親又有着中國老式家庭的規矩,每天上午11點,晚輩要到他房裡去請安。 他們家裡也中西合璧。父親在他出生那年買下的這個四合院,用他們家老傭人的話來說很“不格局”,這也是他父親精心改造的結果。屋裡有衛生間,衛生間有上下水。飯廳是西洋建築風格的大開間平頂房,中間放置一套從東單德國洋行訂製的橢圓形大餐桌和皮質高背餐椅。王世襄的父親常在家裡以西餐宴客,雖然菜式是屬於那個時代比較典型的中國人請吃西餐:拌生菜、土豆沙拉、牛尾湯,然後是西法大蝦、咖喱雞,最後一道烤大雁。他們家還有一本早年出版的英國原版西餐菜譜,王世襄學會了,也教會了家裡的老傭工張奶奶,到後來這位旗人老太太竟能獨自做出一整桌西餐菜餚。王世襄最拿手的前菜,是一種骨牌大小的豬肝三明治,本來該用鵝肝,因為在北京實在很難買到,就用豬肝做了替代品,這種入鄉隨俗大概也不是他一個人的發明。 但王世襄確實自己琢磨出一種土“烤箱”。他家原來是有一台真正的烤箱,60年代就已經用壞了,而那時在北京根本買不到烤箱,王世襄就琢磨自己做一個:他到日用雜貨商店買來一大一小兩口鐵鍋,大的可以把小鍋扣住。又請黑白鐵加工部的師傅幫着做了一個正方形的鐵烤盤,架在小鍋里還能和鍋壁之間留出空當,然後把家裡的煤球爐子、支火瓦和幾塊磚組合起來放在鍋下,就這樣做成了一個土法上馬的烤箱,兩小時可以烤熟一隻野兔,據說和從前味道也沒什麼差別。 有意思的是,在這樣家庭里長大的王世襄,除了一直上的是美國學校,從小到大,骨子裡迷的卻全是北京民俗,愛上明代家具後,他也最願結交民間各路工匠。他的英文好,晚年當作得意事告訴晚輩的,是小時候第一次寫英語作文,說的是養蛐蛐的事兒。後來每次作文篇篇言鴿,老師怒而擲還。 他這些愛好和性情,全和母親金章有極大的關係。金氏家庭祖籍南潯,因做蠶絲生意而成大富,在王世襄外公一輩,金家已經是有實力興辦電燈廠和西醫醫院的新派巨賈。早在1900年,金家兄妹五個就被父親送到英國留學,這在那個時代還極為少見。金章跟隨兄長在英國學了5年,結婚後又陪伴外交官丈夫駐留巴黎,其見識非尋常中國傳統女性可以相比。兩個兒子出生後,她曾為他們分別取名巴黎和長安,稍大後才改為世容和世襄。 王世襄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興趣,主要也來自母親家庭。金家兄妹的書畫修為均屬上品:大舅金北樓擅畫花鳥山水,回國後創立了中國畫學研究會,和留學日本的陳師曾同為當時北方畫壇盟主,可惜兩人都早逝。另外還有兩個舅舅精於竹刻,其中四舅金西厓被公認為近代刻竹第一家。王世襄憶他母親也是“女畫家中的傑出者”,以魚藻聞名其時,並撰寫了四卷講畫魚的專著《濠梁知樂集》,她去世後曾由王世襄手抄石印成書保留下來。 不過王世襄到老仍不能忘的,除了這些耳濡目染,應是母親對他小時候所有天性的保護和寬容。他8歲那年,大他兩歲的哥哥不幸病而早夭。“我母親剩我一個,不免開始放縱溺愛。但有一個原則,凡對身體有益的都准許玩,如有害身體的,則嚴加管教,絕對不許可。”從小學到高中,他白天在美國學校接受西式教育,下午回家還有國學老師私授兩小時經史詩詞,但這些功課完全攔不住他到市井茶肆去廝混,養鴿子、捉蛐蛐、馴鷹、捉獾。這幾項都是所謂“武玩”,非身體不好不能玩的,雖然在親友眼裡屬於不上進的鄉野玩意兒,他母親卻一概應許。王世襄晚年跟身邊的晚輩回憶他小時候如何頑劣:10歲開始養鴿,人小手勁不夠,家裡三間瓦房的屋檐全都被他那根驅鴿的大竹竿敲碎。為了追趕落到鄰家房上的鴿子,他還常從正房屋脊跳到相隔數尺外的廂房頂,他母親有次不幸撞見這種場面,驚嚇下幾乎暈倒,但事後也並未禁了他養鴿。在開明的母愛的保護下,小時這些野性的自由的生長,給了他日後健壯的身體,也讓他在被政治運動打入人生最低谷時,不至自棄。 |